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快门下的离别，我成为了“离婚跟拍师”

离婚跟拍师，你听说过吗？

这是一份用快门记录情感标本的职业。

在当下，离婚不再是让人羞赧的代名词，离婚跟拍这一行业也随之风生水起。

离婚跟拍师用镜头记录两人离婚的过程中，在一张张精修的照片中，承载两人的历史和过去，也让他们以这些照片为分界线，让自己的人生迈向新的征程。

这些照片他们不愿意与人分享，只适合自己独自回忆，在这之中，他们的选择是理性而又自由的。

以下是离婚跟拍师的真实故事：

炯叔在摄影圈已经混迹十余年。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几年，每每放下单反，手肘关节总会发出咔嗒轻响。

更让他迷茫的是，摄影这一行如同那些程式化的笑容被定格成批量复制的工业品一样，已经失去特色，并且早已卷到天际。

前几年，299元的“全包套餐”席卷市场，现在用AI拍照软件就能日更百张客片，就连一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刚退休的老头老太，都能用手机软件拍出ins风九宫格。

客户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诸如一些结婚写真要呈现出逆光剪影感、耳环倾斜角度要有具体参数等等，让从业者眼花缭乱、力不从心。

直到有人找他做离婚跟拍，炯叔才突然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个“小众赛道”。起初，炯叔是拒绝的。

因为他心里清楚，对于摄影师而言，捕捉悲伤比捕捉快乐更要困难。

然而在跟拍了一对离婚夫妻后，他才明白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客群，是因为他们并不把离婚当成人生中一件“苦事”。

在他们的人生经历中，离婚这件事正变得平淡化。

图 | 离婚跟拍

2024年，中国离婚登记量达到260万对，一些社交平台上“离婚仪式感”话题阅读量突破2.3亿，一单离婚跟拍的价格大概在1800元左右。

随着社会观念的更新迭代，离婚不再是难以启齿的话题，人们对离婚的态度早已不同往日，这为离婚跟拍市场壮大了商机。

一位网络上颇有名气的北京摄影师，比其他同行早早涉及此赛道，找他离婚约拍的顾客已经超过其他类型的摄影，这也反映出离婚跟拍现如今已不是一件稀罕事了。

炯叔涉足此行业半年多来，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来找他做离婚跟拍的大多是26到35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离婚的原因几乎都不是一些诸如出轨之类的原则性问题，而是感情变淡了，夫妻之间已经没有了年轻恋爱时那般火热和激情。

炯叔分析，也许只有这样子的原因，她们才会选择用几张照片来纪念过去，否则两人肯定是大吵大闹、不欢而散，哪有那份闲情逸致来拍这样的照片。

这一行，虽然现在变得不再小众，也有了一定的客群，但在网络上也引起了非议。

有些人认为，离婚跟拍师是毁人婚姻、不做好事，摄影应该是纪念美好时刻的，这种照片是破坏了摄影圈的传统。

炯叔却不这样认为，按照世俗的定义，结婚固然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春光时刻，但是现如今离婚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解脱的畅快与美妙呢？

图 | 小某书网友晒出自己的离婚纪念照

大多数选择离婚跟拍的客户不会要求太多，他们追求的是简单随性的氛围感觉，就好像他们最终选择离婚是为了自由那样。

炯叔现在每个月的订单量在10单左右，虽然远不及结婚摄影，但比拍结婚照片要轻松许多，不用按照客户的要求来，只需要简单地捕捉一些办理离婚手续时的瞬间。

阿特夫妇是炯叔接手的一对来自江苏的客户，他们在结婚两年后，选择了离婚。

炯叔在接单前，照例询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要求，不会去问他们为什么离婚。阿特却侃侃而谈，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

图 | 某离婚跟拍宣传广告

在他的叙述中，炯叔知道了他们离婚的缘由。

阿特他们起初结婚，家里人是不同意的。阿特家在当地开了一家工厂，做茶叶生意，又是独生子，家境不错。

他女朋友从外地来江苏打工，认识了阿特，两人感情升温，确认了关系。女朋友家还有个弟弟，家里在农村，还有个常年生病的母亲，这些信息叠加起来，让阿特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但是阿特他们还是把结婚证领了。

女朋友陡然变成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父母得知后，大怒，断了阿特的生活来源，还让家族工厂把阿特开除出去。

阿特才二十五岁，年轻气盛，他相信离开家里的支持，也可以活下去。他带着老婆去了昆山打工，在一家厂里找到了活儿，租住在当地村民自建房里。

厂里打工的日子太苦了，他的妻子吃不下这份苦，让阿特跟家里求饶。阿特不干这事，就让她在家休息，自己白天打工，晚上去跑外卖。

一个以前经济条件很优渥的人，吃苦吃到这个份上，恐怕也只有阿特了。

即便如此，阿特他们俩的感情也很快走到尽头。妻子提出要离婚，阿特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两个人的决定，宛如刚开始谈恋爱那般默契，不需要任何解释说明。

他们回到阿特的老家，办理离婚手续，炯叔特地为此出了差。阿特啥要求都没有，甚至让炯叔只拍一张照片即可，而这一单他给炯叔一千五百多元。

很多人在领完离婚证走出办事大楼后，各自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相反的方向，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心照不宣。阿特他们也是如此。

