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老走了一年了,经常想起他。
七十年代之前,从报刋上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有时和刘厚明相混。八十年代,我不断随剧团进京,在评论会上多次听他发言,这才认识了他。而真正结识他,却是九十年代以来的三大活动中,即梅花奖评奖、文华奖、中国戏曲学会话动中。
梅花奖是中国剧协创办的,首届评了10位戏曲演员,山西蒲剧占了两位:任跟心、郭泽民。从第四届田桂兰开始,我就不断地随剧团进京,推介演员,发言。这就结识了在北京能见到的所有戏剧家,刘老便是印象最深的戏剧大家之一。
刘老发言,都是写在笔记本上的。条理清楚,观点明确,好处说好,缺点则用商讨的口气提出,或者以修改建议的方式提出。不论是说优点还是缺点,都让人听得十分明白,绝不含糊。有时遇到有争议的事,他都有明确的态度和观点,极简明地表达出来,但并不与对方辩论。他对青年演员极为喜爱。
1990年7月,山西省晋剧院青年团进京演出,贺敬之同志以中国剧协的名义宴请,刘老一手拉着栗桂莲,一手拉着杨爱莲入席。第二年春评奖时,我是评委,没有发言,大家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在介绍了两个演员的特点后,排了个次序,这样最后表决时,一个上去了一个下来了。事后刘老笑着对我说,你说那个多余的话干吗呢。又一年张智和王晓平参评,我不是评委,没有说多余的话,结果两个都不过半数。但他一直以为《富贵图》的两个演员都评上了。他问我:山西有多少青年演员可参评梅花奖?我说,大概有40人。他说,那得多少年才能评完?我说,用不了几年就超龄了。以后几屆,山西都有梅花奖,有时多到3人。可是有一年,刘老对我说:老曲,你们山西今年可空了——山西为什么不报?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刘老对山西,也像张庚、郭汉城一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文华奖是文化部设立的舞台艺术政府最高奖,艺术局负责具体事宜。文华奖是一个综合奖,包括剧目、编剧、导演、音乐、舞台美术、舞蹈编导、演员,评起来比较麻烦。评委会邀请各方面的专家组成,聘请了十来名顾问,刘老便是其中之一,开始时顾问也投票。
同梅花奖评奖一样,刘老都要把发言写在本子上,而且比梅花奖更复杂一些,不过说得最多最细的是剧本和演员。有时遇到几个剧本、演员不差上下,他就提出难点,很作难地提供给大家。当然最后他还是能排出名次来,一旦排出,轻易不更改。刘老襟怀坦白,见不得歪门邪道。他的态度很和蔼,他的主意很坚决。在梅花奖评奖时,有一屆出现了评委代投和到家投,他坚决不同意,认为这样做不公平。有一屆文华奖评奖时,一个戏的作者给我送了钱,我不仅把钱退回去,而且从提供给评委的名单中扣下来。有评委问为什么没有这个戏?我说作者给我送了钱,虽然退回去了,但不敢保证他没有给别人也送了钱。一旦被揭发出来,他就身败名裂。刘老当场说,给他也送了钱,已经退回去了,他说保护一下作者和剧团吧。
中国戏曲学会是张庚先生与郭汉城、马少波、赵寻、刘厚生发起成立的,张庚任会长。张庚去世后,薛若琳任会长,郭、马、赵、刘任顾问,我有幸担任了副会长,后来也成了顾问。戏曲学会一年评一两个有思想性、艺术性、学术性的戏,要到当地看一场演出,开一个学术研讨会,出一本书。有时刘老还代表学会颁奖,致辞。研讨会他都要參加到底,绝不中途走人。发言依然写在本子上。戏曲学会在艺术研究院开会,有个固定的中型会议室,会议桌是椭环型的,刘老和郭老常对面而坐,刘老右手是龚和德,左手便拉我坐下,我便更有机会看到他笔记本上宻密麻麻的小字。学会开会,除了秘书长、会长报告工作外,多数是讨论戏曲的。有时候看录像,接着讨论。如果是交流信息,讨论社会上出现的一些现象,这时刘老的发言就不像评奖会上那样含蓄了,往往一针见血。如果在报刋上发现了什么问题,刘老和郭老一样,把有代表性的文字复印出来,发给大家,以引起注意和讨论。
我从艺术局到艺术研究院、戏曲学会,参加座谈会、研讨会,更注意了学术性,可惜我已把做学问的年华虚度了,只能跟在张庚、郭汉城、刘厚生后面摇旗呐喊。戏曲学会内部相处,十分和谐。我们这一茬,每到春节,都要开两辆车去给张、郭、马、赵、刘五老拜年。
刘老家最逼仄,到处都是书。一进门的客厅,不过一小间,但却很有特色,墙上挂满了刘老夫人傅慧珍老师做的小工艺品,琳琅满目,很有年节的气氛。靠两面墙是两条椅不是椅凳不是凳的硬沙发,我们八个人加上刘、傅二老挤不下,就再搬两个小凳,司机则站着给我们照相,紧紧凑凑,热热闹闹。还要轮着在傅老的工艺品前留念,这是在刘老家独一份的享受!和其他几老家一样,刘老也要有一番对学会的嘱托。有时去拜年,我的小女儿燕子,也跟着去,傅老特别喜欢她。有时到外地参加活动,可以夫人儿女一起去,燕子去了跟她逛商店,她便教燕子如何买衣服,让燕子穿上夸奖一番。有时是我的老伴儿贺月仙去,傅老称她为“贺师傅”,和她讨论买玉镯的窍门。给她去拜年,总要代问一声比她小二十岁的“贺师傅”好。每逢春节,我都要写一些贺帖,开始就是能写毛笔字的贺卡,后来就换成了红宣纸,再后来又成了白宣纸,盖上红印章。给刘、傅二老自然不能少。是从1995年开始的。2015年2月15日傅老去世后,我不知道春节给刘老写白条好还是红条好,觉得都不好,就没再写。而且我回了太原,也再不能去给刘老拜年了。
2019年5月14日刘老辞世,惊闻噩耗,十分悲痛,其时,我也像刘老一样,腰直不起来了,行走靠拐杖。儿女们怕我有闪失,就由燕子代我去送别。我写了四句挽词,寄托哀思。
挽刘厚生先生
中国剧坛失大纛,
中国杏坛走师表,
从今何处再领教,
无所适从望碧霄!
刘老千古!
曲润海敬挽
2020年7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