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小猪妖组队冒充取经团，能不能判冒名顶替和招摇撞骗罪？

最近有部电影，讲一只小猪妖，雄心壮志地做出一个荒诞的决定——趁唐僧师徒被抓，他拉上蛤蟆精、猩猩怪和黄鼠狼，伪装成师徒四人去求取真经。四个小妖，拼好团出发，一路上假戏真做，竟然开始降妖除魔。

假如浪浪山不是法外之地，小妖们也算是人物，他们冒充唐僧师徒，尤其冒充东土大唐官方认证的高僧，是否触犯法条？

招摇撞骗罪

招摇撞骗罪是指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进行招摇撞骗活动，损害国家机关的形象、威信和正常活动，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行为。

第二百七十九条　【招摇撞骗罪】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招摇撞骗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冒充人民警察招摇撞骗的，依照前款的规定从重处罚。

• 成立本罪必须是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进行招摇撞骗的行为，包括冒充立法机关、司法机关、行政机关、中国共产党的各级机关、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各级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
• “冒充”可以是非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也可以是下级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冒充上级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如果冒充的不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比如冒充省长的儿子，不构成此罪。
• 有人冒充根本不存在的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比如张三冒充内务府总管行骗，估计他清宫戏看多了，内务府是清朝专门处理皇帝家事的部门，这种冒充行为不可能损害国家机关的形象。但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张三真的骗到了财物，那就直接以诈骗罪论处，但如果骗取的是财物以外的其他利益，比如骗色不骗财，那自然不构成犯罪。
• 如果冒充的国家机关是存在的，但是内设机构不存在，这不影响招摇撞骗罪的成立。比如有人冒充中纪委第888号巡视组，经查中纪委没有这个巡视组，但对一般老百姓而言，很难知道某个国家机构的内设机构组成，所以这种冒充行为还是损害了国家机关的形象，自然构成犯罪。曾经还有人冒充中央某部门的调研局局长，但是该机构没有调研局这个机构，行为人平常都用自行印制的该部门的信笺纸，很是唬人，到了各地都被奉为上宾，很多地方领导都相信他的关系很厉害，但后来才发现上当。法院就认为行为人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招摇撞骗罪。

本罪的目的在于获取各种非法利益，不限于财产，比如冒充省长骗色。如果冒充省长的儿子骗色，那就不构成犯罪。由于本罪刑罚可能低于诈骗罪，因此当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身份骗取数额较大财物时，就以诈骗罪从一重罪处罚。

冒名顶替罪

2020年，一个重要的公共事件是“苟某案”。

2020年6月22日，苟某向山东省教育厅进行了实名举报，表示自己曾在1997年和1998年山东高考中连续两年被冒名顶替，其中1997年顶替者竟然还是自己高三班主任的女儿，该班主任曾给苟某写过忏悔书。

7月3日，山东省纪委监委发布了《关于苟某反映被冒名顶替上学等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称，苟某1997年高考成绩达到济宁市中专（理科）委培录取分数线，但本人未填报志愿，选择在原就读高中复读，其个人身份、高考成绩等被邱小慧冒用。

消息一出，有网友开始质疑苟某当初怀疑自己“两次高考都被顶替”时存在夸大成分，认为其利用了舆论。但支持者认为，此事的关注点应是高考公平，苟某身份被冒用是事实。虽然苟某所反映的情况有夸大的成分，但是她所揭示的冒名顶替黑幕确实令人震惊。

按照当时的《刑法》规定，冒名顶替的行为可以按照《刑法》第280条之一规定的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论处，但其刑罚偏低，最高刑是拘役。

第二百八十条之一　【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盗用身份证件罪】在依照国家规定应当提供身份证明的活动中，使用伪造、变造的或者盗用他人的居民身份证、护照、社会保障卡、驾驶证等依法可以用于证明身份的证件，情节严重的，处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对于社会热点事件，刑法很快做出了回应。2021年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在《刑法》第281条之一后又增加了一款，规定了一个新罪，也即冒名顶替罪。

第二百八十条之二　【冒名顶替罪】盗用、冒用他人身份，顶替他人取得的高等学历教育入学资格、公务员录用资格、就业安置待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组织、指使他人实施前款行为的，依照前款的规定从重处罚。

国家工作人员有前两款行为，又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数罪并罚的规定处罚。

冒充大学教授

曾经有一个奇葩的新闻。据某地林草局通报称，魏某是该市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自2022年以来，为提高知名度等个人目的，魏某多次以“当地理工大学教授”等虚假身份参加线上线下学术交流活动。目前，因涉嫌招摇撞骗罪，魏某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冒充大学教授构成招摇撞骗罪吗？成立招摇撞骗罪的前提是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但是大学教授并不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通俗来说就是公务员。大学老师甚至大学校长都并非公务员，因此冒充大学教授，不可能构成招摇撞骗罪。

当然，这并不是说冒充大学教授就一定不构成犯罪，它只是不构成招摇撞骗罪。如果冒充大学教授骗钱，数额较大，那可以直接构成诈骗罪。但如果冒充大学教授，只是为了各种虚名，比如在酒桌上可以坐在领导的旁边，在网上发文章能够多骗些点赞，下雨可以让别人帮着打个伞，出门可以让人帮着系鞋带，吃饭可以让别人帮着喂一下，等等，这些确实很难构成犯罪。

据媒体报道，魏某除了冒充大学教授，还冒充各种官方身份，如果这些官方身份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身份，那自然是可以构成招摇撞骗罪的。

当然，在这个案件中，最需要反思的是为什么这种现象会出现，为什么学术会议会出现如此搞笑的现象。有人说，学术会议的重心在于活动而不是学术，这一点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学术的重心是学，还是术？这是需要我们去仔细思考的。

这其实又回到了古老的苏格拉底之问：何谓好的医术，何谓好的马术？如果重心在术，那么只要精于专营，能够得名得利，那么庸医也可以成大家，不会驯马者也可能成为专家。这样的话，一切学科专业的区分都没有意义，因为结果意义上的名和利才是衡量是否是好医生、好马术师的标准。

古人云不学无术，看来任何一种技术，它的基础都是术之前那个东西，无论是好的医术、马术，还是算术、艺术，都要做这种学问本身要做的事情。当然，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情商与世故，学问可能很难得到他人的认可，但是一个人只有人情世故，没有丝毫学问，这种学问也不可能长久。所谓学而无术不立也，术而无学不长也。

从浪浪山出发的小妖怪们，虽然冒充了唐僧师徒的名字，却不是为了骗吃骗喝，对于他们考入大王洞也没有丝毫帮助，更何况唐僧的僧人身份也不是国家工作人员，所以应该是不构成冒名顶替罪和招摇撞骗罪的。

直到电影结束，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一群努力上进的无名之辈，怀有小小的理想，祝大家都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本文摘录自《刑法学讲义（第二版）》“093 招摇撞骗罪”“094 考试舞弊犯罪”，为相较第一版的增订内容，转发略有修改，供公众号朋友阅读，感谢支持。

本文作者 | 罗翔 以上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