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再问一下,我是98年参加的高考,考了655分,也报了贵校,怎么就没被录取呢?”
电话这头,三十五岁的陈静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声音发着颤。
电话那头,大学招生办的年轻老师愣了一下,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用一种比她还困惑的语气说:“阿姨,我们查到了,当年确实给一个叫陈静的考生发过录取通知书啊……您,没收到吗?”
“轰”的一声,陈静的脑子彻底炸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她却毫无知觉。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她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尖子生,变成了一个在菜市场为几毛钱计较的家庭主妇。
她以为是命运弄人,是自己当年分数不够。
她把所有的遗憾和希望都压在了女儿身上,陪着女儿又走了一遍高考的独木桥。
可今天,就在她为女儿578分的前途发愁,鬼使神差打出这个电话后,却得知了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真相。
那封决定了她一生的录取通知书,究竟去了哪里?
又是谁,偷走了她本该拥有的那段人生?
过去十七年的日日夜夜,那些被磨掉的梦想和青春,瞬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带着嘲讽的问号,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01
六月的风,从城市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
陈静站在菜市场的入口,熟练地避开地上湿滑的菜叶和横冲直撞的电瓶车。
她今年三十五岁,一张脸庞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却也藏起了曾经的光彩。
眼角的几道浅纹,是生活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不深,但足够清晰。
她提着一个帆布袋子,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打折信息,已经洗得有些泛白。
今天女儿高考,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给女儿做顿像样的早餐。
但转念一想,又怕和平时不一样,反而给孩子增加压力。
最后还是决定,就和平常一样,豆浆,油条,再加个鸡蛋。
平平淡淡,或许才是最好的兆头。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混杂成一片。
陈静却像是自带了一个屏蔽器,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摊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家卖鱼的摊位前。
“老板,这鲫鱼怎么卖?”
声音不大,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十五一斤,保证新鲜,你看这鳃,红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挺着个啤酒肚,声音洪亮。
陈-静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地看着盆里的鱼。
鱼在浑浊的水里摆着尾巴,显得无精打采。
她的丈夫林强常说,你这性子,就是太闷,买个菜都像是在做研究。
陈静听了,也只是笑笑,不反驳。
她知道自己不是闷,只是很多话,说不出来,也觉得没必要说。
就像这盆里的鱼,看着活蹦乱跳,其实早晚都是锅里的菜。
挣扎,有什么用呢。
她最终还是买了一条,不大不小,刚好够一盘汤。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街角的彩票店。
店门口挂着红色的条幅,写着“梦想从这里启航”。
几个男人围在店里,盯着墙上的开奖号码,神情或激动,或懊恼。
陈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对“梦想”这两个字,有过无比热烈的憧憬。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很慢。
她的梦想,是考上一所好大学,离开这个沉闷的小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此,她曾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用尽了笔杆里的最后一滴墨水。
可是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像一团被揉皱的草稿纸,再也展不平了。
她嫁给了林强,一个在工厂上班的普通男人。
生了女儿林萌。
然后,日子就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一天天,一年年,重复运转。
上班,下班,做饭,洗衣,辅导女儿功课。
梦想,成了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词。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从箱底翻出那本泛黄的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她会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发一会儿呆。
然后默默地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生活磨平了她的棱角,也磨去了她对未来的想象。
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林萌的身上。
她希望女儿能替她,去看看那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回到家,丈夫林强已经去上班了。
他是一家私人工厂的货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十分辛苦。
家里静悄悄的。
陈静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那条刚买回来的鱼。
刮鳞,去内脏,清洗。
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沉默。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女儿林萌的房门紧闭着。
陈静知道,她还在睡。
昨晚,女儿复习到了很晚。
她没去打扰,只是悄悄地给她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了门口。
高考,就像一场战争。
孩子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而她,是那个负责后勤的兵。
虽然上不了战场,但心里的紧张,一点也不比孩子少。
她甚至比女儿更焦虑。
这种焦虑,源于她自己那段被尘封的过去。
一段她不愿意提起,也无法忘记的过去。
她常常在想,如果当年……
但生活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七点了。
她走到女儿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萌萌,该起床了。”
里面没有回应。
陈静又敲了敲,声音依然很轻。
“再不起来,考试要迟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女儿带着睡意的声音。
“知道了,妈。”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陈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她知道女儿压力大,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毕竟,这是决定人生命运的时刻。
她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她的命运,似乎在踏出考场的那一刻,就被人为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疼,但很麻。
02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他们家有段距离。
林强特意跟厂里请了假,要开车送女儿去考试。
他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被他擦得锃亮。
“坐咱自家的车,心里踏实。”
林强一边擦着后视镜,一边咧着嘴说。
陈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女儿检查准考证和文具。
林萌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像别的考生那样,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
她的手里,只握着一支笔。
“东西都带齐了吧?”
