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局长。”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是那个卖菜的老太太。
她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手指冰冷而用力。
“这个给你。”
她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清晰而凝重的声音说:“别问是什么,回去再看。这是九年前的东西。”
说完,她转过身,推着空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傍晚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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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西分局的大门,是一座城市里再寻常不过的所在。
高大的门楣上,国徽庄严,警徽闪亮。
每天,警车呼啸而出,又悄然驶入,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而就在这肃穆大门的斜对面,人行道的一角,陈婆婆的菜摊,是这里一道独特而沉默的风景线。
她的摊位实在算不上一个“摊位”。
一辆漆色斑驳的老式三轮车,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半旧的塑料筐。
筐里的菜永远那么几样,水灵灵的青菜,带着泥土芬芳的白萝卜,还有一小捆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葱。
菜不多,但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看着就觉得清爽。
这个菜摊已经在这里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足以让分局里的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来的年轻警察,刚从警校毕业,浑身充满了对规章制度的执着。
第一次看到陈婆婆的菜摊,总会皱起眉头。
警局门口,代表着城市的脸面和秩序,怎么能容忍一个占道经营的菜摊存在?
这天,新来的小王就忍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迈着标准的步伐走了过去,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
“大娘,您好。这里是警局门口,按规定是不能摆摊的,您看您是不是……”小王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陈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青菜叶子。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让人无法发作的漠视。
小王有些尴尬,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局里的老前辈,快退休的张哥。
张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小王,算了,让她待着吧。”
“可是张哥,这不合规定啊。”小王有些不解。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哥叹了口气,望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她在这里九年了,风雨无阻。局里上上下下,都认识她,算是一种默许吧。别去赶她了,一个老太太,不容易。”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看着陈婆婆那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九年,一个老人,每天守着这么一个小小的菜摊,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那天起,陈婆婆的菜摊,在小王眼里,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违章摊点,而成了一个充满了故事和谜团的符号。
分局局长李建国,是这个符号最熟悉的见证者之一。
他四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的黄金年龄。
他行事稳重,作风硬朗,不苟言笑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锐利得像鹰。
九年前,他调任城西分局担任局长,从他上任的第一天起,陈婆婆的菜摊就好像已经等在了那里。
每天早上七点半,李建国的车会准时出现在分局门口。
他下车时,总能看到陈婆婆已经坐在那个小小的马扎上,身边的菜筐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天傍晚六点,他下班离开,陈婆婆依旧守在那里,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建国从不和她说话。
他不像局里其他一些家属,会凑过去和她拉拉家常,问问菜价。
但他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在下班时,走到她的摊位前。
他会停下来,目光在几个菜筐里扫视一圈,然后指指其中一样。
“这个,来一把。”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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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婆婆便会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拿起一个塑料袋,麻利地装菜,上秤,报出一个数字。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
陈婆婆接过钱,再把装着菜的袋子递给他。
一手交钱,一手交菜。
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很少。
这短暂的接触,像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默剧。
但李建国自己清楚,他每次路过那个菜摊,眼神扫过那个沉默的老人时,心里总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对一个孤苦老人风餐露宿的同情,也有一种源于职业本能的、挥之不去的审视。
他总觉得,这个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和她身份不相符的沉静。
那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麻木,而是一种带着目的的、极具韧性的坚守。
陈婆婆的生活,像一台老旧的座钟,规律到了极致。
天不亮,她就蹬着那辆老三轮,从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来到这里。
天彻底黑透,她又蹬着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从不大声吆喝,不像其他菜贩那样,用夸张的嗓门招揽顾客。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低垂的,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但偶尔,她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会像探照灯一样,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进出分局大门的人。
无论是穿着警服的警察,还是前来办事的群众,甚至是偶尔路过的陌生人,似乎都会被她的目光轻轻拂过。
那目光里,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一个老人在漫长时光里的无意识发呆。
九年来,分局门口的车流、人流,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而她,就是河边一块沉默的、被冲刷了无数次的石头。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没有人知道,她那看似平静的内心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波澜。
02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拂着城西分局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槐树。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一个消息,就像被风吹起的槐花,悄无声息地,在分局的各个角落里弥漫开来。
——李建国局长,要高升了。
据说,市局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他即将调任市局,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对于一个在基层分局干了九年的局长来说,这无疑是对他工作能力的最大肯定。
消息一传开,整个分局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同事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言语中既有对老领导高升的祝贺,也带着几分即将离别的不舍。
“听说了吗?李局要去市局了!”
“那肯定的,李局这九年,咱们城西的治安可是全市的标杆!”
