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哥,这小姑娘看着挺嫩的,欠了你多少?” 催收公司的业务员阿标,叼着烟,一脸轻松地翻着资料。
张立军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三万二,我那店小,这笔钱要是收不回来,我儿子下学期的手术费就悬了……”
“放心,” 阿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三万多,洒洒水啦。在咱们‘金盾’这儿,就没有收不回来的账。你把她照片和信息留下来,一个星期,保证给你办利索。”
听到这话,张立军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千恩万谢地把一沓资料递了过去,最上面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眉清目秀,笑得一脸无邪。
阿标接过资料,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张立军隐约听到阿标在跟老板汇报:“老板,接了个小单,一个女学生,很简单。”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照片我看看。”
几秒钟后,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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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老板那沉稳声音中前所未有的惊骇和颤抖:“这个……这个人,我们不能动!快,让客户走,把钱退给他!”
01
张立军的手机维修店,开在金海市龙漕北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招牌:“立军通讯”。白天,这里是附近居民和大学城学生们解决手机疑难杂症的地方;晚上,卷帘门一拉,这里就是他临时的家。
他今年三十有五,不是金海本地人,来这座大城市打拼了快十年。十年,足够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够让他认清现实。他不像那些写字楼里的白领,他靠的是一双手艺,挣的是辛苦钱。换个屏幕,收一百;换块电池,收八十。刨去房租、水电和给老家寄的钱,每个月剩下的,刚够他和他老婆孩子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喘口气。
儿子今年七岁,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不致命,但需要一笔不菲的手术费。这笔钱像一座大山,压在张立军和他老婆的肩上。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掰成两半花。张立军这个小店,就是全家的希望。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店里的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张立军刚给一个学生的手机换好外屏,收了钱,正准备扒拉两口已经凉了的盒饭。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立军,你吃饭了没?”电话那头,老婆的声音带着疲惫。
“刚要吃。”张立军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没什么胃口。
“今天……今天我又去问了医生,他说小宝的手术最好下学期就做,不能再拖了。费用……还差五万多。”老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叹息。
张立军心里一沉,像灌了铅。五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知道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看着眼前冷掉的饭菜,一阵反胃。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点上一根烟。巷子外,车水马龙,霓虹灯开始闪烁,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蝼蚁。他脾气算不上好,尤其是在钱这方面,一分一厘都计较得很清楚。有一次,一个学生来修手机,说好了一百五,最后非要抹掉零头,张立军硬是没同意,两人在店里争执了半天,最后学生悻悻地付了全款,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张立军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面子,是儿子能躺在手术台上的钱。
他抽完烟,回到店里,目光落在一个月前的账本上。一笔三万二的账目,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名字:林悦。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所有烦躁和焦虑的源头。
02
林悦第一次走进“立军通讯”,是在三个月前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像附近大学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女学生,干净、漂亮,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清纯。
“老板,我想买台电脑。”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
张立军当时正在埋头修理一个摔碎了屏幕的手机,头也没抬地问:“要什么配置的?打游戏还是办公?”
“嗯……我学设计的,要能跑得动专业软件的,最好是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她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张立-军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女孩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样子,但开口就要顶配的苹果笔记本,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指了指柜台里的一台样机:“最新款的,这个配置,三万二。”
林悦看到价格,吐了吐舌头,表情有些为难。“有点贵……我妈妈给我的生活费不太够。”她咬着嘴唇,看起来楚楚可怜,“老板,你这里能分期吗?我马上就要去一家大公司实习了,下个月就有工资了。”
张立军本来是不做分期的,风险大,手续也麻烦。但他看着自己账本上离五万块还遥遥无期的数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孩,鬼使神差地动了心思。做成这一单,他能赚上小几千,离儿子的手术费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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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期可以,”张立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不过要走第三方平台的贷款,利息你自己承担。另外,要押你的学生证和身份证复印件。”
“没问题!”林悦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很爽快地拿出了所有证件,签了字,按了手印。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非常配合和真诚,还一个劲儿地跟张立军说谢谢。
张立军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看着她抱着崭新的电脑,像小鸟一样雀跃地消失在雨幕里,心里也松了口气。他觉得这笔生意做得很值。
第一个月,林悦准时还了款。第二个月,也还了。张立军彻底放下了心,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的警惕有些多余。
然而,第三个月的还款日过去了一个星期,他都没有收到银行的扣款成功短信。他起初以为是延迟,没太在意。又过了三天,还是没动静。他这才感觉不对劲,拨通了林悦留下的电话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张立军心里“咯噔”一下。他又试着拨打了好几次,全都是同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翻出合同,按照上面留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环境脏乱。他敲开那间出租屋的门,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对方不耐烦地告诉他,住在这里的女孩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房租都没结清。
那一刻,张立-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被骗了。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立军活在一种焦灼和无力的状态里。
他像个疯子一样,每天除了守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林悦的踪迹。他去了她就读的大学,学校的辅导员告诉他,林悦只是来学校交流半年的学生,实习期一到,就已经办了离校手续,早就没人影了。她留给学校的家庭联系方式,是一个打过去永远无人接听的座机号码。
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做了笔录,但告诉他这属于经济纠纷,不是诈骗,建议他走法律程序起诉。起诉?张立军苦笑,他连林悦现在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起诉?再说了,打官司的时间和金钱成本,他根本耗不起。
那笔三万二的贷款,因为他是担保人,林悦跑了,催款的电话就打到了他这里。第三方贷款公司的催收员一天打十几个电话,语气从最开始的“提醒”,变成了后来的“警告”,最后直接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立军是吧?我告诉你,下个星期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孩子学校门口拉横幅!让你儿子也出出名!”
