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她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法院判的钱,你可以先不给。
但乐乐的安葬费……那一万块钱是我借遍了全村才凑够的,求求你,先把这个钱给我行吗?”
屋里走出来的李满仓,嘴里叼着烟,一脸的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秀琴,像看一个乞丐,嘴角撇了撇。
“一万块?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我儿子杀了人,现在还在里头受苦呢!我都没地方喊冤!”
“你儿子短命,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你没看好他!”
“现在还敢上门来要钱?你脸皮咋那么厚呢?”
李满仓一口浓痰吐在王秀琴的脚边,眼神凶狠地指着她。
“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再敢来我家门口晃悠,别怪我腿给你打断!”
“赶紧滚!”
“砰!”
红色的大铁门在她面前被狠狠地甩上,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王秀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只剩下悲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变冷,变硬,最后凝结成了冰。
01
九六年的夏天,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泥土混着青草的香气。
王秀琴就是在这个夏天,带着六岁的儿子乐乐,逃到了这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她是从一个不见天日的火坑里,生生爬出来的。
那个名义上的男人,家里的天,早就塌了。
喝酒,红着一双野兽似的眼睛,能把家里唯一值钱的桌子给劈了。
赌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堵着门骂街,他能缩在屋里一声不吭。
最可怕的,是酒劲上来和赌输了钱的时候。
那铁打的拳头,铜浇的巴掌,一下一下,闷闷地砸在王秀琴的身上。
她不吭声,死死地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她怕吵醒了里屋的乐乐。
为了儿子,她觉得这都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可她想错了,她的忍让,换来的是那个畜生的变本加厉。
那天,男人又输红了眼,抄起厨房的菜刀,那冰凉的刀刃,就横在六岁的乐乐脖子上。
“赶紧去你娘家要钱!要不来,我今天就先宰了这个小兔崽子!”他吼叫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乐乐的脸上。
乐乐吓得浑身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妈妈。
那一瞬间,王秀琴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知道,再不走,她和儿子就都得死在这儿。
离婚。
她几乎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为了争夺乐乐的抚养权。
法官看着她身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疤,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小又惊恐的孩子,叹了口气,把乐乐判给了她。
揣着身上东拼西凑来的几百块钱,她不敢在原来的城市待,怕那个男人找上门来。
她带着乐乐,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又转了好几趟乡下的长途车,来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李家村。
村西头有三间没人住的土坯房,据说之前住的人家嫌风水不好,早就搬走了。
王秀琴不在乎这些,她花了一百块钱,租了一年。
房子很破,窗户纸都是烂的,但王秀琴心里却是亮堂的。
她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泥巴糊好了墙缝,又用捡来的塑料布把窗户钉好。
夜里,再也没有砸门声和打骂声了。
乐乐睡在她的身边,呼吸均匀,小脸上终于有了安稳的笑。
王秀琴常常看着儿子的睡脸,一看就是大半夜,她觉得,只要儿子在,再苦的日子,都是甜的。
乐乐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秀琴在院子里开了块小小的菜地,种上青菜和萝卜。
乐乐就学着她的样子,每天提着个小水桶,一摇一晃地去浇水,嘴里还念叨着:“快快长,长大了给我妈吃。”
村里的人一开始对这对陌生的母子还有些戒备,但日子久了,看着王秀琴勤劳本分,看着乐乐乖巧懂事,也都渐渐接纳了他们。
东家的婶子会送来一碗刚出锅的玉米糊糊,西家的嫂子会塞给乐乐两个自家树上结的苹果。
王秀琴都一一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还上这份情。
她以为,苦日子已经到头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夏天的晚上,娘俩最快活的时候,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王秀琴摇着蒲扇,乐乐靠在她怀里,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妈,你看哪颗星星最亮,是不是在看我呀?”