“是啊,就是有点舍不得,跟着李局干活,心里踏实。”
办公室主任老刘,是个热心肠。
他第一时间就开始张罗,要在李建国离开前,给他办一场践行宴,把局里有点头脸的都叫上,好好热闹一下。
李建国对此,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说不用搞那些形式主义。
但同事们的热情,他终究是推辞不过。
然而,在这片为他而起的喧嚣中,李建国的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份轻松和喜悦。
夜深了,办公室的同事们早已走光,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
李建国没有回家,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去整理个人的物品,或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岗位做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前。
他熟练地转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蓝色的档案盒。
他的手,越过那些近几年的新案卷,伸向了档案柜最深、最角落的位置。
从那里,他取出了一份已经明显泛黄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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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的封面上,用黑色的打印体,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811商铺抢劫杀人案”。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这份卷宗。
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九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他刚刚调任城西分局局长不久,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这个案子,就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案情并不复杂。
辖区内一家临街的小商铺,在深夜遭到抢劫。
店主,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在与劫匪的搏斗中,被利器刺中要害,当场死亡。
现场被翻得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凶手异常狡猾,没有留下任何一枚有效的指纹。
唯一的线索,是在凌乱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带着特殊泥土的脚印。
经过大量的摸排走访,警方很快锁定了一个唯一的嫌疑人——一个叫赵毅的本地混混,外号“赵瘸子”。
他有盗窃前科,案发当晚有人看到他在商铺附近出现过,而且他的鞋底,也沾有和现场一致的特殊泥土。
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了他。
李建国亲自带队审讯,但他面对的,是一个极其顽固和狡猾的对手。
赵瘸子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路过,对抢劫杀人的事一概不知。
由于缺乏指纹、目击证人、凶器这类最直接的证据,案件陷入了僵局。
在依法拘留了48小时后,警方只能眼睁睁地,将这个最大的嫌疑人释放。
从那以后,赵瘸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案子,成了一桩悬案。
九年来,城西分局破获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李建国也因此屡获嘉奖。
但在他心里,这桩“811案”,始终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
这是他辉煌的职业生涯中,唯一的一抹灰色,一个无法弥补的污点和遗憾。
他总觉得,自己欠那个死去的店主,欠他的家人一个交代。
如今,他就要离开了。
带着这份遗憾离开。
李建国缓缓地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单。
分局里的风言风语,同样也传到了陈婆婆的耳朵里。
她每天守在那个小小的菜摊上,听着来来往往的警察们、家属们闲聊。
他们或许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沉默的老人,但她却将所有关于李建国要调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心里。
那天下午,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都亮了起来,分局门口的人也渐渐稀少。
陈婆婆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收摊。
她的小三轮车旁,还剩下几颗蔫蔫的青菜。
她没有去整理,只是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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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着头,久久地,凝望着分局大楼上那枚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警徽。
路灯的光,照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翻涌着各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不甘,有挣扎,有期盼,也有一种即将做出重大决定前的决绝。
她就那样坐着,直到最后一个加班的警察也开车离开,整个分局大楼都陷入了沉寂。
她才缓缓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着三轮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佝偻,也更加沉重。
03
李建国在城西分局的最后一天,过得平淡而忙碌。
上午,他参加了局里为他举办的简短欢送会,和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们一一握手道别。
下午,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和新来的继任局长做工作交接。
晚上的践行宴,设在分局附近的饭店里。
气氛很热烈,同事们轮番向他敬酒,说着祝福和不舍的话。
李建国脸上带着微笑,一一回应,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宴席散去,已经快九点了。
同事们热情地要开车送他回家,李建国都一一婉拒了。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他说,“这条路,走了九年,想再自己走一遍。”
大家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再坚持,只是嘱咐他路上慢点。
李建过独自一人,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车,而是顺着人行道,慢慢地,朝着分局的方向走去。
夜风习习,吹在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燥热和离别的伤感。
他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两旁的店铺,昏黄的路灯,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承载着他九年的记忆。
他走回分局门口,看着那栋他工作了九年的办公大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心里百感交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路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那一刻。
“李局长。”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他心湖的中央。
李建国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他看到,陈婆婆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今天的她,显得很反常。
她没有出摊,那辆标志性的老三轮车上空空如也,连一个菜筐都没有。
她也没有坐在她那个专属的小马扎上。
她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专门在等他。
“陈大娘?您还没回家?”李建国有些意外,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陈婆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迈开脚步,朝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颤颤巍巍,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李建国看着她走近,心里涌起一丝困惑。
陈婆婆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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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那种空洞和麻木,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李建国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将手伸进了自己那件灰色旧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
那是一个缝在内衬上的口袋,非常隐蔽。
她的手在里面掏了很久,仿佛在寻找一件被珍藏了许久、极其重要的东西。
终于,她掏出了一个用一块蓝印花布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东西。
那手帕已经洗得泛白,边角都起了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用两只手,郑重地捧着那个手帕包,颤颤巍巍地,递到了李建国面前。
“李局长,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