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着霉味和尘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只为求个心安。
二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栋老宅里,亲手把六岁的女儿妞妞锁进了地窖。
如今,儿子要结婚,算命先生说他家宅不宁,有一股怨气。
他心里发毛,才想着回老家烧点纸钱,权当是给妞妞“送行”。
他一步步挪到地窖口,那块沉重的木板盖子,像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巨石。
他颤抖着手,刚想把盖子挪开,一个微弱、却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了出来:“爸爸,放我出去。”
01
张国富这辈子,活得挺拧巴。
说他孬吧,他年轻时候敢想敢干,是村里第一批“下海”的人。
说他能耐吧,他又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脊梁骨好像就没直起来过。
他出生在五六十年代的北方农村,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一大堆,他是老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张国富十几岁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一双肩膀被磨得又宽又厚,力气比牛还大。
可光有力气顶个屁用,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是填不饱肚子。
他看着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靠着倒买倒卖,一个个都穿上了的确良的衬衫,手腕上戴上了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他琢磨着,不能再这么土里刨食了,得出去闯闯。
二十岁那年,他不顾爹娘的哭喊,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几十块钱,一个人跑到了县城。
没文化,没手艺,只能干苦力。
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饭店里刷过盘子。
人累得像条狗,可挣的钱,也就勉强够自己糊口。
张国富是个有心眼的人。
他干活的时候,不光使力气,还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他发现,工地上那些包工头,一个个都油头粉面,开着吉普车,吆五喝六的,那叫一个威风。
他心里就活泛了,想着自己啥时候也能混成那样。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一点不假。
有一次,工地上的一个材料员喝多了,耽误了进水泥,包工头急得跳脚。
张国富壮着胆子凑上去,说他认识水泥厂的人,能搞到水泥。
包工头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给了他一笔钱。
张国富拿着钱,心里也没底。
他哪认识什么水泥厂的人,不过是之前听人吹牛逼的时候,记下了一个水泥厂的名字。
他跑到水泥厂,见人就递烟,说好话,磨了整整一天,硬是让他用比市价高一点的价钱,拉回来一车水泥。
这事儿办得漂亮,包工头对他刮目相看,就把他从一个傻力工,提拔成了材料员。
张国富的人生,从这里开始,算是走上了上坡路。
他脑子活,会来事儿,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几年下来,他不仅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还攒下了一笔钱,娶了媳妇李翠花。
李翠花是城里姑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人本分,也图张国富能干。
两人结婚后,张国富就辞了工地的活儿,自己单干,倒腾起了建材。
那时候,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到处都在搞建设,建材生意火得不得了。
张国富靠着之前在工地上积攒的人脉,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几年时间,就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张老板”。
钱挣得越来越多,可张国富心里的疙瘩,也越来越大。
他想要个儿子。
在他们老张家,传宗接代的思想,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爹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生个带把儿的,不然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可李翠花的肚子,偏偏不争气。
结婚第三年,生了个女儿。
张国富一看是个丫头片子,脸当时就拉得老长。
他给女儿取名叫“盼娣”,意思很明显,就是盼着下一个是弟弟。
可这名字,就像个魔咒,李翠花一连又生了两个,还都是女儿。
张国富彻底没了耐心,对李翠花和三个女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家里整天都是他的打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在外面喝酒、赌钱,甚至找女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钱是有了,可膝下无子,终究是个绝户头,挣再多钱,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转机,或者说,是孽缘,来了。
02
张国富最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生意上的事儿,倒还算顺当。
他在城里开的建材店,规模越做越大,手底下也雇了十几个工人,车子也从最开始的吉普,换成了锃亮的桑塔纳。
按理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他该知足了。
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扎得他寝食难安。
这根刺,就是他没有儿子。
大女儿盼娣,二女儿招娣,三女儿念娣,三个丫头片子,就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每次回到家,看着三个女儿怯生生的眼神,听着她们细声细气的“爸爸”,他心里就一阵烦躁。
他觉得,这三个女儿,就是来讨债的。
尤其是大女儿盼娣,也就是妞妞,今年已经六岁了。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花了不少钱。
而且性子也闷,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爱笑,整天低着头,像个小耗子似的,看见他就躲。
张国富越看她越不顺眼。
他觉得,就是这个丫头,挡了他儿子的路。
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妞妞和妻子李翠花的身上。
家里的气氛,常年都是冰冷的。
张国富很少在家吃饭,宁愿在外面跟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回到家,也是一身酒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要么是嫌饭菜不合口,要么是嫌地没拖干净,动不动就掀桌子、摔碗。
李翠花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知道丈夫心里苦,可她也没办法。
她也想生儿子,可这事儿,是她能决定的吗?
