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一分都不能少!我们莉莉的幸福,就值这个价!”伴娘小青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划破了所有喜庆的伪装。
车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伟死死盯着车窗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新娘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莉莉,别闹了,先进门,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我跪下给你解释都行!”
“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没得说了!李伟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莉莉不值这个钱?”小青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砸在李伟的尊严上。
李伟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猛地拉开车门,又狠狠摔上,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他隔着玻璃,双眼赤红,一字一顿地嘶吼道:“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了?!”
最后,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笑。
“好……好……我给你取钱,你们都给我等着!”
那句“等着”,淬满了无尽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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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伟的人生,是从柳家村那片贫瘠的黄土地里,一寸一寸挣扎出来的。
柳家村,一个名字听起来颇有诗意,现实却满是泥泞和叹息的地方。在这里,谁家要是生了两个儿子,就等于提前宣判了父母后半生的苦役。两份彩礼,两栋房子,像两座大山,能把人一辈子压得直不起腰。
李伟家,就是这不幸中的一户。
他上面有个哥哥,李强。兄弟俩的名字,一个强,一个伟,寄托了父母最朴素的愿望,但命运却给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哥哥李强,人如其名,强壮、木讷,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把所有重担扛在了自己肩上。他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把家里唯一能继续读书的机会,让给了脑子更灵光的弟弟李伟。李伟还记得,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哥哥正赤着膊在院子里劈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色的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然后又转过头,更加用力地挥起了斧头。
一下,一下,仿佛要把自己的命运和不甘,都劈进那坚硬的木头里。
从那天起,李伟就发了疯一样地读书。他知道,他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还有哥哥被斧头斩断的前程。他成了村里那几年唯一一个飞出去的金凤凰,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毕业后,他拼尽全力留在了邻近的丰城,在一所中学当上了老师。当他第一次拿到工资时,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
可柳家村的闲话,像田里的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几个长舌的妇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对他家指指点点。“李家老二出息了,可老大怎么办?三十了还没个对象,这老大啊,算是废了,一辈子给弟弟当牛做马的命。”
这些话,比刀子还伤人。李伟每次回家,看到哥哥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变得粗糙变形的手,看到父母那过早花白的头发和被岁月压弯的脊梁,他的心就像被泡在苦水里。
他在城里过得像个苦行僧。住在学校分配的,墙皮都在剥落的单人宿舍里,吃着最便宜的食堂,一件白衬衫能穿上好几年。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他想存钱,存很多很多的钱,不仅要风风光光地给哥哥娶上媳ycyj妇,还要把家里的老房子推倒,盖一栋村里最气派的大别墅。
夜深人静时,他会站在宿舍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前,看着远处丰城璀璨的灯火,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遗弃的尘埃。他狠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哥哥在田里弯着腰的身影,看到了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场景。他告诉自己,快了,就快了,等他结了婚,安顿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以为,婚姻是他人生的新起点,是希望的开始。
02
后来,经十里八乡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介绍,李伟认识了同村的张莉。
张莉在镇上的服装店卖衣服,皮肤很白,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王媒婆把她夸得天花乱坠,核心思想就一个:这姑娘老实、听话、没主见,以后嫁过去,保管你李伟说东她不敢往西,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
李伟和她见了两次面,觉得她确实很温顺。
他带她去丰城玩,那是张莉第一次进城。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张莉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胆怯,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李伟的衣袖,这个小小的动作,极大地满足了李伟作为男人的保护欲。
他想让她见见世面,带她去当时城里最高档的西餐厅。张莉一听,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摆手,“不不不,我……我不会用刀叉,太丢人了,我们还是去吃拉面吧。”
李伟耐心地说:“没事,我教你,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就在张莉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的闺蜜,小青,打来了电话。张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小青尖锐的声音:“吃什么西餐啊,死贵还吃不饱!莉莉你别听他的,就去吃火锅,火锅多热闹!”
张莉挂了电话,立刻像换了个人,语气坚定地对李伟说:“我们去吃火锅吧,小青说火锅好。”
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闷。但他看着张莉那副全然信赖闺蜜的样子,最终还是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笑着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安慰自己,女孩子家没主见,依赖朋友,是单纯的表现。
两人就这么相处了下来。李伟对张莉,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他把自己那张存着所有血汗钱的工资卡,郑重地交到张莉手里,告诉她:“密码是你的生日,喜欢什么就自己买,别替我省钱。”
他看到张莉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动得眼圈泛红,心里就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希望。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都值了。他要给这个女人一个家,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家。
他甚至开始规划,等结了婚,就用公积金贷款买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再也不用挤在那个破旧的宿舍里。他要在阳台上种满花,他要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这份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让他对张莉的一切缺点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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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李伟才第一次尝到了现实的残酷滋味。
张家开口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这个数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李家人的心头。
李伟的父母,那两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为了这笔钱,头发白得更快了。家里的积蓄,连同李伟这两年寄回来的钱,东拼西凑,也还差着一大截。
一个深夜,哥哥李强推开了李伟的房门,将一张被体温捂热的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这里有五万,是我这些年出去打零工攒的,密码是咱爹的生日。你先拿着结婚,我的事,不急。”李强说完,就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转身就走,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李伟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感觉有千斤重。他知道,这五万块钱,是哥哥准备娶媳妇的全部家当。
剩下的缺口,只能去借。
李伟陪着母亲,踏遍了所有亲戚的门槛。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情可以薄到这种地步。
在二叔家,二婶端着饭碗,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就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槛阴阳怪气地说:“呦,是嫂子和阿伟啊。哎呀,不是我们不帮忙,你们也知道,我们家这两个小子也等着钱娶媳妇呢。你们家阿伟是大学生,有本事,不像我们家这两个,没出息。这城里人的婚礼,就是不一样啊。”
那话里的刺,句句扎心。
最让李伟永生难忘的,是去远房表舅家那次。表舅是村里有名的暴发户,靠着承包工程发了家。
表舅妈穿着貂皮大衣,嗑着瓜子,听完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借钱?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你们家两个儿子,这就是个无底洞,借给你们,什么时候能还啊?”