陈静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带齐了。”
林萌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模拟考。”
林强在一旁安慰道。
林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了眼睑。
“我知道。”
一家三口,气氛有些沉闷。
似乎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去考场的路上,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为今年的考生加油鼓劲。
“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林强也跟着喊了一句。
林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陈静坐在副驾驶,手心里全是汗。
她比女儿还要紧张。
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天气。
她也是这样,坐在去考场的路上。
只不过,送她的是她的父亲,骑着一辆嘎吱作响的二八自行车。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脚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那所梦想中的大学。
那所位于遥远南方的,美丽的大学。
思绪飘远,又被现实拉了回来。
车子已经到了市一中门口。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送考的家长。
各种各样的横幅挂满了学校的围墙。
“沉着冷静,正常发挥!”
“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这些标语,像一剂剂强心针,打在每个家长和考生的心上。
林强找了个地方停好车。
“萌萌,下车吧,快进去了。”
林萌推开车门,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向校门口。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
陈静也下了车,远远地看着女儿。
她想上前去,再叮嘱几句,但又怕打扰到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穿着旗袍的妈妈,拉着自己的儿子,正在大声地嘱咐着什么。
“儿子,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一定要好好考啊!”
那位妈妈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她的儿子,一个胖胖的男孩,满脸通红,显得很窘迫。
周围的人都向他们投去异样的目光。
陈静皱了皱眉,拉着林强往后退了几步。
她不喜欢这种场面。
在她看来,高考虽然重要,但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孩子一个人身上,太残忍了。
“这当妈的,也真是的。”
林强也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你说,咱们萌萌会不会也紧张啊?”
陈静看着女儿的背影,轻声说。
“肯定会啊,谁考试不紧张。”
林强说,“不过我相信咱女儿,她心理素质好,随我。”
陈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儿的性子,其实更像她。
外表看着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考生们开始陆续进场了。
林萌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当她的目光和陈静的目光相遇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容。
陈静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也朝女儿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说着:“加油。”
看着女儿走进考场,消失在人群中,陈静才松了一口气。
仿佛刚才上考场的是她自己。
“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
林强说。
学校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已经坐满了家长。
他们三五成群,聊着天,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陈静和林强找了个树荫下的空位坐下。
“你说,萌萌能考多少分?”
林强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知道。”
陈静摇了摇头,“只要她尽力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谁不希望自己孩子考个好大学呢?”
林强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希望萌萌能有出息,以后别像我一样,靠卖力气吃饭。”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的无奈和心酸。
陈静的心,又被触动了一下。
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定格,但女儿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绝不希望女儿重蹈她的覆辙。
“对了,老婆,”林强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你说,要是萌萌考上了重点大学,咱们是不是得摆几桌庆祝一下?”
“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远干嘛。”
陈静白了他一眼。
“嘿嘿,我这不是提前高兴一下嘛。”
林强憨厚地笑了笑。
“你说,到时候把咱那些亲戚都请来,让他们也看看,我林强的女儿,多有出息。”
他的脸上,充满了炫耀的渴望。
这种渴望,在底层挣扎的男人身上,尤为常见。
他们自己或许一辈子都默默无闻,但却极度渴望自己的后代能够光宗耀祖。
陈静理解他,但并不完全认同。
在她看来,女儿的人生,是她自己的。
考上好大学,是为了她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人的虚荣心。
包括她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树荫下的家长们,话题也从孩子,聊到了工作,聊到了房价。
每个人都在抱怨着生活的不易。
一个中年妇女说,她为了陪读,辞掉了工作,现在全家就靠她老公一个人的工资。
“压力大啊,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叹着气说。
另一个男人说,他儿子要是考不上本科,就只能去送外卖了。
“现在这社会,没学历,寸步难行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陈静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
高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读书,而是进了一家纺织厂当女工。
那是一家集体企业,后来倒闭了。
她下了岗,做过很多工作。
卖过早点,当过服务员,也去超市当过收银员。
生活的艰辛,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想让女儿再走她的老路。
“你说,当年你要是……”
林强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陈静心里的一个禁区。
每次提起,她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没什么当年。”
陈静的声音很冷,“都过去了。”
林强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妻子的脾气。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好。
考场里很安静。
考场外,却是一片浮躁的人心。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一场宣判。
一场关于命运的宣判。
陈静抬起头,看着市一中那栋高大的教学楼。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前的自己。
那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的女孩。
她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
她的笔下,流淌着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以为,只要考出一个好分数,就能推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可是她错了。
命运,有时候,就像一个爱开玩笑的顽童。
它会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你设下一个巨大的圈套。
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跌入万丈深渊。
上午的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考场里走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有的轻松,有的凝重,有的沮丧。
陈静和林强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
终于,他们看到了林萌。
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喜悲。
“萌萌,考得怎么样?”