她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加倍地对丈夫好,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可她的忍气吞声,换来的却是张国富的变本加厉。
张国富开始夜不归宿。
外面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李翠花的耳朵里。
说他在外面养了个小的,是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
李翠花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去闹,可又不敢。
她怕闹僵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每天晚上,做好饭菜,等丈夫回家。
可大多数时候,等来的都是一桌冰冷的饭菜和空荡荡的房间。
妞妞很懂事,她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
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跟妈妈要新衣服,甚至不敢多吃一块肉。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地观察着这个家。
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妈妈总是偷偷地哭。
她想让爸爸抱抱她,就像邻居家的爸爸抱小明那样。
可她不敢。
她怕爸爸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
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压抑。
张国富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甚至想过,干脆跟李翠花离婚,再找个女人生。
可他又舍不得现在的家业。
这些年,他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难道要分给那个只会生丫头片子的女人一半?
他不甘心。
他就在这种矛盾和痛苦中,一天天地煎熬着。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也改变了这一家人的命运。
03
那天,张国富又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
一个生意上的伙伴,拉着他去一个“高人”那里算算命。
“张老板,你别不信这个。” 伙伴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这高人可神了,我上次有个项目拿不准,就是他给我指点的迷津,结果你猜怎么着?赚了个盆满钵满!”
张国富当时喝得正上头,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所谓的“高人”,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屋里点着香,烟雾缭绕,墙上挂着八卦图和一些看不懂的符。
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穿着一身对襟的褂子,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张国富一进去,那老头连眼睛都没睁,就幽幽地开口了:“你这人,命里富贵,可惜啊,被阴气所扰,阳气不彰,所以子嗣艰难。”
张国富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
他最愁的不就是这事儿吗?这老头怎么知道的?
他连忙凑上去,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根烟,点头哈腰地说:“大师,您可真是神了!您快给我看看,我这命,还有救吗?”
老头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张国富一番,然后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才说:“你命里,是有一子的。
只是,你家现在的阴气太重,阳气进不来。
你那几个女儿,尤其是头一个,是来挡你儿子路的。”
这话,正戳中了张国富的心窝子。
他一直就觉得大女儿妞妞是个扫把星,现在被“大师”这么一说,更是深信不疑。
“那……那可怎么办啊?” 张国富急得满头大汗,“大师,您可得救救我啊!”
老头捋了捋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你得想办法,把你家那股最重的阴气,给送走。
送得越远越好,让她再也回不来。
这样,阳气才能进来,你的儿子,自然就来了。”
“送走?” 张国富愣住了,“怎么送?送哪儿去?”
老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天机不可泄露。
你自己悟吧。
记住,心不狠,站不稳。
要想成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说完,老头就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张国富从“高人”那里出来,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几句话。
“送走”、“心不狠,站不稳”。
他越想,眼神就越发狠厉。
回到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妞妞,那瘦小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挡住他儿子投胎的恶鬼。
一个恶毒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妻子李翠花念叨:“你说,咱们家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么一生就是丫头。
要不,咱们把妞妞送回乡下老家,让你爹妈带着?城里开销大,也能省点钱。”
李翠花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妞妞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送走了我怎么活!”
