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李健的家属是哪位?”
冰冷的白炽灯下,急诊室的走廊被一声焦急的呼喊划破。陈雪猛地从冰凉的塑料椅上弹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我是!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紧紧抓住医生的白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面前的张医生看上去很年轻,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凝重。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病人的情况很危险。”
这七个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陈雪最后的侥幸。
“什么意思?不就是……不就是吃坏了肚子吗?”她语无伦次,无法将几个小时前还在饭桌上和她有说有笑的丈夫,与“危险”这个词联系起来。
张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病人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通俗点说,他全身的血液正在失去凝固的能力。我们必须立刻进行血浆置换,相当于把全身的血换一遍。”
“换……换血?”陈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情节,而不是发生在自己普通家庭里的现实。
“这是目前唯一能救命的办法。”张医生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时间非常紧张,你必须马上做决定,签字。”
一张薄薄的病危通知单递到了她面前,那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颤抖地接过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划下丈夫名字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几个小时前,那双握着筷子夹起蟹肉的手,还曾温柔地摸过女儿的头。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正在一门之隔的抢救室里,全身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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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健和陈雪是这座南方沿海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惊人的财富。李健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每天勤勤恳恳,用一行行代码构筑着家庭的未来。陈雪则是一名小学美术老师,生活规律,温柔恬静。他们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叫乐乐,刚上一年级,画的画总是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一家三口住在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被陈雪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总是摆满了绿植。
对于他们来说,幸福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而是由无数个微小的生活细节组成的。是清晨李健出门前,陈雪为他理好的衣领;是傍晚陈雪在厨房忙碌时,李健从背后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是周末一家人去公园,乐乐在草地上奔跑时清脆的笑声。
李健最近很累。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他作为技术骨干,已经连续加班快一个月了。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女儿早已熟睡。他只能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看她肉嘟嘟的小脸。
他心里充满了对妻女的愧疚。
“老婆,等这个项目忙完了,我一定好好陪陪你们。”这是他最近常说的一句话。
“没事,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呢。”陈雪总是这样回答,然后默默给他端上一碗热好的汤。
小区虽然老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邻里之间大多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街坊,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给对门尝尝。李健和陈雪人缘很好,见到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区里的王阿姨、张大爷都特别喜欢他们那个嘴甜又有礼貌的女儿乐乐。
“小李,又加班回来啦?”守门的保安老刘总会探出头来,和他打个招呼。
“是啊,刘叔,您也辛苦。”李健会笑着回应。
这种熟悉而温暖的社区关系,是他们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城市里,最重要的慰藉。
然而,伏笔早已埋下,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往往浑然不觉。
大约半个月前,李健工作的公司因为项目预算问题,裁掉了一批员工。虽然他暂时安全,但巨大的不安全感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幸存者的心头。他只能更拼命地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
巨大的压力让他变得有些沉默,回家后常常对着电脑发呆。陈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丈夫在扛着整个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家打理得更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开始变着花样给李健做好吃的,想让他补补身体。
这份对家人的爱与关怀,单纯而美好。
谁也想不到,一场灭顶之灾,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温柔的方式,悄然降临。
02
这个周五,李健难得没有加班。
项目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领导特批他们团队早点下班,好好休息一下。李健下午四点多就回到了家,这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正好,透过阳台洒在地板上,女儿乐乐正趴在小桌子上画画,陈雪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餐。
“我回来啦!”李健在玄关换鞋,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爸爸!”乐乐像一只小燕子一样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陈雪也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
“领导体恤我们,放了半天假。”李健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晚我来做饭,好好给你们娘俩露一手!”
陈雪笑着说:“行啊,那我可要享福了。想做什么?冰箱里有肉有菜。”
李健把女儿放下,故作神秘地说:“今晚吃点好的,改善改善伙食。我们去趟海鲜市场,买几只大螃蟹,给你和乐乐解解馋!”
一听到“大螃蟹”,乐乐立刻拍着手跳了起来:“好耶!吃大螃蟹!”
陈雪有些犹豫:“海鲜市场的东西干净吗?要不还是去超市买吧?”
