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跑?”我盯着被那个我抓个正着的女人,心里满是疑惑。
“跑什么?”她平静地看着我,手里还握着刚挖出来的红薯。
那是1970年的深夜,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偷红薯的女人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01
1970年的秋天,我叫李建国,二十二岁。从城里下乡当知青已经三年了。
分到手里的那块红薯地有两亩大小。在那个年代,红薯就是命根子。填肚子全靠它,没了它就得饿肚子。
可这地方总有人半夜来偷。白天看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去看,准少了几垄。
“建国,你那地又被人偷了。”隔壁老王摇着头对我说。
“偷了多少?”
“少说也有十几个红薯。再这样下去,你冬天吃什么?”
我心里也着急。这些红薯要撑到来年春天,少了十几个就意味着要多饿几天肚子。
“我今晚去守着。”
“守着有什么用?那些偷东西的都是半夜三更来。你一个人能守得住?”
老王说得对,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红薯被人偷光。
那天晚上,我带着一床破棉被,还有一把铁锹,摸黑来到红薯地。
月亮很亮,把整块地照得清清楚楚。我找了个土堆躲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红薯地。
秋天的夜里很冷。我裹紧棉被,打着哈欠等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
我开始有点困了。眼皮子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瞬间清醒了,探出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人影朝红薯地走来。
那个人很瘦,走路的时候弯着腰,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确实是来偷红薯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屏住呼吸等着。
那人来到红薯地边上,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就蹲下身子开始挖红薯。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挖出来的红薯直接装进布袋子里,一个接一个。
我数了数,她已经挖了七八个红薯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的红薯就要被偷光了。
我悄悄从土堆后面站起来,握着铁锹慢慢靠近。
那人还在专心挖红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等我走到她身后三米的地方,我突然大喝一声:“别动!”
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来。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你在偷我的红薯。”我举着铁锹指着她。
“是的。”她点点头,语气很平静。
“你知道偷东西是要被送到村委会的吗?”
“知道。”
我等了半天,等她求饶,等她解释,等她转身逃跑。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这样的反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按理说,被人抓到偷东西,不是应该害怕吗?不是应该求饶吗?
“你为什么不跑?”我问她。
“跑有用吗?”她反问我。
“当然有用。我一个人,追不上你。”
“追不上又怎么样?明天你还是会认出我,后天你还是会抓到我。”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陈雅芳。”
“家住哪里?”
“山里。”
“山里哪里?”
“破庙里。”
她的回答很简单,但每一句都让我更加疑惑。什么人会住在破庙里?
“你为什么住在破庙里?”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
“家里人呢?”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偷红薯的人我见过不少,有的是因为家里实在没吃的,有的是因为懒得自己种。但像她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的衣服虽然旧,但很干净。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普通农妇,反而有点书卷气。
“你读过书?”我问她。
“读过一点。”
“读到什么程度?”
“高中。”
高中?在这个年代,特别是在农村,能读到高中的女人可不多。
“你是城里人?”
“算是吧。”
她的回答总是这样模糊,好像故意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底细。
我拿着铁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按规矩,抓到偷东西的人就应该送到村委会,让村干部处理。可看着她这个样子,我又有点不忍心。
“你很饿吗?”我问她。
“有点。”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02
我心软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住在破庙里,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这些红薯你拿走吧。”我指着她挖出来的红薯说。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你不送我去村委会了?”
“不送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饿了就拿些红薯回去吃。”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也有些感激。
“谢谢。”她轻声说道。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以后别再偷了。如果你需要红薯,可以来找我。”
她点点头,弯腰把红薯捡起来装进布袋子里。
“我叫李建国。”我对她说。
“我记住了。”
她背着布袋子,朝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
“李建国。”
“嗯?”
“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过了一个星期,陈雅芳又来了。
这次我没有躲起来,而是直接坐在红薯地边上等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看到我并不意外。
“猜的。”我指着身边的空地,“坐下聊聊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这一个星期你在干什么?”我问她。
“找吃的。”
“你打算怎么过冬?”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从怀里掏出几个烤红薯,递给她一个。
“吃吧,刚烤熟的。”
她接过红薯,小心地剥开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我问她。
“教书。”
“教什么?”
“语文。”
我心里更加疑惑了。一个教语文的老师,怎么会沦落到住破庙、偷红薯的地步?
“你为什么不回城里去?”
她停下吃红薯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她摇摇头,不愿意说。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特别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问她。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是说,除了红薯,你还需要什么?衣服?被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动摇。
“冬天快来了,山里很冷。”我继续说道。
“我有一床旧被子,还有几件旧衣服。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突然问道。
“没有为什么。你需要帮助,我有能力帮助,就这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很久没有说话。
“李建国。”
“嗯?”