张国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加怨恨。
他知道,这事儿,李翠花肯定不会同意。
他得自己想办法。
他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把妞妞“送走”,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
他想过把她卖给人贩子,可又怕事情败露。
他想过把她扔到火车站,可又怕她被人送回来。
他想来想去,一个更加阴狠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家的乡下老宅,一直空着。
老宅里有个地窖,是以前用来储藏红薯和白菜的,又深又大,下面黑漆漆的,常年不见光。
他想,如果把妞妞关进地窖……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随即,那个算命老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心不狠,站不稳。”
他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儿子,为了老张家的香火,他什么都豁出去了。
他开始为自己的计划做准备。
他骗李翠花说,城里的生意不好做,想回乡下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李翠花不疑有他,还帮他收拾了行李。
就这样,张国富带着六岁的妞妞,踏上了回乡的路。
那条路,对妞妞来说,是一条不归路。
04
回到乡下老宅,张国富的心情异常复杂。
这里承载了他贫穷的童年,也即将见证他即将犯下的滔天罪行。
老宅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檐下结着蜘蛛网。
妞妞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紧紧地攥着张国富的衣角。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地依赖她的父亲。
张国富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带着恐惧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这丝不忍就被对儿子的渴望给淹没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摸了摸妞妞的头,说:“妞妞,别怕,这是爸爸的老家。”
接下来的几天,张国富一反常态,对妞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父爱”。
他会给妞妞买糖吃,会带她去河边摸鱼,甚至会把她举过头顶,逗得妞妞咯咯直笑。
妞妞受宠若惊。
在她短暂的记忆里,爸爸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好过。
她开始觉得,爸爸其实是爱她的。
她天真地以为,爸爸带她来这里,是为了跟她培养感情。
她开始黏着张国富,像个小尾巴一样,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张国富的心,就在这种“温情”的假象中,被反复地撕扯、煎熬。
他好几次都想放弃那个恶毒的计划,可一想到算命老头的话,一想到自己还没有儿子,他的心就又硬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给妞妞喂“最后的晚餐”。
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信任他,他的计划,就越容易成功。
这天,张国富的生意伙伴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之前一直想拿下的一个大项目,有眉目了。
对方老板点名要见他,就在后天。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张国富的心上。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暗示。
算命先生说得对,只要把这个“扫把星”送走,他的好运就来了。
他决定,就在今天,动手。
晚饭的时候,张国富特意炒了两个菜,还给妞妞倒了一杯甜甜的橘子水。
妞妞吃得很开心,小脸上泛着红光。
饭后,张国富神秘地对妞妞说:“妞妞,爸爸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好啊好啊!” 妞妞高兴地拍着手,“玩什么游戏?”
张国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玩……捉迷藏。”
“捉迷藏?” 妞妞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嗯。” 张国富深吸一口气,说,“爸爸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你从一,一直数,数到一万,爸爸就来找你。
要是爸爸没找到你,就算你赢,好不好?”
一万,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一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数字。
妞妞歪着脑袋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能赢爸爸!”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他拉着妞妞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口。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魔鬼。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将让他背负一生的罪孽,也将在二十五年后,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反噬他自己。
05
“爸爸,这里好黑啊,我怕。”
站在地窖口,妞妞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下面冒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张国富的心猛地一揪,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我们不玩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算命先生的话,想起了自己对儿子的渴望,想起了刚刚到手的大项目。
他狠下心,蹲下身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妞NAB说:“妞妞乖,不怕。
真正的勇士,就是要敢于挑战黑暗。
你藏在下面,保证谁也找不到你。
等下爸爸会给你留一盏灯,好不好?”
他从屋里拿来一盏煤油灯,点亮了,递给妞妞。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地窖入口那几级湿滑的台阶。
妞妞看着爸爸“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煤油灯,那点微弱的光,给了她一丝勇气。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那……好吧。
爸爸,你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啊。”
“一定!” 张国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从一,数到一万,爸爸保证,一定来找你。”
他扶着妞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地窖里很空,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掉的白菜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怪味。
张国富把煤油灯放在一个土台子上,然后摸了摸妞妞的头,说:“好了,你就在这里藏好,开始数数吧。
爸爸上去了。”
妞妞乖巧地点了点头,把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用稚嫩的声音开始数数:“一、二、三……”
张国富转过身,逃也似地爬上了台阶。
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女儿那双纯真的眼睛。
回到地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木板盖子,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合上了。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也隔绝了他人性中最后的一点光。
妞妞的数数声,被闷在了地窖里,变得微弱而遥远。
张国富站在地窖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仿佛能听到女儿在下面,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不敢再听下去,转身跑进屋里,抓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冲出了老宅。
他没有回头,一路狂奔到村口,坐上了回城的末班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仿佛又听到了妞妞的声音,在叫他:“爸爸,爸爸……”
他捂住耳朵,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个罪人。
回到城里,李翠花问他妞妞呢?
