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黄土地上的日子,就像人拉着犁,一步一个脚印,深浅都得自己受着。风吹日晒,汗珠子掉下来摔八瓣,都盼着能从土里刨出个金疙瘩,好让家里的婆姨娃娃挺直腰杆。
可有时候,人心比这黄土还深,你以为是亲人给你指了条明路,走到头才发现,那路上铺的,全是自家的血和泪。
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前的一个决定,会像一粒埋在心里的种子,日后竟长出了一棵让人眼红的摇钱树。
01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人身上烤出油来。陈进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他阔别三年的老家,陈家沟。
他二十三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光景。帆布包里揣着的四万块钱,是他用一千多个日夜的汗水换来的。这笔钱,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回乡立足的底气。他想得简单,盖一栋新房,把勤劳善良的李秀娶进门,让老实巴交的父母后半辈子有个安稳的窝,这就叫好日子。
家里的老屋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住了两代人,墙皮掉得像牛皮癣,下雨天屋里还得放脸盆接水。盖新房是板上钉钉的事。父亲陈卫民是个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嘴笨,心实。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指着村口一块空地对陈进说:“进,咱就在这盖吧,离大伙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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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确实不错,平坦,离村里的主路也近。他正要点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哥,阿进,你们这眼光可不行!”
来人是陈进的二叔,陈卫国。陈卫国在村里是个能人,当过几年村干部,后来自己搞运输,脑子活,嘴皮子更活,村里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卫国叔”。他一进门,就自来熟地从陈进口袋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然后把陈进拉到院子中央。
“阿进啊,你还年轻,眼光要放长远。”陈卫国吐出一口浓烟,手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包一指,“看见没?那地方,才是宝地!”
陈进和父亲都愣住了。那山顶上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乱石,啥都没有,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陈卫国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唾沫横飞地讲了起来:“你听我说。第一,这叫风水。你看那山顶,是咱们村的最高点,视野多开阔?这叫‘登高望远’,是‘龙头’的位置。你把家安在这,以后保你家业兴旺,子孙出息!”
他又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接着算经济账:“第二,省钱。村口那块地,看着好,东家想占,西家想争,你光平整地基,跟邻居拉扯,就得花多少冤枉钱?山顶那块地,是咱家早年开荒留下的,没人跟咱争,地皮钱都省了。你把这钱,踏踏实实地用在盖房子上,听二叔的,直接盖个三层小楼!你想想,三层楼往山顶上一立,在咱们这一片都是头一份,多气派!你爹妈脸上多有光!”
父亲陈卫民听得眼睛发亮,他一辈子老实,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儿子的前程。陈进心里有些打鼓,他问:“二叔,那山上没水没电,路也不好走,这日子咋过?”
“傻小子!”陈卫国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这叫未来规划!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清静,你盖在上面,没人打扰。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小摩托,突突突的,上下山也就十分钟的事。水电更好办,我帮你找人拉线、打井,花不了几个钱。”
陈卫国拍着胸脯,把一切都大包大揽下来,说跑手续、找施工队,都交给他。他的话像一团火,烧得陈进心里也热乎乎的。对亲情的信任,对未来的憧憬,让他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父亲更是完全信了弟弟的话,觉得弟弟见多识广,肯定不会坑自家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盖房子的过程,远比陈卫国说得要艰难。那座山根本没有路,所有的砖瓦、水泥、钢筋,全靠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喘着粗气往上运,运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剩下的路,全靠陈进和父亲用肩膀扛,用板车拉。父子俩的脊背被磨得血肉模糊,每天收工的时候,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为了省钱,陈进没请大工,自己和父亲就是小工,和泥、搬砖,什么都干。短短两个月,他整个人就脱了一层皮,黑得像块炭。那四万块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很快就见了底。
期间,二叔陈卫国偶尔会提着一瓶廉价的白酒和一包烟上山来,看着满身泥浆的陈进和大哥,嘴里说着“辛苦了,辛苦了,等盖好了就享福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读不懂的神情,像同情,又像别的什么。
房子盖到第二层的时候,钱彻底花光了。陈进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跟亲戚们借了一圈,才勉强把三层小楼的框架立了起来。连外墙的水泥都没钱粉刷,灰色的砖墙裸露在外面,像一个巨大的、未完工的骨架。
房子落成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酒席。陈进和父亲站在山顶上,看着这个用血汗和债务换来的家,心里五味杂陈。风从山顶刮过,带着一股子荒凉。陈进不知道,他为这个家付出的,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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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山顶上的三层小楼,很快就成了陈家沟的一个笑话。
人们在田间地头,在饭后闲聊时,总会朝着山顶指指点点。“看,陈卫民家那个傻小子,把房子盖到天上去了。”“听说电线是自己花钱拉的,水要到半山腰去挑,图个啥?”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陈进和家人的心上。
生活的不便,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电线是拉上去了,可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最要命的是水,二叔当初说的打井,根本打不出水来,一家人只能在半山腰一个老泉眼那里接水,一担水,要挑着走半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这个重担,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嫁给陈进的李秀肩上。
李秀是个好女人,善良、坚韧,她没嫌弃陈家穷,也没抱怨这山顶的苦。她只是默默地,一天又一天,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挑起了这个家的生活。陈进看着妻子被扁担压得通红的肩膀,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为了还清盖房欠下的债,也为了给这个家一个未来,陈进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又一次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他成了村里那些候鸟一样的男人中的一个,把家、妻子、孩子和年迈的父母,都留给了那座孤零零的山顶小楼。
每年春节,是他唯一能回家的日子。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最后还要爬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当他推开家门,看到孩子怯生生的眼神,看到妻子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他的心就揪成一团。孩子因为长期住在山上,远离人群,性格变得有些内向,见了生人就往妈妈身后躲。