这个电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张立军的心脏。他可以承受任何羞辱,但不能牵连到家人。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屈辱,却又找不到出口。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林悦那张清纯无害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时而微笑,时而嘲讽。他想不通,一个看起来那么单纯的女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天晚上,他又接到了催收的电话,对方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他忍无可忍,对着电话咆哮:“你们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吼完,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了地上。手机屏幕碎裂,像他此刻的心一样。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店里一片狼藉,零件和工具散落一地,就像他支离破碎的生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里,他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轻易地碾压,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他恨那个叫林悦的女孩,更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找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隔壁开小饭馆的王哥走了进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兄弟,为个钱,不至于。”王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这种人生气,犯不上。”
张立军接过啤酒,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王哥,我不是为钱……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儿子等着钱做手术,她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
王哥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我老家一个侄子,之前也遇到过这种老赖,后来咋办的你知道不?”
04
王哥压低了声音,凑到张立军耳边:“他找了专业的人。”
“专业的人?”张立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就是……催债公司。”王哥的眼神有些闪烁,“当然,现在不兴叫这个了,都叫什么‘资产管理公司’,听着正规。他们有的是办法,能把人从地缝里给你刨出来。虽然要给他们分一笔钱,但总比一分钱都要不回来强。”
张立军的心猛地一跳。催债公司,这三个字他只在电影里听过,总是和暴力、威胁联系在一起。他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从来没想过会和这样的人和事扯上关系。
“这……这是犯法的吧?”他有些犹豫。
“嗨!你想哪去了!”王哥摆摆手,“现在都是文明社会了,人家也讲究策略。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怕什么?是你占着理。你再这么自己瞎找,人找不到,店也给耽误了,催收电话还得天天骚扰你,何苦呢?”
王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张立军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是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报警没用,自己找也找不到,难道就这么认栽了吗?三万二,那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是儿子的救命钱。
那天晚上,张立军又是一夜没睡。他把王哥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一边是法律和良心的底线,一边是现实的残酷。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他按照王哥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名为“金盾资产管理”的公司。公司开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前台穿着职业套装,微笑着接待了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规,和他想象中龙潭虎穴的样子完全不同。
一个自称业务经理,名叫阿标的年轻人接待了他。阿标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很精明。他听完张立-军的叙述,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的微笑。
“军哥,你这事,简单。”阿标翘着二郎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个小活儿。你把这个女孩的所有资料,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合同,都给我。我们收费是三成,事成之后再给。不过要先交两千块的‘信息核查费’,这是用来跑关系的,你懂的。”
张立军咬了咬牙。两千块,又是他半个月的利润。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钱不是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东拼西凑来的两千块现金,“只要能把钱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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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阿标收下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抽屉里,“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你等我电话就行。”
走出写字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立军抬头看了一眼,感觉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儿子能按时躺上手术台的希望。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这家公司身上。他相信,这些“专业人士”,一定能帮他解决这个天大的麻烦。
05
希望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能让濒死的人重新燃起求生的意志,也能让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开始默许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规则。交了两千块钱的张立军,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体验到了久违的平静。催收公司的电话,他直接挂断,然后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的债务已经全权委托“金盾资产管理公司”处理,有事请和他们联系。果然,世界清净了。
他开始重新打理自己的小店,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不少。他甚至有心情给儿子买了一个他念叨了很久的奥特曼玩具。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金盾”身上,想象着一个星期后,阿标会打电话告诉他,钱已经追回来了。
第四天下午,张立军正在店里忙活,阿标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军哥,人找到了。”阿标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张立军的心脏猛地一缩,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烙铁掉在地上。“找到了?在哪?”
“查到了,这小姑娘现在不住学校宿舍,在市中心一个叫‘星河湾’的高档小区租了个套房。啧啧,一个月房租都得一万多,挺会享受啊。”阿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我们的人已经在楼下盯着了,跑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立军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过这小姑娘好像傍上大款了,进进出出的都有专车接送。我们的人不好直接上去,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你看,是不是要加点‘行动费’,我们多派几个人,找个机会把她堵住,给她点压力?”
张立军一听,明白了。这是要加钱。他现在已经掏空了所有积蓄,但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能退缩。
“要……要多少?”他声音干涩地问。
“不多,五千。有了这笔钱,我保证,三天之内,让她连本带息地把钱吐出来!”阿标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
张立军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五千,他去哪里弄这五千块?他想到了老婆,但立刻又否定了。他不想让她再为这件事担惊受怕。他咬着牙,站起身,走到了柜台深处,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个铁盒子。这是他存着准备给儿子买营养品的钱,是最后的底牌了。
他把钱凑齐,又一次来到了“金盾公司”。这一次,他没见到阿标,是前台收了钱,让他回去等消息。
走出写字楼,张立军的心情无比复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身家都押在了一张看不见底牌的赌桌上。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回本,还是一无所有。
而在“金盾公司”内部,阿标正拿着张立军给的全部资料,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也是最大的老板办公室。
办公室里装修得古朴典雅,一个穿着唐装,正在盘着手串的中年男人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他就是“金盾”真正的老板,道上人称“龙哥”。
“老板,”阿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一脸谄媚地笑道,“活儿很顺利,鱼已经上钩了。这是那个欠债的女学生的资料,叫林悦。您过目一下,我准备今晚就带人去‘请’她过来喝喝茶。”
龙哥“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边继续盘着手里的珠子,一边随手翻开了文件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一寸照片上。
就在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盘弄珠串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阿标正准备继续汇报行动计划,却发现老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只见龙哥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啪嗒。”
他捏在指尖的一颗紫檀木珠子,应声而裂。
阿标被老板的反应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老……老板,您怎么了?这……这丫头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