林强第一个冲了上去。
林萌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静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没事,考完了就不要想了,下午还有一门呢。”
她的手,没有碰到女儿的皮肤,只是悬在空中。
林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一家人,又陷入了沉默。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林强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着妻子和女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打开了收音机。
里面正在播报一条新闻。
“今天上午,我市一名考生因走错考场,错过了考试时间……”
听到这里,陈静的心,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儿。
林萌依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陈静知道,她的心里,一定也起了波澜。
高考,就是这样残酷。
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03
接下来的两天,像是在慢镜头里播放。
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考完最后一门,林萌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脸色苍白。
林强想问考得怎么样,被陈静用眼神制止了。
“回家吧,妈给你炖了汤。”
陈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回到家,林萌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晚饭,她也没吃。
陈静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凉了。
“这孩子,到底考得怎么样啊?”
饭桌上,林强愁眉不展。
“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饭。”
“别问了。”
陈静说,“让她自己静一静。”
“我能不急吗?这可是关系到她一辈子的事。”
林强的情绪有些激动。
“难道我就不急吗?”
陈静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是你现在去问,除了给她增加压力,还有什么用?”
林强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陈静收拾完碗筷,走到女儿的房门口。
她想敲门,但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她知道,此刻的女儿,最需要的是安静。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她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试卷上的每一道题。
她估算着自己的分数。
650分。
不,应该是655分。
她对自己的答案,非常有信心。
这个分数,上她心仪的那所大学,绰绰有余。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
她幻想着自己坐上南下的火车。
幻想着美丽的大学校园。
幻想着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可是,等待她的,却是一场空欢喜。
等待的日子,比考试还要磨人。
林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不看电视,不上网,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陈静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她的门口。
有时候,她会吃一点。
有时候,原封不动。
林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这孩子,不会是考砸了吧?”
他不停地问陈静。
“要不,咱们带她出去散散心?”
“让她自己待着吧。”
陈静总是这么说。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形式的关心,都可能是一种打扰。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和女儿一起,等待那个最终的审判。
第四天的时候,林萌的房门终于开了。
她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妈。”
她叫了一声。
陈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我想出去走走。”
“好,妈陪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夏日的午后,阳光很烈,但树荫下,却很凉快。
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萌突然开口了。
陈静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女儿的侧脸,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我考砸了。”
林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陈静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数学是女儿的弱项。
“没事,一道题而已,影响不了总分的。”
她安慰道。
“可是,那道题有十几分呢。”
林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觉得我肯定考不上一本了。”
“我让你和爸失望了。”
听着女儿的话,陈静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想抱抱女儿,但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她只是轻轻地说:“傻孩子,你尽力了,就没什么可失望的。”
“在妈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陈静打断了她,“高考,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坎,迈过去了,很好。迈不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这些话,是她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女儿说的。
是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道理。
她不希望女儿,再像她一样,被一场考试,困住一辈子。
林萌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她觉得今天的妈妈,有些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妈,你当年,考了多少分?”
林萌突然问。
陈静愣住了。
这个问题,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问起过了。
她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去想过那个数字了。
那个曾经让她骄傲,又让她心碎的数字。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
“忘了。”
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怎么可能忘呢?”
林萌不相信,“你不是说你成绩很好吗?”
“是吗?”
陈静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走吧,回家吧,天快下雨了。”
她拉着女儿,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林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搞笑综艺。
但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看到她们回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聊得怎么样?”
