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儿,外头这风跟刀子似的,雪又下得这么紧,要不就把这单生意推了吧?”病榻上,瞿安的父亲裹着破旧的棉被,咳了两声,满眼都是心疼。
瞿安一边将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往身上套,一边回头笑道:“爹,您放心。沈客官是老主顾,赏钱给得足,这一趟够您抓三副好药了。我身子骨结实,多走几步路,正好暖暖身子。”
1
天启六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酷寒。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京城的上空,鹅毛般的大雪从清晨一直下到入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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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如针扎一般疼。这样的天气里,除了奉命巡夜的兵丁和更夫,街上早已绝了人迹。
城南的“半升缘”小酒馆,是这片冰天雪地里一处微不足道的温暖孤岛。
酒馆门脸不大,此刻却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瞿安,字行之,正利索地收拾着最后一张桌子上的碗筷。
他年方二十,眉清目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与这市井酒肆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瞿安的父亲是这酒馆的账房,他则一边温习经史,准备来年的科考,一边在馆里帮衬着做些杂活。
他的人生规划清晰而简单: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实现圣贤书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然而近来京城的风声,却让他这单纯的理想蒙上了一层阴影。
酒馆里,客人们的谈话总是有意无意地飘进他的耳朵。
他们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令人心悸的消息——“听说了吗?吏部的王大人,昨儿个被东厂的番子请去‘喝茶’了,现在还没回来。”
“何止啊,城西的张秀才,就因为写了首咏史的诗,被说成是影射‘九千岁’,一家老小全下了诏狱。”
这“九千岁”,自然就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其党羽遍布朝野,人称“阉党”,他们手握东厂、锦衣卫两大特务机构,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而以江南士子为主的“东林党”人,则坚守儒家道统,与之分庭抗礼,双方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整个京城,繁华的表象下,是无处不在的恐惧与压抑。瞿安每每听到这些,心中便涌起一股愤懑,可他只是一个穷书生,除了在心里叹息,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伙计探头道:“行之哥,沈客官叫你。”
这位沈客官,是酒馆里最特殊的客人。
他约莫四十来岁,作富商打扮,出手极为阔绰,一个月前包下了这间雅间,却极少露面,只是偶尔会叫些精致的酒菜。
瞿安见过他几次,总觉得他眼神里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仿佛时刻都在提防着什么。
瞿安走进雅间,沈客官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眉头紧锁。见瞿安进来,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放在桌上。
“瞿安小哥,又要劳烦你一趟。”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备了些酒菜,你替我送到城南的‘槐树巷’,交给一位方先生。天寒地冻,这是你的辛苦钱。”
瞿安看着那锭银子,足够父亲吃上一个月的药了。
他没有多想,点头应下:“沈客官放心,一定送到。”
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槐树巷偏僻难寻,瞿安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那座挂着两盏破旧灯笼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老仆,接过食盒,一句话没说便关上了门。
瞿安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转身踏上归途。回程的路上,风雪似乎有了生命,在他耳边呼啸,像鬼魅的低语。
当他拐进一条避风的窄巷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低头看去,心头猛地一跳——雪地里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着身子,身上的衣服虽已看不出颜色,但从料子上能辨出绝非凡品。
瞿安壮着胆子走近,将那人翻过来,只见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满是血污,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已然昏死过去,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活着。
瞿安的脑子“嗡”的一声。在这人人自危的京城,深更半夜,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老人,这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他低头看着老者在雪地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胸中那股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道义却翻腾起来。
“见死不救,与禽兽何异?”他反复问自己。
一番天人交战后,瞿安咬了咬牙,心一横:“救!”他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老人身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背了起来。
那瘦弱的身体,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瞿安踉踉跄跄,一步一滑,艰难地向着“半升缘”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雪夜里的善念,将把他的人生彻底卷入一场他无法想象的滔天巨浪之中。
2
回到酒馆后院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瞿安将老人安置在自己床上,立刻去请了相熟的郎中。郎中被他从热被窝里拖出来,本是一脸不快,可见到老人的伤势,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检查过后,低声对瞿安说:“是利器所伤,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加上风寒入体,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了。”
他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临走时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瞿安一眼,仿佛在说“你惹上大麻烦了”。
瞿安顾不得这些,他为父亲抓药的钱,现在全用在了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身上。
他亲自熬药,一口一口地喂老人喝下,又用温水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看清了老人的面容,那是一张清癯而坚毅的脸,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接连两日,瞿安衣不解带地照料着。
第三天清晨,老人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瞿安身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瞿安醒来后,见他苏醒,喜出望外,连忙端来热粥。老人默默地喝着,始终一言不发。
又过了几天,老人的身体渐渐好转,能下地走动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小友,这几日,多谢你了。”
他自称姓方,是个外地来的商人,遭遇了劫匪。但瞿安从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便知他所言非虚。
这天夜里,老人将瞿安叫到床前,神情无比严肃。
“小友,老夫观你数日,知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善良之人。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夫不姓方,我乃前内-阁大学士,左光斗。”
“左光斗”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瞿安脑中炸响。
这可是名满天下的东林领袖,因上书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而被削籍为民,押解出京的!朝野皆知他被阉党一路追杀,没想到竟被自己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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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斗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追杀老夫的,正是魏忠贤的爪牙,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老夫九死一生逃到京城,身上藏有一份血书。
那是在诏狱之中,我与杨涟、周朝瑞等同僚,用血记录下的魏贼及其党羽的滔天罪证,还有一份尚未被他们清除的忠良官员名单。这是我等翻盘的唯一希望!”
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我本想将此物交给城南的沈姓富商,他是我东林在外的联络人,负责将证据送出京城,呈交信王殿下。没想到在约定地点,却中了埋伏。”
瞿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送饭的那晚,正是他们约定的时间!而自己,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盘生死大棋中的一环。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窝藏朝廷钦犯,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看着左光斗那双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眼睛,瞿安的恐惧又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讲了那么多“忠义”,难道在真正的考验面前,就要退缩吗?
“左公,”瞿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您放心,学生既然救了您,就绝不会将您交出去。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条命,还分得清黑白!”
麻烦很快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