“是啊,它在看我们家乐乐有多乖呢。”
“妈,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挣好多好多的钱。”
“挣那么多钱干啥呀?”王秀琴笑着问。
“给你买个大冰箱!双开门的那种!里头塞得满满的,想吃肉就吃肉,想喝汽水就喝汽水!”乐乐挥舞着小拳头,一脸认真。
王秀琴的心,被儿子这天真的话语烫得又暖又软。
她搂紧了儿子,觉得这就是人间最幸福的日子了。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命运最残忍的一面,正悄悄地向她张开血盆大口。
那天下午,天气有点闷热。
乐乐和小伙伴约好了去村口的大槐树下玩弹珠。
“妈,我出去玩啦!”
王秀琴正在屋里就着光亮缝补一件乐乐穿破了的旧衣服,闻声抬起头,嘱咐了一句:“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吃饭啊!”
“知道啦!”
清脆的童音,消失在门口。
王秀琴缝好了衣服,又开始准备晚饭。
她算着时间,估摸着乐乐快回来了,特意炒了个他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饭菜都摆上了桌,热气腾腾。
可是,院门口,迟迟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头,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吹进院子,有点凉了。
王秀琴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
她走到门口,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了望,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归巢的鸟雀。
“乐乐——回家吃饭啦——”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出老远,却没有得到回应。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
王秀琴那颗当妈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02
王秀琴再也坐不住了,她锁上门,顺着村里的小路就找了出去。
她先去了村口的大槐树下,那里空无一人,地上只散落着几颗玻璃弹珠。
她又去了跟乐乐常玩的几个小伙伴家。
“婶子,看见我家王乐了吗?”
“没呢,一下午都没见着他。”
“他不是说跟你们玩弹珠吗?”
“是啊,可他一直没来啊。”
王秀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
没去?
那他去哪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疯了一样,开始在村里乱跑。
“乐乐!乐乐!你在哪啊?快回答妈妈!”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呼喊,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
村里的人家,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人们听到了王秀琴那凄厉的喊声,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秀琴,咋了这是?”
“孩子丢了!我家王乐不见了!”王秀琴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一下,整个李家村都被惊动了。
孩子走失,在农村可是天大的事。
村长李富贵拿着个大喇叭,立刻组织起了村里的青壮年。
“都别睡了!秀琴家的孩子找不着了!大家伙都出来帮忙找找!”
一时间,手电筒的光束在村里村外纵横交错,人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乐乐——”
“王乐——”
王秀琴跟在人群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儿子的名字,眼泪早就糊住了双眼。
有人劝她:“秀琴,你先回家等着,我们大伙儿帮你找,孩子贪玩,说不定在哪睡着了。”
她不肯,她怎么能等?
她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个宝了,要是乐乐没了,她也不想活了。
他们找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草垛,柴房,甚至是山脚下的那片小树林。
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也一点一点地被磨灭。
王秀琴的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老人,指着村西头那口早就废弃不用的老井,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句。
“那……那井口上……好像……好像有只鞋……”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齐刷刷地朝那边看去。
王秀琴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口井……
她知道那口井,平时她带乐乐路过,都会嘱咐他离远点。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几个村民想拦都没拦住。
“秀琴!你冷静点!不一定是!”
王秀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扑到井沿上,抢过一支手电筒就往里照。
浑浊的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一只小小的,蓝色的塑料凉鞋。
鞋帮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
那是上个月,她花了一个通宵,亲手给乐乐绣上去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王秀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撕裂了整个村庄的夜空。
几个胆大的男人脸色铁青,找来粗麻绳和铁钩,一个人脱了衣服,绑上绳子,被众人缓缓地放了下去。
井水冰冷刺骨。
下去的人在水里摸索了半天,突然大喊一声:“捞着了!可是……下面……下面还有块大石头压着!”
这话一出,井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谋杀!
这是赤裸裸的,丧尽天良的谋杀!
