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兄弟,这车绝对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
电话那头,一个油腻的男声压着嗓子,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人叫孙建军,道上的人都叫他“胖头孙”,在城南的二手车市场里,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能人”。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C级,车前盖上能清楚地映出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胖脸。
“价格十五万,一分不能少,这可是我从一个急出国的哥们手里抢来的,跟新车没两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确定。
“孙哥,这车……真的没出过大事故吧?”
胖头孙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刚抽了两口的烟头踩灭。
“妹子,你这话说的,你朋友李娟介绍来的,我能坑你吗?”
他拍着胸脯,把胸口的金链子拍得“哐哐”响。
“你娟姐的面子,在城南这一块,谁敢不给?”
“你要知道,这车原主可是个讲究人,连脚垫都用的进口货,你再磨叽,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加了把火,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胖头孙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依旧稳如泰山。
他知道这单生意得拿捏住对方的心理。
这个叫林晓雨的女人,他从李娟那听说了,工厂里出来的,现在跑保险,急着想出人头地,最吃这一套。
果然,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林晓雨下定决心的声音,干脆利落:“行,我要了。”
“这就对了嘛!”胖头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那股得意劲儿还没下去,眼神就忍不住瞟向了车子的后备箱。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别人看不懂的弧度,轻声嘀咕了一句。
“讲究人?”
“讲究人能把车卖得比废铁还急?”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这辆车,将彻底改变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命运。
而此刻的林晓雨,正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她叫林晓雨,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她的人生,也像她的名字一样,普通得掉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父母是老国营厂的工人,下岗下得早,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所以林晓雨从小就知道,天底下没人能靠得住,除了自己。
她没念过什么大学,高中毕业就跟着老乡南下,进了电子厂。
在流水线上,她一干就是八年。
那八年,她的世界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宿舍里永远弥漫着的泡面味。
别的女孩买新衣服,谈恋爱的时候,林晓雨在加班。
她把青春和汗水,全都换成了银行卡里一串不断增长的数字。
她不觉得苦,她心里有团火。
她看着那些从厂区门口开过的漂亮小轿车,看着车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人,她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也要过上那样的日子。
二十八岁那年,她用这八年攒下的所有钱,在老家县城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拿到房本的那天,她妈激动得直掉眼泪,说女儿有出息了。
可林晓雨自己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她不要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县城里,她要留在这个繁华的南方城市。
02
为了留下来,林晓雨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一头扎进了保险行业。
她觉得凭自己的韧劲和口才,肯定能干出个样来。
但现实,远比流水线上的机器要冰冷得多。
没学历,没人脉,长得也不够漂亮,嘴也不够甜。
她穿着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廉价西装,踩着磨脚的高跟鞋,每天把同样的话术对几十个人说上几十遍。
换来的,大多是别人不耐烦的白眼和“砰”的一声关上的门。
每个月,她拿着那点可怜的底薪,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她顿顿吃最便宜的猪脚饭。
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阴暗潮湿,隔壁小夫妻吵架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每当深夜,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闻着空气里发霉的味道,听着外面的嘈杂,她都会问自己,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她们聊的是新出的口红,是谁又换了新车,哪个客户又送了昂贵的礼物。
林晓雨从来都插不上话。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异类,拼了命想挤进这个世界,却被一层无形的墙给挡在了外面。
真正把她推向悬崖的,是她爸打来的一个电话。
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
前几天,脚手架没搭稳,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
手术费要五万。
林晓雨看着手机银行里那显示着“875.3”元的余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被人看不起。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爸躺在病床上,因为没钱而耽误治疗。
她想过回老家,彻底放弃这里的一切。
可她不甘心。