李健大手一挥,显得意气風发:“超市的都是冰鲜的,哪有海鲜市场里活蹦乱跳的带劲!放心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叫金海市场,开了几十年了,那里的海鲜最新鲜,我一个同事上周才去过,说特别好。”
他太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来弥补自己这段时间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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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海海鲜市场离他们家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就到。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湿又混杂着鱼腥味的气息。地面总是湿漉漉的,穿着拖鞋的摊贩们大声吆喝着,各种各样的海鲜在注满了氧气的水箱里张牙舞爪。
这就是城市里最鲜活、最生猛的一面。
李健牵着乐乐,陈雪跟在后面,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他们对这种环境其实有些陌生,但李健兴致很高,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同事说的那片区域。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个摊位不大,但水箱里的螃蟹看起来个头格外大,蟹壳在灯光下泛着青乌色的光,显得尤为壮硕。
摊主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抽着烟。
“老板,这螃蟹怎么卖?”李健问道。
男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生的普通话报了个价。
价格比李健预想的要便宜一些。
“这么大个头,怎么比别家还便宜?”陈雪在旁边小声提醒。
李健却觉得是自己运气好,遇上实在的摊主了。他指着水箱里最大最威猛的那几只说:“老板,给我来四只,挑肥的!”
摊主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拿起一个巨大的网兜,动作麻利地从水箱里捞出四只螃蟹,用草绳迅速捆好,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称一下。”李健说。
“不用称了,”摊主把袋子递给他,淡淡地说,“都是老主顾,算你个整数,三百块。”
李健一愣,这价格确实太划算了。他高兴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陈雪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丈夫和女儿开心的样子,便把疑虑咽了回去。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吧,她想。
回去的路上,李健一手提着螃蟹,一手牵着女儿,给乐乐讲着孙悟空大闹东海龙宫的故事。夕阳的余晖将他们一家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袋沉甸甸的螃蟹,在李健手中微微晃动。
黑色的塑料袋里,无人看见那几只被草绳紧紧捆住的螃蟹,它们的蟹螯之间,似乎渗出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微不可见的暗红色液体。
03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快乐。
陈雪的手艺很好,她用了最能体现螃蟹原汁原味的做法——清蒸。当锅盖揭开的那一瞬间,浓郁而霸道的鲜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四只螃蟹在盘子里呈现出诱人的橘红色,膏肥肉满,让人食指大动。
“哇!好香啊!”乐乐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来,乐乐第一只!”李健戴上手套,熟练地掰开一只螃蟹,小心翼翼地将最肥美的蟹黄和蟹肉剔出来,满满一小碗,堆在了女儿面前。
“谢谢爸爸!”乐乐拿起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老婆,你也吃。”李健又把一只更大的递给了陈雪。
“你先吃,你最辛苦。”陈雪笑着,把蟹肉夹到丈夫碗里。
李健心里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他拿起一只螃蟹,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肉质紧实弹牙,蟹黄甘香醇厚,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好吃!这家的螃蟹,真没买错!”他含糊不清地称赞道。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分享着这顿美味的晚餐。窗外夜色渐浓,家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然而,当晚十一点左右,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李健最先感觉到不对劲。他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冒出了冷汗。
“老婆……我肚子……好疼……”他捂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陈雪赶忙倒了一杯热水过来。
李健刚喝下一口,就“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些褐色的液体。
紧接着,他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快……快叫救护车……”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雪彻底慌了神。她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拿出手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拨了三遍才成功按对120。
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在老旧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刺耳。邻居们纷纷打开窗户,探头探脑。
当医护人员用担架将已经半昏迷的李健抬下楼时,陈雪抱着被惊醒后大哭不止的女儿,跟在后面,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螃蟹。
是那个螃蟹有问题!
她们娘俩因为吃得少,而且陈雪把大部分肉都给了丈夫,所以只是感觉有些肠胃不适,但李健一个人几乎吃了两只半,症状来得又快又猛。
在救护车上,李健的状况急转直下。他的牙龈和鼻子开始渗血,手臂上甚至出现了一些不明原因的紫色瘀斑。随车的医生见状,脸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
“他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医生一边给李健做着紧急处理,一边急切地问陈雪。
“螃蟹……晚上在金海海鲜市场买的螃蟹……”陈雪带着哭腔回答。
医生眉头紧锁,立刻通过对讲机向医院急诊中心报告:“疑似严重食物中毒,伴有急性凝血功能障碍,请做好抢救准备!”
