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浪山小妖怪》：上美影杀回来了

两年前，短片《小妖怪的夏天》从小猪妖的视角，写西游世界的无名之辈所经历的职场压力与人生困顿，打动了无数网友。

于是，有了今年暑期的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

该片上映后，豆瓣评分8.6分，暂列年度评分榜第二；票房预测9亿元，根据目前的口碑，还有继续上升空间。

作为这部电影的第一出品方，这个成绩仿佛在向世界宣告，那个“消失”太久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上美影），又杀回来了。

壹

1956年，中国动画开拓者万古蟾，急于寻找新的动画道路。

而此时，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南迁至上海，已经六年，且由靳夕导演的木偶动画《神笔》和特伟导演的手绘动画《骄傲的将军》，大胆使用京剧、国画、国乐等元素，实践出了一条中国动画的民族化道路。

双方的创作需求和理念，如卯榫般，完美嵌合。于是万古蟾从香港赶赴上海，加入于次年正式成立、当时已见雏形的上美影。

那时的上美影，可谓人才济济，坐拥特伟、万籁鸣、万古蟾、钱家骏、虞哲光、章超群等大批动画人才，一举缔造了中国动画的黄金时代。

心无旁骛的万古蟾，历时两年，采用豫北剪纸造型，创造了中国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西瓜》。紧随其后，中国第一部折纸片《聪明的鸭子》，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第一部立体电影木偶片《大奖章》，第一部彩色木偶长片《孔雀公主》等，先后问世。

十余年间，数十部风格各异、题材多样、形式新颖、内容丰富的动画，向世界宣告着中国动画的创举和成绩。

特别是万古蟾的孪生哥哥万籁鸣，酝酿20年之久，绘制2年，制作5年，绘图15万4千余幅，耗费胶片上万尺的大作——中国第一部动画彩色长片《大闹天宫》，证明了中国动画足以屹立世界之巅。

1959年，《大闹天宫》摄制组成立，首先便去故宫、颐和园、西山碧云寺及各类古建采风，收集了大量佛像、雕塑、建筑、壁画的素材，为影片中花果山、天宫、南天门等建筑造型和人物造型色彩奠定设计基础。

在人物设计环节，艺术大师张光宇担任美术设计。他的首要任务便是设计核心角色孙悟空。这一形象几乎已经定型，他不能违背民间的集体想象，但又必须加以创造，使观众眼前一亮。

为此，张光宇将京剧脸谱、民间玩具、年画中的悟空造型熔于一炉，进行色块简化和墨、色、线统一，最终使孙悟空具有“人的情感、猴的机灵和神的法力”。万籁鸣赞叹这版悟空是“神采奕奕，勇猛矫健”，更是后世各种悟空之标杆。

悟空之外，哪吒形象采用了无锡泥娃娃、壁画中的善财童子等元素；巨灵神，用京剧脸谱和寺庙泥塑变形而成；玉皇大帝则是年画、木刻中的财神、灶王爷和佛像的融合；七仙女造型更是直接取自敦煌壁画“飞天”，其曼妙姿态亦有昆曲元素。

场景、美术、造型皆备，进入画稿阶段。万籁鸣让每一个画师，对着镜子作出台本规定的动作和表情，然后再将它们画出来。若不符合要求，则一直表演，一直修改，直到导演满意为止。就连万籁鸣也亲自下场，多次模仿孙悟空的动作。

为了协调背景与人物的关系，主创用线条刻画人物，用晕染绘制背景，试图把人物画中的“吴带当风”的神韵，表现在银幕上。同时，场面调度、节奏张弛、细节表现，无一不是臻于完美，成功地为世界观众塑造了一个乐观诙谐、机灵正直、神通广大的反抗者和叛逆者孙悟空。

1961年到1964年，《大闹天宫》上下两集推出后，屡获国内外大奖，其民族风味，达到前所未有的最高成就，至今仍被视为中国动画片的标准。这时的上美影，在艺术成就上，完全可以媲美美国迪士尼。

贰

《大闹天宫》惊艳了世界动画影坛后，1979年推出的《哪吒闹海》再次巩固了上美影的动画声誉和地位。

1984年，刚制作完《风之谷》的宫崎骏和高畑勋访问上海，来到了他们崇敬已久、深刻影响其创作态度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但是，双方的交谈并不全部围绕艺术展开。高畑勋有点“失落”，不明白上美影的艺术家们，为何过度关心日本动画行业的薪酬制度。

