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空气里还带着烧蜂窝煤的呛味儿,街头巷尾的录像厅正反复播放着发哥的英雄片。
对于普通人来说,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没什么两样。
可对于演员陆树铭来说,这个春天之后,他的人生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奔向了一个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光怪陆离的方向。
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它也照样发生在你身上,躲都躲不掉。
01
电视剧《三国演义》的播出,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块巨石,激起的浪花席卷了整个中国。陆树铭算是被这股浪头结结实实地推到了岸上,彻底火了。
他走在街上,那种感觉很奇特。去国营菜市场买棵白菜,卖菜的大婶抬起满是泥土的脸,愣了半天,然后咧开缺了牙的嘴,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关二爷,您自个儿来买菜呐?”;路边蹬三轮车的师傅,看见他远远地就停下车,不吆喝生意了,只是憨厚地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起初,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他心里头美滋滋的,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他觉得,自个儿为了这个角色付出的那几年,值了。
为了演好关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苦行僧。剧本发下来,他没像别人一样先看自个儿有多少戏份,而是托人找来一套《三国志》,把自己关在剧组分的简陋招待所里,一页一页地啃。那本竖排版的繁体字书,看得他头昏眼花。他就着一杯浓茶,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流眼泪。他对着招待所那面蒙着灰的破镜子,一遍遍地练眼神。关公的丹凤眼,得半开半阖,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他一练就是大半天,直到眼睛发酸发胀,看东西都重影了,才肯罢休。在涿州影视城拍戏,条件艰苦得不像话,夏天酷热,他得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粘着那把一米多长的假胡子,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把胡子都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胸口,又痒又难受。冬天严寒,穿着单薄的戏服拍雪景,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他就这么熬着,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活成了那个身在汉营心在汉的汉寿亭侯。
戏拍完了,人也好像被抽走了魂。回到北京的家里,妻子苏琴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苏琴是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性子温柔细腻,像一汪清泉。她给陆树铭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可他吃饭的时候,眼神总是有些飘忽,吃着吃着,右手就不自觉地抬起来,做出一个捋胡子的动作,手到了半空,才猛然想起,那把标志性的美髯,早就随着戏服一起,锁在剧组的仓库里了。他的步态也彻底变了。以前他走路带风,大步流星,现在却变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沉稳有力,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苏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柔声劝他:“老陆,戏都散场大半年了,你这关公的派头,也该收一收了。家里没外人,你放松点。”陆树铭嘴上“唉”地答应着,可那副做派,就像在骨子里生了根,怎么拔也拔不掉。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可就是控制不住。这就像一个木偶,演完了戏,牵线的绳子断了,可自己却忘了怎么走路。
02
更邪乎的事情,是从梦里开始的。陆树铭开始频繁地做梦,而且梦境真实得可怕,就好像他又回到了片场,不,比片场还要真实。在梦里,他不再是演员陆树铭,他就是关云长,那个活在史书和传说里的人物。
有时候,他梦见自己骑在一匹通体火红的宝马上,那马跑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四蹄生风。他能感觉到马背肌肉的每一次起伏,能闻到它身上传来的汗味和草料的清香。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面,敌将华雄正在叫阵,嚣张得不可一世。他催马向前,手起刀落,只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切开皮肉筋骨的细微阻力,然后,华雄那颗硕大的头颅就冲天而起,滚落在尘埃里。他拨转马头,回到营寨,案几上那杯出发前温上的酒,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那种意气风发,那种睥睨天下的豪情,让他醒来后,胸口还激荡不已。
有时候,梦境又变得孤寂而悲壮。他梦见自己孤身一人,护送着两位嫂嫂的车驾,行走在漫漫黄沙古道上。前有关隘阻拦,后有追兵将至。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面对着千军万马,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和忠诚。那种感觉,刻骨铭心。
最折磨人的,是梦见刮骨疗毒。他清清楚楚地坐在那里,左臂上血肉模糊,郎中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的骨头上刮来刮去,发出“滋啦、滋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种钻心刺骨的疼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神经都在抽搐。
可梦里的他,却面不改色,一边伸着胳膊让郎中刮骨,一边和马良下着围棋,还时不时地举起酒杯,谈笑风生。每次从这个梦里惊醒,他都浑身是汗,被子都湿透了,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左臂,皮肤光滑,完好无损,可骨头里,却好像还残留着那种被刮过的痛感。