当那具被泡得发白肿胀的小小尸体,被众人七手八脚地从井里拖上来时,王秀琴只看了一眼,就彻底崩溃了。
是她的乐乐。
是她那个说要给她买大冰箱的乐乐。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指望。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警察很快就来了,勘察现场,走访调查。
在农村,一个村里就那么些人,谁家屁股上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
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杀人案。
不到两天,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凶手,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是住在王秀琴家隔壁不远,李满仓家的儿子,李伟。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半大孩子。
03
王秀琴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村卫生所的病床上。
邻居张婶正守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
“秀琴,你醒了……你要挺住啊……”
王秀琴的眼神空洞,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她的魂,好像跟着乐乐,一起掉进那口冰冷的井里了。
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她才有了点反应。
“为什么?”她沙哑地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警察叹了口气,说:“李伟自己交代,是因为你家乐乐想玩他的弹弓,他不给,两人争抢起来,他就把乐乐推下去了。”
一个弹弓?
就为了一个破弹弓?
王秀琴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算失手推了人,第一反应也该是害怕,是喊救命!
怎么会狠毒到,在把人推下去之后,还费力地找来一块巨大的石头,再扔下去,确保他必死无疑?
这是魔鬼才能干出来的事!
开庭那天,王秀琴去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坐在原告席上,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被告席上那个叫李伟的男孩身上。
李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父亲李满仓,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就坐在他的身边,一脸的晦气和不耐烦。
整个庭审过程,王秀琴都像个木偶。
直到法官宣判的那一刻,她才仿佛活了过来。
法官敲下法槌,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着判决书。
“被告人李伟,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听到这里,王秀琴的心猛地一紧,她以为,正义就要来了。
然而,法官接下来的话,却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但鉴于被告人李伟在实施犯罪行为时,年龄为十三周岁,系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依照我国刑法规定,不负刑事责任。”
不负刑事责任?
这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王秀琴的心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也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
她只知道,杀了她儿子的人,不用坐牢,不用偿命!
“最终判决如下:对李伟收容教养三年。由其监护人李满仓、赵秀芬,一次性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秀琴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十五万元整。”
十五万……
收容教养三年……
王秀琴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法官,也指着对面的李伟一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的儿子死了!他才六岁啊!他死了!你们却说他不用负责任?这是什么王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啊!”
法警冲上来,架住了情绪失控的王秀琴。
她看到,对面的李满仓,在听到判决结果后,那张紧绷的脸上,竟然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一刻,王秀琴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心,是黑的。
有些血,是冷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理昭彰,公道人心。
04
乐乐的后事,是村里人帮忙凑钱办的。
一口薄皮棺材,一块小小的墓碑,花掉了一万多块钱。
这笔钱,像一座大山,压在了王秀琴的身上。
她成了村里有名的“祥林嫂”。
整日整夜地不睡觉,就坐在乐乐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
她不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她就那么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堆,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村里人都可怜她,躲着她,也怕她。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那十五万的赔偿款,却迟迟没有动静。
王秀琴一开始没想过去要。
她恨那家人,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们。
可是,借乡亲们的钱,不能不还。
那是人家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是看她可怜才借给她的救命钱。
她拖着那副好像随时都会散架的身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走进了李满仓家的院子。
李满仓家是村里头一份的二层小楼,院墙刷得雪白,屋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王秀琴站在院子中央,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李满仓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她,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来干啥?”他没好气地问。
“李大哥,”王秀琴的声音又干又涩,“法院判的钱……”
“钱?”李满仓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吐出烟圈。
“哪个钱?”
“我儿子的……命钱。”
“哼,”李满仓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法院是判了,可判了我就有钱给吗?我家啥情况你不知道?盖这房子把家底都掏空了!我儿子还要教养,那不要花钱啊?我哪有钱给你!”
王秀琴的身体晃了晃。
谁不知道他李满仓在外面包着小工程,这两年挣了不少钱。
这明摆着就是耍无赖!