其实，这不能怪上美影。1980年代，电视逐渐普及，但中国的电视动画供不应求，这给了外国动画如《变形金刚》《哆啦A梦》以可乘之机，一度占领了中国荧幕。

上美影本想加大生产力度，与外国动画抗衡。

但当时其生产体制，仍在计划经济框架下运行，生产与发行、放映渠道完全脱节，动画人才数量远远不及日美等国，这种种限制，使得该厂难以匹配电视台时代的供需关系。

改革，势在必行。

上美影首先调整薪酬制度，打破过去的平均主义，使奖金与效率挂钩，同时大量承接广告业务和对外加工业务，推动中外合作拍片，广纳年轻人才，积极探索中国动画产业化之可能。

这些举措，一度让上美影站稳了脚跟，但还是逃不过时代巨浪的冲击。

日美大量优质动画涌入，根本不给上美影进行产业调整、优化、升级的时间。他们的动画作品，如《幽灵公主》等，其画面细节、人物运动、自然褶皱、光影变化，远比当时中国的动画要立体生动。

同时，像美国迪士尼、梦工厂等制作公司，早已形成严密的制作、发行及衍生品开发等商业运作模式，它们立足全球，阵容庞大，所创造的故事和画面，迅速席卷全球。

这就导致，世界多数观众熟悉的孙悟空，不是来自上美影的《大闹天宫》，而是日本动画《七龙珠》里的孙悟空；甚至全球观众所认识的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也不由我们所创造。

“空藏动漫资料馆”中国动画人口述史节目，提及了一名参与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等片的动画师秦一真。

他离开上美影，南下深圳后，担任某企业的背景主管。有一次，他为西班牙某部动画绘景，结果画作被无情退回。不是画得不好，而是画得太有个性，融入了中国元素和技巧，不符合“现今流水线式的日漫主流”。后来他不得不学习日漫技法，才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动画人才的无奈，也是上美影的无奈。

因模式、分配、利益、观念等诸多问题，上美影从中国动画的执牛耳者，逐步“泯于众人”。

叁

1961年，孙悟空是万众瞩目的英雄，是国人心中的超级偶像。他桀骜不驯，不畏权势，拳打巨灵神，脚踏凌霄殿；他叛逆，他不服，他斗天斗地，其乐无穷。

2025年，孙悟空已退到遥远的幕后，甚至退到故事之外。

在《浪浪山小妖怪》里，他把舞台让给了四个可怜的“打工妖”，把取经的神圣任务让给了他们戏谑式的“创业”，甚至连自己的形象都让给了一个社恐猩猩怪。

其实，六十多年来，《西游记》的相关叙事逐步下沉。

比如，3A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中的主角是个无名无姓的猴子后代；喜剧综艺节目《八十一难》把目光聚焦到存在感极弱的沙僧；《浪浪山小妖怪》直接让被漠视、被踩扁、被一棍抡死而没有台词的山洞小妖，站到银幕中心，讲述他们的喜乐忧惧。

英雄不再，凡人登场；与天斗的故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关心现实的一日三餐、绩效薪酬和身体健康。这次，上美影抓住了时代叙事的“历史转型期”。它用四个小妖怪的命运，剥开了现实的外壳，告诉我们：

生来就不是大圣、天神的凡人，也可以求取自己的真经，降自己的魔，除自己的妖，以亲手赚来的功德建造自己的庙。它不及灵山宝刹，但在我们眼里，已是光芒万丈。

故事之外，上美影在美术、技术层面的革新与应用，也并不落后于这个时代。

1960年，有领导曾提出，要是“能把齐白石的画动起来就好了”。由此，制作水墨动画，提上日程。

在上美影厂长特伟支持下，厂内年轻人经过半年实验，采用我国特有的水墨技法，突破“单线平涂”模式，让齐白石笔下的蝌蚪、鱼虾动了起来，标志着水墨动画片这一中国独创样式的成功。

到了今天，上美影制作团队为呈现更具技术美感和国画意境的水墨世界，他们扫描了宋元明清2000多幅水墨真迹，构建AI笔触数据库，使每个镜头都蕴含“枯润浓淡”的墨韵变化。如浪浪山的山体轮廓，便借鉴自范宽《溪山行旅图》的雨点皴法，云雾效果则来自徐渭泼墨的算法解构，最终创造了一种“呼吸着的动态水墨”。

同时，上美影并未遗忘昔日的产业转型教训——在《小妖怪的夏天》播出的同时，上美影已经提前布局IP全产业链开发，电影立项，衍生品开发，实行“内容+商业”的双轨制运作。

当然，最重要的是，过去美国迪士尼、梦工厂，日本吉卜力工作室等知名动画制作公司，有其产业大背景、全球化运营、文化影响力去托举其动画作品；如今，中国在这些方面不落人后，《哪吒2》能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即是明证。

再无其他外在因素，影响上美影重返动画观众的视野。它也确实靠着《浪浪山小妖怪》杀回来了。背靠各类经典动画IP和如此富饶的中国文化宝库，上美影的复兴，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文/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