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十月的夜风带着初寒，石国栋摸遍全身的口袋，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钥匙丢了。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墙，五年来第一次感到无助。这个时候，儿媳郁晓彤应该已经睡了吧？她那个样子，敲门也不会有反应的。
石国栋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墙头。
六十二岁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但为了回家，他别无选择。
翻过墙头的那一瞬间，客厅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让他心头一紧——晓彤从来不会在深夜点灯的。
他悄悄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地走向窗边。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让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01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石国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因为一通电话彻底改变。
"爸，出事了……"
电话那头，儿子石宇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声。
石国栋放下手中的茶杯，老伴兰桂芳正在厨房忙活着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宇辰，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晓彤她……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头部受伤，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石国栋感觉天塌了一样。
儿媳郁晓彤是个多好的姑娘啊，温柔贤惠，孝顺懂事，和儿子结婚三年来，从没让他们老两口操过心。
"现在情况怎么样？"石国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醒了，但是……但是她好像不认识我了，医生说是外伤性脑损伤，可能会影响认知功能……"
石宇辰的哭声透过话筒传来，石国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匆忙和老伴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的晓彤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本机灵活泼的女孩子，此刻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无神，嘴角还挂着口水。
"晓彤，认识我吗？"石国栋轻声问道。
郁晓彤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在场的人都心酸不已。
医生拉着他们到了办法："从检查结果来看，患者的智力水平大概只相当于三四岁的孩子，生活完全无法自理。这种情况……"
医生欲言又止，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石宇辰整个人都垮了，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不停地颤抖。
石国栋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家从此不会再一样了。
02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是所有人的噩梦。
郁晓彤完全不能独立生活，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晚上经常哭闹不停。
兰桂芳本来身体就不好，这样折腾下来，血压飙升，差点住院。
石宇辰原本在外地工作，收入不错，但为了照顾妻子，只能辞职回家。
可是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有工作收入，家里的积蓄很快见底。
更要命的是，石宇辰发现自己根本照顾不好晓彤。
那天晚上，石国栋被一阵哭声惊醒。
他走到客厅，看到儿子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
石宇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爸，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晓彤刚才突然发脾气，把饭碗摔了，还用碎片划伤了自己的手。我想给她包扎，她就像疯了一样又哭又闹……"
石国栋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里面还传来郁晓彤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爸，要不……要不咱们把她送到专门的护理院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石宇辰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石国栋的心里。
他想起晓彤刚嫁进门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会主动给他泡茶，会陪老伴聊天，会在他生病时端来热粥……
"不行。"石国栋的声音很坚定："她是咱们家的人，不管什么样子，都是咱们家的人。"
石宇辰愣了一下："可是爸，我真的照顾不好她……"
"那就我来。"
石国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03
接下来的日子，石国栋开始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心智只有三四岁的成年人。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郁晓彤的情绪变化很快，前一秒还在乖乖吃饭，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不喜欢某个菜的味道而大发脾气。
她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饿了会哭，渴了会哭，想上厕所也会哭。
石国栋只能通过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慢慢摸索她的生活规律。
最难的是洗澡。
郁晓彤很怕水，每次洗澡都像打仗一样。
石国栋只能先让老伴帮忙，但兰桂芳的身体实在吃不消，经常洗完澡就要躺半天。
后来，石国栋想了个办法。
他买了很多小黄鸭放在浴缸里，郁晓彤看到这些玩具，终于不再抗拒洗澡了。
"晓彤，来，小鸭子要和你一起洗澡澡了。"
石国栋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和她说话，郁晓彤果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一刻，石国栋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石宇辰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爸，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事，我还能撑得住。"石国栋一边帮晓彤擦身体，一边回答。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他都能感觉到腰背的酸痛，还有心里那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是看到晓彤天真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04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石宇辰做出了一个决定。
"爸，我要去外地工作。"
石国栋正在给郁晓彤梳头，听到这话，手一顿。
"家里需要钱，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石宇辰的声音很低："晓彤有您照顾，我放心。"
石国栋没有说话，继续给晓彤梳着头。
晓彤很喜欢梳头，每次梳头的时候都会很安静，有时候还会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你想好了？"
"想好了。"石宇辰的声音有些哽咽："爸，我知道这样对不起您，但是……"
"没有对不起不对不起的。"石国栋打断了他："你说得对，家里确实需要钱。"
那天晚上，石宇辰收拾行李的时候，郁晓彤一直跟在他身边，不停地拉他的衣服。
她虽然智力受损，但似乎能感觉到什么。
"晓彤，我要出去工作了，你要乖乖听爷爷的话。"石宇辰蹲下来，轻抚着妻子的脸颊。
郁晓彤歪着头看着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哭，石宇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石国栋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儿子走后，家里更安静了。
兰桂芳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照顾晓彤的重担完全落在了石国栋一个人身上。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更累，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抱怨，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照顾晓彤。
慢慢地，他发现晓彤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
她会在他累的时候，用小手给他捶背。
她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给他。
她会在夜里做噩梦的时候，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石国栋的心里渐渐有了温暖。
05
第三年夏天，一件事情让石国栋彻底改变了对晓彤的看法。
那天下午，兰桂芳突然晕倒在厨房里。
石国栋手忙脚乱地打急救电话，完全顾不上晓彤。
等救护车来了，把老伴送到医院，石国栋才想起家里还有晓彤。