他把这些光怪陆离的梦讲给苏琴听,苏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伸手摸着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忧心忡忡地说:“你这是拍戏的时候弦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了,身体里的疲惫全跑出来了。你得好好歇歇,什么都别想。”他自己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怪事不止于梦中。一个周末的下午,他闲来无事,整理书房。他家的书房里,摆满了各种书籍,从戏剧理论到历史传记,乱中有序。他踩着凳子,想把书架顶上的一摞旧杂志拿下来,手一摸,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他拿下来一看,竟然是一把黄杨木的梳子。梳子样式古朴,雕着简单的云纹,显然是件老物件了。他心里一惊,这把梳子,和他当初在剧组里,用来梳理那把假胡子的道具,几乎一模一样。他拿着梳子下楼去问苏琴:“琴,这梳子你买的?”苏琴正在织毛衣,她抬起头,接过梳子看了看,一脸茫然地摇头:“没呀,我没买过这种东西。看着倒挺别致的,哪儿来的?”陆树铭的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件事,就像一根小刺,扎在了他的心上。
又过了几天,一个深夜,他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那声音不是普通马匹的叫声,而是雄浑、高亢,充满了力量,仿佛一头猛兽在咆哮,穿透了深夜的寂静,直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狂跳。他披上衣服,冲到窗边,“哗”地一下拉开窗帘。楼下,是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马路,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除此之外,万籁俱寂,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站在窗前,凉风吹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03
陆树铭心里的那份不安,就像春天雨后的野草,见风就长,很快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精神上有了毛病。为了躲避那些热情得让人窒息的粉丝,也为了给自己纷乱的内心找一个喘息的空隙,一天下午,他没让经纪人老马派车来接,自己提前离开了片场,想抄一条僻静的老胡同回家。
那条胡同藏在两座高楼的阴影里,像城市被遗忘的一道皱纹。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灰色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墙根下,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走在这里,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时间都慢了下来。陆树...铭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人。
胡同的尽头,连着一段斑驳的老城墙。城墙根下,坐着一个算命的瞎子。那瞎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布褂,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干瘦得像一根枯柴,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双眼的位置,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看着让人心里发怵。他面前铺着一块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上面用白粉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八卦图。陆树铭对这些江湖术士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他本想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他与那瞎子擦身而过的时候,那瞎子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砂纸上反复摩擦,他说:“将军,沙场征战,辛苦了。”
陆树铭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猛然停住。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这两个月来,他听过无数人喊他“关二爷”,听过粉丝热情地叫他“陆老师”,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平淡到近乎陈述的语气,叫他“将军”。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最隐秘、最恐惧的那扇门,把他直接拖进了那些纷乱血腥的梦境里。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瞎子,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这肯定是江湖骗子惯用的伎俩,先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镇住你,然后再骗你的钱。他心里这么想着,就想抬脚离开。
那瞎子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又说了一句。就是这一句话,像一道旱天里的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陆树铭的天灵盖上。
“将军,您这身盔甲太重,怕是脱不下来了。当心,别让戏里的血,流到戏外来。”
陆树铭浑身上下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盔甲!血!这两个词,不正是他那些噩梦里最核心的东西吗?是那身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盔甲,是那温热的、喷溅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鲜血!这个瞎子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梦?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瞎子面前,也顾不上地上的尘土,蹲下身子,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老先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陈瞎子却不说话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闭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干瘪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仿佛刚才那两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陆树铭急了,他从钱包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厚厚的一沓,足有上千块,在九五年的北京,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把钱塞到瞎子手里:“老先生,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钱都给你!”