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那她这十年吃的苦,受的罪,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需要钱。
她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这个城市里扬眉吐气的机会。
一个身份的象征。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李娟,也想到了那辆奔驰车。
03
李娟是林晓雨的发小,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但说是朋友,其实这些年联系得也很少。
李娟的人生和林晓雨完全是两个轨道。
她书没念完就出去混社会了,凭着漂亮脸蛋和机灵的脑子,早早地嫁了个开工厂的本地男人,一步登天。
现在,李娟自己经营着一家高档美容院,朋友圈里晒的不是爱马仕的包,就是在某个海岛上度假的照片。
林晓雨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拨通了李娟的电话。
她本来以为会遭到冷遇,甚至嘲讽。
可没想到,李娟在电话那头热情得让她有些意外。
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咖啡馆里,林晓雨局促地坐在松软的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打扮得像个贵妇一样的发小。
李娟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手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闪得人眼晕。
听完林晓-雨结结巴巴地讲完自己的困境,李娟没有半点瞧不起的意思。
她反而握住了林晓雨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有些粗糙的手。
“多大点事儿啊,晓雨,不就是钱嘛,有姐在呢。”
李娟说得云淡风轻,当场就用手机给林晓雨转了五万块钱。
“这钱算姐借你的,先拿去给叔叔做手术,别耽误了。”
看着手机上收到的转账信息,林晓雨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觉得,李娟就是菩萨下凡,是来拯救她的贵人。
“娟姐,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她哽咽着说。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李娟优雅地端起咖啡,话锋一转。
“晓雨啊,你现在做销售,光靠两条腿跑怎么行?这年头的人都现实得很,你没个像样的车撑场面,客户怎么信你?你连自己都‘保’不好,怎么让别人买你的‘保险’?”
这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林晓雨的心上。
这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深的痛。
李娟看着林晓雨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正好有个路子,我一个客户的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急着要移民,有辆三手的奔驰C级要出手,车况好得没话说,才开了三年。”
“奔驰?”林晓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李娟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黑色的,开出去绝对有面子。最关键的是,价格便宜得你不敢信,只要十五万。”
“十五万……”林晓雨被这个数字吓得连连摆手,“娟姐,我哪里有那么多钱。”
“你傻啊你!”李娟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车买来是让你当工具的,是给你投资的!你想想,你开着奔驰去谈客户,那成功率得高多少?一年半载的,你把钱挣回来了,再把车一卖,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呢!”
“剩下的十万块钱,姐先给你垫上,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人瞧不起吧?”
李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林晓雨最敏感的神经上。
开奔驰,谈业务,挣大钱,还清债务,把父母接到城里来。
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蓝图,在林晓雨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她被彻底说服了。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关上了一扇门,又让李娟为她打开的一扇窗。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是赌一把。
04
林晓雨最终也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急着出国”的原车主。
所有的手续,都是李娟通过那个叫“胖头孙”的二手车贩子代办的。
钱打过去后的第三天,胖头孙就把那辆黑色的奔驰开到了林晓雨租住的城中村楼下。
那辆车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它被洗得一尘不染,在昏暗的路灯下,依旧反射着迷人的光泽。
林晓雨几乎是跑下楼的。
她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伸出手,又缩回来,舍不得去触摸那光滑的车漆。
这就是奔驰。
自己做梦都想拥有的车。
胖头孙把钥匙和一叠真假难辨的资料塞到她手里,咧着一张油腻的大嘴笑。
“妹子,你这车可是捡着了,好好开吧。”
林晓雨坐进驾驶室,手指抚摸着方向盘上那个三叉星徽的标志。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混合着香水的味道,高级又好闻。
她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随着这声轰鸣,升级换代了。
她迫不及待地开着车,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兜风。
她摇下车窗,看着路边行人投来的羡慕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荣和满足感,充满了她的整个胸膛。
她甚至把车开到了自己公司楼下,故意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给几个平时看不起她的同事发微信,约她们吃饭。
然而,这种兴奋和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开了两三天后,林晓雨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辆车,开起来总感觉特别“沉”,特别“肉”。