李伟的母亲,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听完这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就在李伟震惊的目光中,双腿一弯,对着那个女人就要跪下去。
“他舅妈,我求求你了……”
“妈!”李伟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地架住了母亲的胳膊,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颤抖。他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双眼通红地瞪着表舅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那一刻,他在心里立下血誓,此生若不能让父母扬眉吐气,他李伟誓不为人!
钱,最终是凑够了。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李家将十八万八的彩礼,用红布包着,送到了张家。
李伟几乎是病态地,要给张莉一个全村最风光的婚礼。他要用盛大的排场,来洗刷他和家人所受的所有屈辱。他请了城里最贵的婚庆,租了长长的奥迪车队,他要让所有瞧不起他家的人都看看,他李伟,出人头地了。
他天真地以为,这场婚礼,会是他辉煌人生的开端。
04
大喜的日子,天都格外的蓝。
迎亲的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鞭炮齐鸣中,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张莉家门口。
李伟手捧着娇艳的玫瑰,整理了一下那根母亲亲手为他系上的红领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幸福和激动。他想象着张莉穿着洁白婚纱的模样,想象着两人携手走进新生活的场景,之前所有的辛酸和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可现实,却在他最幸福的顶点,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红包、好话、各种堵门的玩笑,一切都按部就班。就在李伟以为马上就能接走新娘的时候,伴娘小青,那个张莉最信任的闺蜜,却始终不肯松口。
她斜倚在车门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
“李伟,我们莉莉的金口可不能白开,这‘下车费’,可是重头戏。”
周围的亲友们都笑着起哄,气氛热烈而喜庆。
李伟笑着,又递过去几个厚厚的红包。
小青却看都不看,直接推了回来。她凑到车里,对着张莉大声说:“莉莉,考验他的时候到了!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么好娶的!咱们再加八万块,就说要个‘发发发’的彩头,看他给不给!”
“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伟耳边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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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像看戏一样,在他和婚车之间来回扫视。
李伟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他父母那两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母亲则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
“莉莉……别闹了,好不好?”李伟的声音已经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别让爸妈跟着……难堪。”
车里的张莉,显然也有些慌了,她看着李伟,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小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是尖叫着说:“难堪什么?现在不把地位争回来,以后有你难堪的!李伟,我问你,八万块钱,对你一个在城里上班的大学生来说很多吗?你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为莉莉花,你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李伟的心上。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母亲在表舅家门口,那双即将弯下去的膝盖。
他仿佛又听到了二婶那刻薄的嘲讽,又感觉到了哥哥塞给他银行卡时那滚烫的温度。
他付出了一切,赌上了一家人的尊严,换来的,却是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用区区八万块钱来羞辱、来质疑他的爱情。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笑了。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听任何声音,这个世界所有的喧嚣都离他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车里小青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和张莉那张犹豫不决、被懦弱和虚荣操控的脸。
他猛地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车门狠狠地摔上!
“砰——!”
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他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把我的命都给你了,你却用这个来回报我。”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们不是要钱吗?我这就去给你们取。”
“你,给我等着。”
“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过身,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05
时间,在尴尬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伟真的走了。
婚车,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灵柩,将新娘和她的喜悦、期盼,一同埋葬在了里面。
车里的张莉,早已六神无主。
小青起初还嘴硬,不停地在她耳边煽风点火。
“你看他那小气样!为八万块钱就翻脸,这种男人,幸亏没嫁!”
“莉莉你别怕,他就是吓唬人,过一会儿肯定会乖乖回来求你的。”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
李伟的手机,从始至终都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婚礼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张莉的父母黑着脸,将亲戚们都遣散了。李伟的父母,那两个可怜的老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最终,小青把已经哭得虚脱的张莉,从那辆冰冷的婚车里拖了出来。
回家的路,明明只有几百米,张莉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黄泉路上。周围邻居们的眼神,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莉莉,别难过了,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我跟你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青还在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功劳”做着辩解。
张莉充耳不闻。
她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太安静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最喜欢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大黄狗,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似乎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气味。
她颤抖着,从繁复的婚纱口袋里,摸出了那串冰冷的钥匙。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好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咔哒。”
锁,终于开了。
张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她以为会看到暴怒的父母,会迎来一场劈头盖脸的痛骂。
但是,没有。
在她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手中的钥匙串,“哐当”一声,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她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只能发出“嗬……嗬……”的、濒死的抽气声。
“莉莉?你怎么了?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旁边的小青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也探头朝门里望去。
而张莉,在巨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冲击下,两眼一黑,整个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沿着门框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她脑海里只剩下李伟离开时,那双淬满怨毒和冰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