那是一张他们走出登记处大楼的照片。两人拿着离婚证，各自朝左右两个方向走，这并不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这一刻被炯叔捕捉到镜头里。

最终的作品仅仅只有一张照片，被阿特珍藏起来，他没有给前妻一张，他认为对方并不需要。

也是这段婚姻，让阿特看清有些人并不是如恋爱时那样完美无瑕，一旦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都会被放大，在这座围城里暴露无遗。

如果扛过去了，那么就是携手晚年。扛不过去，就和阿特他们一样，最终走向离婚。

在阿特看来，离婚是一道选择题，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题。选择在这样的时刻，留下这一张剪影，对阿特来说，意义非凡。

在面临下一段婚姻抉择时，这张照片会带给阿特深思熟虑；也会在若干年后，让他看着这张照片时，陷入沉思和回忆。

正如阿特妈妈跟他说的那样，经历了这场婚姻，你才长大了。

这张照片，就是阿特成长的见证。

相比阿特他们俩，炯叔另一对客户离婚就显得更加轻松随意了。

陈力他们找到炯叔，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在领离婚证之前，希望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收藏起两人生活过的共同记忆。

图 | 某离婚跟拍广告

炯叔给陈力拍摄的是一组照片，共有3张。

第一张是他们领了离婚证，站在结婚登记台上拍摄的照片，两人拿着红色小本本，并无悲伤，表情轻快。

这张照片，乍一看，好像是一张结婚照，但是仔细看，会发现红色小本本上是离婚证三个字，并不是结婚证。

后来，陈力拿着这张照片问他的朋友，为什么离婚证和结婚证都是红色封面的？说明国家也觉得离婚和结婚一样是正常的呀，并不需要谈“离”色变。

第二张照片是他们拿着离婚证，站在办事大楼门口的合影。陈力给前妻买了一束捧花，两人手指干干净净，婚戒已被摘除。

炯叔记得，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觉得这对新婚夫妻很是奇怪，穿着很随意，没有结婚的正式感。

再仔细看看，两人手里捏着的竟然是离婚证，更觉得诧异了。陈力他们倒是对这些世俗眼光熟视无睹，两个人在拍摄过程中又自由又放松。

第三张照片是他们去海底捞吃火锅拍的。一只鸳鸯锅，一半是清汤，一半是红汤。

两人捂着嘴开心地吃着肉，离婚证就这么赤裸裸地放在桌子上，仿佛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将来看这张照片的观众们，这是纪念离婚而不是纪念结婚的照片。

拍完照片后，陈力他们邀请炯叔一起吃火锅。在接下这个订单前，炯叔照例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在吃火锅时，他们却很自然地跟炯叔说起了他们的过往。

陈力说他们大学毕业后，就立马领了证。炯叔问他们，什么时候毕业的。陈力说去年毕业的。也就是说，陈力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

去年，他们是闪婚族。今年，他们又成为闪离族。

炯叔突然觉得他们的婚姻有点可惜，因为看他们两人现在的样子，并不是那种已经过不下去、闹到非要离婚的地步。

陈力却这样解释说，婚姻对很多人来说，是人生中的一次保障，但是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体验。

他们进入了婚姻后，体验到了其中的束缚，这并不适合自己，所以一致同意选择离婚。在这之后，他们都明确表示，将不再与人结婚。

正如陈力的前妻所说，一辈子谈恋爱不好吗？干嘛要去结婚？

陈力这一单，炯叔本来要收两千元，最后给他们打了半折，只收了一千块钱。因为炯叔觉得，在做完陈力这个单子后，让他有所收获的不仅仅只是金钱。

当离婚跟拍师这一行风生水起之时，有些媒体在报道时，用“情感殡葬师”来定义他们。

炯叔起初看到这个名字时，觉得有些晦气。后来，单子接多了，他觉得这五个字确实对他的工作形容得很合适。

在他们的客户群中，他给Z世代拍过动漫风格的离婚照，给89后夫妻拍过撕碎各自离婚证的照片；给老年夫妻拍过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离婚证的特写照片……

他曾经向服务对象提出可不可以留存一些底片，用作宣传。客户们几乎都表示了拒绝。

图 | 除了离婚跟拍，某些摄影师甚至推出了其他类型的跟拍服务

对他们来说，这些照片一经成形，就意味着感情彻底结束了，他们不希望任何人对此予以评价。

炯叔通过日常拍摄和工作沟通交流，也见证了一段又一段衰败的感情，他用镜头定格这些瞬间，记录这些情感，他的这份工作不就是宛如殡葬师一样吗？

但他又不同意这个定义。因为在他的亲身经历中，他看见的大多数客户都是以开放和理性的态度来对待离婚的，要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选择拍摄离婚照片来结束这段感情。

炯叔反而觉得这些人是幸福的。

他们懂得什么叫做有舍有得，什么叫做敢于舍得。

他们懂得知难而退，懂得纪念历史，又懂得不恋过往。

相比于那些执拗于不幸婚姻泥沼而不可自拔的人来说，他们的选择，杀伐果断，未来的路瞬间通坦了许多。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本文均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