等红绿灯起步的时候,油门得踩得很深,车子才慢吞吞地往前挪,完全没有想象中豪华品牌该有的那种轻快感。
最让她起疑的是,每次开车经过小区门口的减速带时,车子后半部分总会重重地“咚”一声砸下去,紧接着是悬挂被压到极致后传来的“咯吱”声。
那感觉,就好像后备箱里装了几百斤的大米一样。
她打电话问李娟,李娟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二手车嘛,有点小毛病很正常,你就是太敏感了,开习惯就好了。”
可林晓雨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周末,她把车开到了郊区一家汽修厂。
汽修厂是她表哥林磊开的。
林磊是个退伍兵,人很实在,修车的手艺是一绝。
林磊话不多,接过钥匙,没多问,就开着车出去溜了一大圈。
回来的时候,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妹,你这车……感觉有点问题。”他跳下车,拍了拍手。
“怎么了哥?”林晓雨的心提了起来。
“说不上来,”林磊绕着车尾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后轮的悬挂,“这车屁股,沉得不正常,悬挂被压得太低了,你看这轮胎和轮眉的间距。”
他指给林晓雨看。
“像是长期拉重货一样,但这车也不是货车啊。”
林晓雨的脸色有点发白。
林磊站起身,想了想,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给它称称重就知道了。”
他带着林晓雨,把车开到了附近一个专门给大货车过磅的地磅站。
在磅站工人的指挥下,林晓雨小心翼翼地把奔驰车开上了那个巨大的地磅。
她和林磊都紧紧地盯着那个红色的电子显示屏。
当一串数字稳定下来,最终定格时,磅站的工人都乐了。
“嘿,开奔驰还来称重,怕被交警罚超载啊?”
林晓雨没心情理会他的玩笑。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又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辆奔驰C级的官方整备质量。
对比之下,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地磅上显示的重量,比官方数据,整整多出了四十二公斤。
也就是八十四斤。
“八十多斤……这……这车里藏了啥玩意儿?”
林磊也愣住了,他挠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05
八十多斤凭空多出来的重量。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误差。
林晓雨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她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林磊比她冷静,他当机立断:“回厂里,我把它升起来看看。”
回到汽修厂,林磊把车开上了举升机。
车子缓缓升起,他拿着强光手电,把底盘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个遍。
底盘很干净,没有改装,没有加装任何东西,甚至连锈迹都很少。
他又打开引擎盖,发动机舱里同样一切正常。
“奇了怪了,”林磊从车底钻出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没道理啊,这八十多斤的分量,到底藏在哪儿了?”
林晓雨站在车尾,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紧闭的后备箱上。
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打开后备箱,看看。”
林磊按下了车钥匙上的后备箱开启键。
箱盖“嗒”的一声,缓缓升起。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原厂的黑色绒布垫子,底下是安放备胎的凹槽。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林磊跳进后备箱,把那块绒布垫子掀了起来。
备胎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伸手敲了敲备胎槽周围的底板,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当当”声。
可当他敲到正中央的位置时,声音却突然变了。
“梆,梆。”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厚实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在敲一层薄薄的钢板。
“不对劲。”林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把备胎费力地抱了出来,扔在地上。
这下,问题彻底暴露了。
只见本该是凹陷下去的备胎槽底部,竟然是平的。
一块明显是后期重新焊接上去的、崭新的钢板,覆盖了整个备胎槽。
钢板的边缘,还能看到没有打磨干净的粗糙焊缝和腻子灰。
“他娘的,有人把这里封死了!”林磊低声骂了一句。
林晓雨死死地盯着那块钢板,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那八十多斤的重量,一定就藏在这块钢板的下面。
“哥,”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它弄开。”
林磊二话不说,转身就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根长长的撬棍和一把大铁锤。
他将撬棍的扁头插进焊接的缝隙里,然后抡起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撬棍的另一头。
“哐!”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晓雨的心上。
她紧张得手脚冰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越来越大的缝隙。
终于,随着“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块被焊死的钢板,被撬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沉闷压抑的气味,从那黑洞洞的口子里钻了出来。
林磊扔掉锤子和撬棍,双手抓住被撬开的钢板边缘,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一声,整块钢板被他掀到了一边。
后备箱里的景象,也随之暴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预想中的水泥、铁块,或者任何血腥恐怖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淡、却又无比厚重的金色光芒,从那狭小的空间里溢出,瞬间刺痛了两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