瞎子枯瘦的手指碰到了那沓钱,却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彻底陷入了沉默。陆树铭蹲在那里,举着钱,心里是又急又怕,可不管他怎么追问,怎么哀求,那瞎子都再没吐出一个字。直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终于放弃了。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看着那个如入定般的老僧,心里一片冰凉。
04
从那天起,陆树铭就彻底乱了方寸。那个瞎子的话,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脑子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盘旋。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个下午,回想瞎子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越想心里越是发毛。他开始变得神经质,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怀疑。
家里的怪事似乎也印证着那句谶语,变得变本加厉。他开始出现清晰的幻觉。有一次,他在卫生间里刮胡子,刮到一半,他习惯性地抬头看镜子,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镜子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镜中的那个人,面若重枣,一对丹凤眼狭长而威严,两道卧蚕眉斜插入鬓,嘴唇紧抿,不怒自威。那张脸,正是他演了三年的关云长!他吓得“啊”地叫了一声,手一抖,锋利的剃须刀在下巴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手里的剃须刀也“当啷”一声掉进了洗手池。他再定睛去看时,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他自己,只是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摸着下巴上渗出的血珠,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行为也越来越古怪。他开着那辆单位给配的桑塔纳,行驶在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上,眼神却会不自觉地在马路上的车流中搜寻。他不是在看路,他像是在寻找什么。有一次,苏琴坐在副驾驶上,好奇地问他:“老陆,你老东张西望的,找什么呢?”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的赤兔马呢?”苏琴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的性情,也变得越来越像那个历史中的关羽,孤傲、刚烈,不容许丝毫的冒犯。有一次,他跟几个演艺圈的老朋友吃饭。这些人都是从话剧团一起出来的,关系很铁。酒过三巡,一个朋友喝高了,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开玩笑说:“树铭啊,我说你,你演的关二爷是真好!就是有一点,你要是当年把荆州守住了,别那么大意,就没后来那么多事儿了,对不对?哈哈!”这本是一句醉后的玩笑话,在座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话音刚落,陆树铭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子,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红木圆桌上,震得满桌的杯盘“哗啦啦”乱响。他用一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安敢戏吾!”
整个包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模样吓傻了。空气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那个开玩笑的朋友,酒也吓醒了一半,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陆树铭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那句话就像不是经过大脑思考,直接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样。他看着朋友们惊愕的脸,一股羞愧和混乱涌上心头,他一言不发,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局。
与此同时,一个叫小张的年轻人,像个幽灵一样,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家楼下。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瘦高个,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可看他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和炽热。他既不凑上来要签名,也不大声喧哗,就那么远远地站着,一看就是大半天。有几次,陆树铭下楼,他会快步迎上来,但又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用一种近乎古代属下的口吻,恭敬又急切地说:“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他那股子偏执劲儿,让陆树...铭心里直发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执着的野狼给盯上了。
05
陆树铭的状况,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原本温馨和睦的家庭之上,让这个家变得摇摇欲坠。他和苏琴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争吵却越来越多。苏琴想尽了一切办法,给他做好吃的,陪他散步,给他读轻松的诗歌,可都无济于事。陆树铭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罩住了,任何人都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
终于有一次,在陆树铭又一次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枯坐在床头发呆时,苏琴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打开灯,看着丈夫那张写满痛苦和疏离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陆树铭!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不跟我说话,不理我,你把自己当成谁了?当成那个活在庙里的神仙吗?我要的是我的丈夫,一个会笑会闹、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没办法和一个活在神龛里的关云长过日子!”
苏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陆树铭的心上。他何尝不想做回自己?他痛苦地抱着头,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他自己,那个爱着妻子、热爱生活的演员陆树铭;另一个,则是那个孤傲、悲壮、背负着千年忠义的关云长。他想开口安慰妻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它成了一个战场,而他自己,却节节败退。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就那么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身上那股“关公”的气场越来越重,重得让苏琴感到陌生,甚至恐惧。她觉得,睡在自己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爱人了,而是一个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幽灵。
经纪人老马,马胜利,看着他这样也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老马是个精明能干、讲求实际的人,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入戏太深”。他劝陆树铭:“树铭,你得走出来!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给你接了个新戏,现代剧,你演个派出所的片儿警,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演着演着,你就回来了。”可陆树铭连剧本都看不进去,那些家长里短的台词,在他眼里寡淡如水,他满脑子都是刀光剑影、鼓角争鸣。
在老马和苏琴的联合“逼迫”下,他终于半推半就地同意去看心理医生。那是一家很有名的心理诊所,诊室里布置得温馨舒适,沙发柔软,墙上挂着印象派的风景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语气和蔼可亲。她耐心地听完了陆树铭的叙述,然后用一种专业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给出了诊断。
“陆先生,根据您的描述,您的情况在演员这个职业中并不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