他看着陈静,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陈静摇了摇头。
林强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
陈静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听着窗外的雨声,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
她收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的父亲,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女儿,有出息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
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女儿,最终却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中年妇女。
命运的玩笑,有时候,真的让人猝不及防。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天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仿佛一切,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包括人们心里的阴霾。
林萌的情绪,似乎也好了很多。
她开始走出房间,和他们一起吃饭,看电视。
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林强也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我女儿心理素质好。”
他得意地对陈静说。
陈静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女儿只是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了心底。
就像她一样。
有些伤口,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它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溃烂。
04
出分的那天,天气异常得好。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但陈静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乌云。
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脑前,谁也不敢先去点那个查询按钮。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来吧。”
还是林强,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
页面跳转。
一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语文115,数学108,英语125,理综230。
总分:578。
看到这个分数,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分数,不高不低,有些尴尬。
上一本线,应该是够了。
但想上好一点的重点大学,又有些悬。
“578……”
林强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忧。
“比我预估的要好。”
林萌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陈静的心,也七上八下的。
她快速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往年各个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这个分数,能报什么学校呢?
“没事,没事。”
林强回过神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分数,已经很不错了。比你爸我当年强多了。”
他想用一个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
但没有人笑。
“我先回房间了。”
林萌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陈静和林强。
“你说,这分数,能报个什么学校啊?”
林强又点上了一支烟,眉头紧锁。
“我看看。”
陈静打开了招生指南的网站,开始一个一个地查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她的表情,异常专注。
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林强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他知道,妻子虽然学历不高,但对这些东西,却比他懂得多。
这些年,女儿的学习,一直都是她在操心。
他这个当爸的,除了出点力气,赚点辛苦钱,什么也帮不上。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有些愧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静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不乐观。
今年的分数线,普遍偏高。
578分,在一本线上,只是一个中等偏下的水平。
很多去年还能上的学校,今年都变得遥不可及。
“怎么样?”
林强终于忍不住问了。
“不太好。”
陈静的声音,有些疲惫。
“好一点的211,基本都没戏了。”
“只能报一些普通的省属重点大学。”
听到这个结果,林强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妈的。”
他低声地骂了一句。
他不是在骂妻子,也不是在骂女儿。
他是在骂这个不公平的命运。
就在这时,陈静的目光,停留在了屏幕上的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所位于南方的大学。
也是她当年,心心念念的那所大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所大学的招生简章。
她想看看,这所她从未踏入过的校园,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想看看,它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
或许,是一种不甘心。
或许,是一种怀旧。
或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无法控制的举动。
网站上,有学校的风景照片。
绿树成荫的校园,古朴典雅的教学楼,波光粼粼的湖水。
一切,都和她当年想象中的一样美好。
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美好。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
然后,她开始查找那所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所大学,作为一所著名的985高校,分数线一直居高不下。
以林萌的分数,根本就不可能被录取。
陈静的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但很快,她又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她在学校的招生网站上,看到了一个咨询电话。
一个念头,突然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
她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不为女儿,只为自己。
为了那个困扰了她十七年的谜团。
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
招生办,应该还没下班。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也不知道,这个电话打过去,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对方会把她当成一个神经病。
或许,什么也查不到。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就当是,为了给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
“喂,你好,是XX大学招生办吗?”
电话接通了,一个年轻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男声传了过来。
“是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老师,你好,我想咨询一下。”
陈静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我想帮我女儿问一下,她今年考了578分,理科,报贵校有希望吗?”
她还是先问了女儿的事情。
这似乎能让她的下一个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
“578分?”
对方沉吟了一下,“同学,你这个分数,希望不大啊。我们学校去年的最低录取线,都要620分以上。”
这个答案,在陈静的意料之中。
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哦,好的,谢谢老师。”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尽量随意的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对了,老师,我还想顺便问一下,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我是1998年参加的高考。”
“那一年,我考了655分。”
“当时也报了贵校,可惜,最后没被录取。”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多年的沉重包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响了起来。
“1998年?655分?”
“阿姨,您没记错吧?”
“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学校在你们省的录取分数线,好像还不到640分啊。”
“您的分数,高出录取线很多,怎么会没被录取呢?”
听到这句话,陈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什么?
他说什么?
高出录取线很多?
这怎么可能?
“阿姨?您还在听吗?”
对方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在,在……”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师,您,您是不是搞错了?”
“应该不会错的。”
对方的语气很肯定,“我对那一年的分数线,印象特别深。”
“要不这样吧,阿姨,您把您的名字告诉我,我帮您在当年的录取名单里查一下。”
“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们学校的档案,都还保留着。”
陈静的心,狂跳不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陈静。”
“双耳陈,安静的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陈静的心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过了许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更大的困惑。
“阿姨,查到了。”
“1998年,我们学校的录取名单里,确实有一个叫陈静的考生。”
“就是您说的那个名字,陈静。”
“我们,也确实向这个地址,寄送了录取通知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阿姨……您,没收到吗?”
陈静举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的话。
您,没收到吗?
没收到吗?
没收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