“谢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从那天开始,陈雅芳每个星期都会来一次。
我们总是在深夜见面,坐在红薯地边上聊天。
慢慢地,我对她有了更多了解。
她确实是城里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从小就很聪明,书读得很好。高中毕业后当了语文老师,教得也不错。
但在1968年,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出了什么事?”我问她。
“说了你也不懂。”她摇摇头。
“我虽然是农村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我父亲被打成了反革命。”
我愣了一下。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
“所以你也受到了牵连?”
“不只是牵连。他们说我也是反革命,要抓我去坐牢。”
“你跑出来了?”
“我一个老师帮我跑出来的。她告诉我躲到山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个老师呢?”
“被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很多好人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起来,很多家庭因此破碎。
“你在山里住了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
两年。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一个人在山里躲了两年。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能去哪里?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发现。”
她说得对。在那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和粮票,寸步难行。
“你打算在山里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绝望,反而有种看破一切的平静。
这让我很心疼。
“总会有办法的。”我安慰她说。
她笑了笑,虽然笑得很苦,但至少是笑了。
03
随着接触的增多,我发现陈雅芳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她写的一手好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写得都好。
“你能教我写字吗?”我问她。
“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学。我的字写得太难看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次来都会带一支铅笔和几张纸,教我练字。
她很有耐心,一笔一画地教我。我的字虽然进步不大,但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作为回报,我经常给她带一些食物。除了红薯,还有鸡蛋、面条、有时候能弄到一点肉。
她总是很感激,但从来不多要。我给多少,她就拿多少,从来不贪心。
“你要多吃一点,太瘦了。”我对她说。
“够了,真的够了。”她摇摇头。
“山里那么冷,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开始害怕,现在习惯了。”
“你住的破庙是什么样的?”
“很破,但能遮风挡雨。我用干草铺了一张床,还生了个火炉。”
我想象着她一个人住在破庙里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你搬到我那里住吧。”我突然说道。
她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不行,会给你惹麻烦的。”
“什么麻烦?”
“我是逃犯,被人发现的话,你也会有麻烦。”
“我不怕。”
“我怕。我已经害了一个人,不能再害你。”
她的坚决让我知道,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冬天越来越近,山里会越来越冷。她一个人真的能熬得过去吗?
1970年的冬天特别冷。
雪下得很大,一下就是好几天。村里的路都被雪堵住了,更别说山里的小路了。
我很担心陈雅芳。她住的破庙在半山腰,平时去一趟都要走一个多小时,下雪天根本就上不去。
我试过几次,都是刚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雪太深,路太滑,一个人根本上不去。
这样的天气持续了一个多月。
我每天都在想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冻死?有没有饿死?
直到雪停了,路能走了,我才急忙赶到山里去看她。
破庙里烟囱冒着烟,说明她还活着。
我松了一口气。
“陈雅芳!”我在庙门外喊她。
“李建国?”她从庙里走出来。
看到她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她瘦得不成样子,脸颊深深凹陷,眼窝也陷了进去。
“你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我抓着她的胳膊问道。
“挺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吃什么了?”
“树皮,草根,还有一些存的野果。”
“怎么不下山来找我?”
“下不去。雪太深了,我试过几次,都走不到半路。”
我心疼得要命。
“以后不许这样了。再遇到这种天气,你一定要想办法下山来找我。”
“好。”她点点头。
我把带来的食物拿出来。白面馒头,咸菜,还有一罐猪油。
“快吃吧,慢慢吃,别噎着。”
她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馒头上。
“别哭了,都过去了。”我轻声安慰她。
“李建国。”
“嗯?”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可是...”
“别说了,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吃东西。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有些想哭,我该早点来看她的。
04
1971年的夏天,形势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村里的干部说话没有以前那么严厉了,批斗大会也开得少了。
“听说上面的政策要变了。”老王悄悄对我说。
“什么政策?”
“不知道,反正有变化。我有个亲戚在县里工作,他说现在抓人没有以前那么狠了。”
这个消息让我想起了陈雅芳。如果形势真的好转了,她是不是就不用躲在山里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一下。
“应该是真的。老王的亲戚消息一向很准。”
“那我是不是...”
“先别急,再观察一段时间。”
“嗯,不能太着急。”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能看出她心里的激动。
两年多了,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如果真的能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问她。
“找个地方继续教书。”
“还想当老师?”
“想。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
“那很好。你教书教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从你教我写字就能看出来。很有耐心,很细心。”
她笑了,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李建国。”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
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