张国富按照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妞妞在乡下老家,被一个远房亲戚看上了,那家没有孩子,想收养她。
他看那家条件不错,就把妞妞留下了。
李翠花虽然舍不得,但一想到能减轻家里的负担,而且对方条件好,对妞妞也是个好归宿,也就没有多想。
几天后,张国富去派出所报了案,说自己的女儿走丢了。
警察象征性地找了几天,也就没了下文。
一个丫头片子,在那个年代,走丢了也就丢了,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这件事,就这样被掩盖了过去。
而神奇的是,自从妞妞“走丢”后,张国富的生意,真的就像开了挂一样,一路顺风顺水。
那个大项目,他顺利拿下了,赚了一大笔钱。
他用这笔钱,把建材店扩大了一倍,还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不到两年时间,他就成了市里都排得上号的大老板。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第二年,李翠花怀孕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个大胖小子。
张国富抱着儿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给儿子取名张伟,希望他将来能有伟大的前程。
他觉得,算命先生真是太神了。
送走了那个“扫把星”,他的人生,才算是真正地圆满了。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儿子张伟身上。
给他买最好的奶粉,穿最好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
一家三口,搬进了市中心的大别墅,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富足生活。
至于那个被他锁在地窖里的女儿,妞妞,渐渐地,被他遗忘了。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去遗忘。
他把乡下的老宅,当成了一个禁地,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以为,只要他不回去,那个秘密,就会永远地被埋藏在黑暗的地窖里。
他以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现在的生活。
可他错了。
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五年。
张伟长大了,一表人才,还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张国富高兴得合不拢嘴,准备给儿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按照老家的习俗,结婚这种大事,得找人算个好日子。
张国富不信别人,就想起了二十五年前那个指点他“迷津”的算命先生。
可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个山羊胡子老头,早就死了。
他又托人,找到了一个据说更神的“大师”。
他带着重金,找到了这位“王大师”。
王大师看了张伟的生辰八字,又看了看张国富的面相,眉头就皱了起来。
“奇怪。” 王大师掐着手指,喃喃自语,“你明明是儿女双全的命,怎么现在膝下只有一子?”
张国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师,您……您说什么?”
王大师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说:“我说,你命里,应该还有一个女儿。
而且,我看你家宅不宁,有一股极重的怨气缠绕。
这股怨气,就来自于你的那个女儿。
如果不化解掉,你家恐怕会有大祸临头。
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张国富吓得魂飞魄散。
二十五年了,他刻意遗忘的那个身影,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个被他锁在地窖里的女儿,妞妞。
难道,她真的阴魂不散?
他不敢怠慢,连忙向大师请教化解之法。
大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怨气从何而来,就要从何而去。
你得回一趟你的老家,去你女儿‘走丢’的地方,给她烧点纸钱,好好超度一下。
求得她的原谅,这股怨气,或许才能散去。”
张国富不敢耽搁,第二天就跟妻子李翠花说了这件事。
当然,他没敢说实话,只说是算命先生让他们回老家祭拜一下祖宗,求个平安。
李翠花信佛,对这种事向来很信,就跟着他一起回了乡下。
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张国富站在地窖口,听着那一声清晰的“爸爸,放我出去”,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宅,一头钻进车里,油门踩到底,疯了似的往城里开。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被子里,蒙着头,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李翠花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
“你这是咋了?丢了魂了?”
“鬼!有鬼!” 张国富从被子里探出头,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我听见……我听见妞妞在说话!”
李翠花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好笑:“你说什么胡话呢!妞妞都死了二十五年了,怎么可能说话!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 张国富吼道,“她就在地窖里,她说……她说‘爸爸,放我出去’!”
李翠花看着丈夫那副惊恐到扭曲的脸,心里也开始发毛。
但她还是不信。
她觉得,肯定是张国富做贼心虚,产生了幻觉。
“行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
第二天,张国富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老宅了。
李翠花拗不过他,只好自己去。
她想,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
她壮着胆子,一个人回到了老宅。
她走到地窖口,学着张国富的样子,侧着耳朵,贴在木板盖子上。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那个杀千刀的自己吓自己。
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烧点纸钱就回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那个和张国富描述得一模一样的声音,幽幽地,从地窖里传了出来:“爸爸,放我出去。”
李翠花“啊”的一声尖叫,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宅。
回到家,张国富看见她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就知道,她也听到了。
他们相信,是妞妞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们牢牢地罩住。
他们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成了他们夫妻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更加恐怖的秘密。
几天后,张国富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他问李翠花:“你……你那天,把地窖的门打开了吗?”
李翠花脸色一变,眼神躲闪着说:“打开了。”
张国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眼睛血红:“你看到了什么?快说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快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