他匆忙赶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晓彤正坐在老伴倒下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一遍遍地擦着地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小嘴里还念念有有词："奶奶疼疼，晓彤帮奶奶……"
石国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晓彤。
"晓彤真乖，真是个好孩子。"
从那以后，石国栋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晓彤。
她不是累赘，不是负担，她是一个有情感、有爱心的人。
虽然她的智力受到了损伤，但她的心是完整的，甚至比很多正常人都要纯净。
兰桂芳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石国栋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里之间，照顾两个人。
晓彤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疲惫，变得更加懂事。
她会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再到处乱跑。
她会在石国栋回家的时候，递给他一杯水。
她甚至学会了简单的家务，虽然做得不好，但总是很努力。
那段时间，石国栋经常深夜从医院回来，看到晓彤已经睡了，但她的小手里总是攥着他的一件衣服。
她在等他回家。
这个发现让石国栋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轻轻地把衣服从晓彤手里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
"晓彤，谢谢你等爷爷回家。"
06
兰桂芳出院后，身体更加虚弱了，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卧床休息。
家里的重担完全压在了石国栋一个人身上。
照顾两个需要人照料的人，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
但石国栋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
他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先给老伴准备药和早餐，然后叫醒晓彤，帮她洗漱、穿衣、吃饭。
上午带晓彤到院子里晒太阳，下午陪她看电视或者玩玩具。
晚上哄她睡觉后，再去照顾老伴。
这样的生活很辛苦，但也很充实。
石国栋发现，在照顾晓彤的过程中，他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每当晓彤学会一个新的动作，说出一个新的词语，他都会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天，晓彤突然清楚地叫了一声："爷爷。"
石国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晓彤，你叫爷爷了！你真棒！"
晓彤看到他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真得像天使一样。
从那以后，晓彤开始叫他"爷爷"，虽然有时候发音还不够清楚，但石国栋每次听到都会心头一暖。
石宇辰偶尔回家，看到这样的场景，心情总是很复杂。
"爸，您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的。"
"不会的，我还硬朗着呢。"石国栋笑着回答，但石宇辰看到了他鬓角新增的白发，还有越来越深的皱纹。
"要不，我们还是考虑一下专业护理……"
"不用。"石国栋的态度很坚决："晓彤在家里最安心，我能照顾好她。"
石宇辰不再说什么，但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父亲为了这个家，为了晓彤，付出了太多太多。
07
第四年的冬天，石国栋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腰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弯腰给晓彤穿鞋都困难。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地买了些止痛药。
晓彤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不舒服，变得更加体贴。
她会在他腰疼的时候，用小手轻轻地给他按摩。
她会在他累的时候，乖乖地坐在一边，不吵不闹。
有一天晚上，石国栋疼得睡不着觉，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晓彤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光着脚走到他身边。
"爷爷疼疼？"她仰着小脸问道。
石国栋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了她。
"爷爷没事，晓彤快去睡觉。"
"不，晓彤陪爷爷。"
她固执地摇摇头，然后拉着石国栋的手，让他坐在沙发上。
接着，她学着石国栋平时哄她睡觉的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爷爷睡觉觉，晓彤保护爷爷。"
那一刻，石国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紧紧抱着晓彤，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
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累赘"的女孩，却给了他最纯真的关爱。
春天的时候，兰桂芳的病情突然恶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石国栋强忍着悲伤，处理完老伴的后事。
晓彤虽然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家里的悲伤气氛。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开心地笑，而是安静地坐在石国栋身边，时不时地看看他的脸色。
"奶奶去哪里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石国栋想了想，决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晓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抱住了石国栋的胳膊。
"爷爷不要走，晓彤害怕。"
"爷爷不走，爷爷永远陪着晓彤。"
石国栋轻抚着她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丢下她。
08
老伴去世后，家里就只剩下石国栋和晓彤两个人。
少了一个人照顾，石国栋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晓彤身上。
这一年，晓彤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学会了简单的穿衣服，学会了用勺子吃饭，甚至还学会了几首儿歌。
每天晚上，她都会缠着石国栋给她讲故事。
石国栋的故事库早就空了，只能重复讲那几个童话故事。
但晓彤从来不嫌烦，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有时候石国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晓彤会轻轻地给他盖上毯子，然后自己也蜷缩在他身边睡着。
这样的夜晚，石国栋总是睡得很安稳。
石宇辰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都不打一次。
石国栋知道，儿子在外地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还有了新的感情。
他不怪儿子，毕竟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但他心里有时候也会感到孤独。
好在有晓彤陪着他。
这个智力只有几岁的女孩，却成了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她的一个笑容，一声"爷爷"，都能让他感到满足和快乐。
那天晚上，石国栋照例出去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邻居王阿姨。
"老石，你这些年真是不容易啊。"王阿姨感叹道："要是我，早就撑不住了。"
"习惯了就好。"石国栋笑着回答。
"你说晓彤这孩子，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让石国栋沉默了。
是啊，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还能照顾晓彤多少年呢？
"一天算一天吧。"他最终这样回答。
回到家，看到晓彤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爷爷回来了！"她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他。
石国栋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要晓彤需要他，他就会一直照顾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09
五年过去了，石国栋已经把照顾晓彤当成了生活的全部。
这天晚上，他去参加老朋友的生日聚会，回来得比较晚。
走到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摸口袋找钥匙，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一定是在聚会上掉了。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晓彤应该早就睡了。
敲门肯定不会有回应的，她的睡眠很沉，而且也不会开门。
石国栋犹豫了一下，决定翻墙进去。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翻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为了回家，他别无选择。
费了好大力气，他终于翻过了院墙。
让他意外的是，客厅里竟然还亮着灯。
晓彤从来不会在深夜点灯的，她早就养成了天黑就睡觉的习惯。
石国栋心里涌起一种不安，悄悄走向窗边。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