当救护车抵达医院,李健被直接送进抢救室的时候,两名警察也闻讯赶到了。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民警,姓王,叫王伟。
“你好,我们是市局的。接到急救中心的通报,这里可能发生了严重的食品安全事件,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王警官的语气很职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陈雪六神无主,只能把傍晚去金海市场买螃蟹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一场围绕着几只螃蟹的官方调查,就此仓促而紧张地展开。
抢救室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里那个孤立无援的女人。
04
抢救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当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时,陈雪几乎虚脱。
张医生和几名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李健的脸上戴着呼吸机,双目紧闭,身上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和仪器。
“医生,他……”
“命暂时保住了。”张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沙哑,疲惫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放松,“血浆置换很及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情况还是很复杂。”
等候在一旁的王伟警官立刻上前一步:“医生,能确定是什么原因吗?我们已经派人去市场调查了。”
张医生摇了摇头,领着他们走到一间无人的小办公室,关上了门。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他说出了和救护车上医生同样的判断,但语气更加肯定,“我们取了病人的血液样本,第一时间就送去化验了。结果……很惊人。”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刚刚传回来的电子报告,屏幕上的数据和化学分子式看得陈雪和王警官一头雾水。
“我们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浓度极高的、人工合成的超级抗凝血剂。”张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串字符,“它的毒性比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医用抗凝剂或鼠药都要强上百倍。这种东西,绝对不应该出现在食物里,甚至不应该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中。”
“蓄意投毒?”王警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从医学角度看,可能性非常大。”张医生点头,“这种剂量的毒素进入人体,就像是在血液里引爆了一颗炸弹,彻底摧毁了凝血机制。这绝不是普通的螃蟹污染能够解释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一桩不幸的食品安全事故,陡然升级为一起手法专业、用心歹毒的恶性投毒案。
可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么?李健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程序员,谁会用如此诡异的方式来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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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警官立刻向指挥中心汇报了这一重大发现,专案组火速成立。
但接下来的调查,却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个神秘的摊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是死角,收款码是匿名的,现场除了被丢弃的、同样含有剧毒的死螃蟹外,一无所获。
案件陷入了僵局。
05
第二天下午,张医生拿着一份更详细的纸质版化验报告,找到了正在病房外守候的陈雪和前来通报案情进展的王伟警官。
李健依旧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苏醒的迹象。
“王警官,这是我们委托省里的机构做的详细毒物分析报告。”张医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将报告递了过去。
王警官接过报告,上面复杂的化学名词和数据他看不太懂,只能看到最后的结论:一种未在公开资料库中记录的新型化合物,具有超强抗凝血活性。
“这说明什么?”王警官问道。
“说明……凶手很可能拥有专业的化学知识,甚至具备实验室级别的合成能力。”张医生沉声说。
这个结论让案件的侦破难度再次升级。
张医生没有停下,他自己手里还留了一份报告的副本,眼神死死地盯着报告上那个打印出来的化学结构式,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个结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可能啊……”
他的这个举动,引起了陈雪和王警官的注意。
“张医生,您想起什么了?”陈雪急切地问,这是几天来她听到的第一个可能带来转机的线索。
张医生没有回答,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似乎在查询某个尘封已久的内部资料库。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旧的病历档案闪过。
突然,他停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五年前的、来自另一家省级医院的死亡病例。
张医生死死地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张医生?”王警官跟了进来,感到了气氛的诡异。
张医生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专业和凝重,而是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所填满。
他看着王警官,又看了一眼门外焦急等待的陈雪,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有些尖锐:
“五年前,我在省医院实习的时候……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病例!”
陈雪闻声冲了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那……那个病人怎么样了?”她颤声问。
张医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
“病人是一个外地来的渔民,也是吃了海鲜,症状、发病过程,和李健完全一样!我们当时用尽了所有办法,但他还是没能挺过去……最后,那起案子因为找不到任何毒源,被定性为‘误食罕见海洋生物导致的意外事件’。”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五年前的报告和手上这份李健的报告,惊恐地叫道:
“我今天才明白!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个渔民的血液样本里,也有这种东西!只是当年的技术水平没能把它完全解析出来!我们……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无法识别的天然毒素!”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可怕的发现给震慑住了。
张医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看着王警官,一字一顿地说:
“这不是第一起。”
“这是一个持续了至少五年的……连环投毒案。”
“那个凶手,他根本没有停手。他只是……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目标,又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