这十二年,就像一场漫长又沉重的梦。陈进在外面拼命挣钱,李秀在家里默默守护。他们就像两只陀螺,被生活这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
与陈进家的清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叔陈卫国家日益红火的日子。陈卫国靠着运输生意赚了钱,早早就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盖起了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小轿车。他的儿子也娶了媳妇,就在陈进当年看中的那块地上,又起了一栋新房。
每次家庭聚会,陈卫国总会端着酒杯,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些许怜悯的口气对陈进说:“阿进啊,在外面辛苦了。唉,现在想想,当年二叔也是考虑不周,光想着让你气派了,没想过这山上的日子这么不方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在村里挤一挤算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考虑不周”,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开了。陈进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端起酒杯,把苦涩和委屈一同咽进肚子里。父亲陈卫民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他心里或许早就明白了什么,可那是他的亲弟弟,他又能说什么?他只是在平日里,更多地往山上跑,帮着儿媳妇挑水、干活,用无声的行动弥补着心中的愧疚。
亲情,就在这十二年的沉默、辛苦和对比中,悄无声息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有一年过年,陈进回家,正好赶上二叔家给孙子办满月酒。酒席上,亲戚们都在夸二叔有眼光,会选地方,两个儿子都守在村口最好的位置。陈进在角落里,无意中听到一位族里的长辈跟父亲聊天。
那位长辈喝了点酒,说话有些大声:“卫民啊,你也是老实。当年卫国那心思,谁看不出来?他自己早就相中村口那块地,想留给他儿子,这才一个劲儿地把你家阿进往山上忽悠。你看看,现在他家多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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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拉了拉那位长辈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哥,别说了,都过去了。”
这几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进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原来,所谓的“风水宝地”,所谓的“为你着想”,都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二叔不是“考虑不周”,而是“考虑得太周全了”,周全到把他自己家的利益算计得清清楚楚,却把他这个亲侄子一家,推向了一个长达十二年的深渊。
陈进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不远处正被众人簇拥着、满面红光的二叔,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03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来到了二零一七年。这一年,一个从县城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陈家沟激起了滔天巨浪。
县里要搞旅游开发,文件红头黑字地贴在了村委会的公告栏上。项目名字很响亮,叫“云顶山生态旅游度假区”。而这个项目的核心开发区域,正是陈家沟后面那片连绵的山脉。
村里人炸开了锅。祖祖辈辈都觉得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香饽饽?
最震惊的,莫过于陈进了。他那座在山顶上被嘲笑了十二年的三层小楼,突然之间,从一个笑话,变成了一个神话。
开发商的勘探队来了,旅游局的领导来了,还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城里投资客也来了。他们开着各式各样的小车,艰难地行驶在那条被陈进一家踩了十二年的土路上。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看到那栋虽然没有粉刷、但主体结构异常坚固的三层小楼,和它脚下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壮丽山景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曾经的缺点,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无与伦比的优点。
“偏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城里人说,“这不叫偏僻,这叫私密!是高端客户追求的世外桃源!”
“没路?”另一个大肚子的老板说,“这都不是事!路修起来,就是通往仙境的天路!”
“视野太好了!简直是黄金观景台!”
各路人马踏破了陈进家的门槛。第一个开口的开发商代表,直接出价八百万,要买下他的房子和这块地。
八百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陈进和李秀夫妇俩当场就懵了。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陈进当年带回来的那四万块。八百万,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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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有搞民宿的团队找上门,给出了另一个方案:不卖,合作。他们出钱把小楼精装修,改造成高端山景民宿,预测一年光纯利润就能分到上百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陈家沟。村民们看陈进的眼神,从过去的同情和嘲笑,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这个惊天的转机,也彻底搅乱了陈卫国的心。
他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个反应是震惊,第三个反应,是滔天的悔恨和不甘。他一连好几天,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跑到自家屋后的小山坡上,隔着一道山谷,死死地盯着陈进家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很快就堆满了一地烟头。
那栋楼,曾经是他精明算计的证据,是他俯视大哥一家时的优越感来源。现在,它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每一次遥望,都让他的心多灼烧出一个洞。
他看陈进的眼神,也彻底变了。过去的怜悯和疏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嫉妒、不甘,甚至是一丝丝怨毒。他想不通,自己算计了一辈子,怎么就把一个天大的金元宝,亲手送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侄子?
这天,陈卫国又在山坡上站了许久。他看着有小轿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山,看着陈进和李秀在门口接待着那些城里来的“贵客”,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陈卫国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眼神变得阴沉而坚定。他转身下了山,径直朝着陈进家的方向走去。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这泼天的富贵,凭什么他陈卫国连边都沾不上?
04
陈卫国一改往日的疏远,开始频繁地往陈进家跑。他不再提当年“考虑不周”的客套话,而是换上了一副“先知”的嘴脸,把所有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
“阿进啊,你看,二叔的眼光没错吧!”他坐在陈进家的院子里,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像是特意说给周围的邻居听,“我当年就说这地方是块宝地,是龙头!你们还不信。要不是我当年力排众议,非让你把房子盖在这,你能有今天这福气?”
他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拍着陈进的肩膀,好像他们之间那十二年的隔阂从未存在过。李秀端上茶水,他看都不看一眼,眼睛只是在屋里屋外地打量,像是在估算这里的价值。
几次三番之后,陈卫国开始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