“那……你可以先给我一点吗?我只要一万块,先把乐乐的安葬费还了……”王秀琴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一万?一千都没有!一分都没有!”李满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露出了凶相,“我告诉你,别来烦我!再来,我可对你不客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去!”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王秀琴站在那空荡荡的院子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真正的折磨,还远不止于此。
没过几天,村里就开始传出风言风语。
都是从李满仓的嘴里说出来的。
有人在村里的小卖部,亲耳听到李满仓跟人吹牛。
“怕个逑!不就是三年嘛!就当是送他去上个寄宿学校,磨练磨练!一眨眼就出来了,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十五万?她也真敢想!一个外来户,死了个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还想讹我十五万?让她做梦去吧!”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盐,狠狠地撒在王秀琴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她躲在家里,都能听到外面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她能感觉到那些同情又带着点鄙夷的目光。
她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儿子的公道都讨不回来的,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那团压抑在她心底的火,开始变了颜色。
从一开始的悲愤,渐渐变成了漆黑的,带着毁灭气息的仇恨。
05
秋风卷着落叶,敲打在王秀琴那扇破旧的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是一个开学的日子。
清晨,村里的小路上,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们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干净的衣服,三三两两,蹦蹦跳跳地,朝着村小学的方向走去。
王秀琴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跟她的乐乐差不多高。
她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的乐乐……
她的乐乐要是在,今年也该背上书包,去上学了啊。
他那么聪明,那么爱笑,他会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会交到很多很多好朋友。
他会在放学后,像只小鸟一样扑进自己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跟自己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可是,这一切,都没了。
被那个叫李伟的恶魔,被那口冰冷的井,被那块沉重的石头,被那句轻飘飘的“不负刑事责任”,给彻底毁了。
凭什么?
王秀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
凭什么他们的孩子能背着书包去上学,自己的孩子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土里?
凭什么他李满仓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看电视、吹牛皮,自己却要在这活地狱里,日夜受着挖心之痛的煎熬?
凭什么杀人者能得到法律的保护,受害者却连一句道歉,一分赔偿都得不到?
没有答案。
这个世界,根本不跟她讲道理。
那天,王秀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翻出了箱底仅剩的几十块钱,走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屋子。
她坐上了去镇上的公交车。
她没有去法院,也没有去找人哭诉。
她径直走进了镇上那家招牌已经褪色的化工原料店。
店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老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给我来五斤硫酸。”
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要那玩意儿干啥?那可是危险品。”
“家里厕所堵得厉害,通一通。”王秀琴面无表情地撒了谎。
老板没再多问,嘟囔着“小心点用”,从一个大桶里,给她装了满满一大塑料壶黄褐色的、冒着些许白烟的液体。
王秀琴抱着那壶东西,像是抱着一个沉睡的炸弹。
它很重,压得她手臂发酸。
但她的心,却有了一种落地的感觉。
她把这壶硫酸,藏在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一开始,她只是看着它,好像有它在,心里就有了底。
她甚至还在幻想,还在给李满仓最后的机会。
只要他,只要他能稍微表现出一点点的愧疚。
哪怕是托人捎个话,说一句“我对不起你”。
哪怕是先把那一万块的安葬费拿来,让她把欠乡亲们的债还了。
或许,她心里的那头恶魔,就会被重新关回笼子里。
可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等来的,是李满仓一家人越来越嚣张,越来越快活的消息。
听说李满仓给他女儿李娟,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听说他老婆烫了时髦的卷发,天天在村里炫耀。
听说他们还去看守所看过李伟,带去了很多好吃的。
王秀琴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既然这个世界不给她公道,那她就自己来讨!
你不是最爱你的孩子吗?
你不是觉得你儿子金贵,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好啊。
那我就让你也尝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变成一堆烂肉,是什么滋味!
她的目标,很快就选定了。
李满仓的大女儿,李娟。
那个在镇上读高中,长得白净漂亮,成绩优秀,被李满仓当成家族骄傲,天天挂在嘴边炫耀的女儿。
王秀琴开始了像鬼魅一样的跟踪。
她摸清了李娟每周回家的日子,摸清了她乘坐哪一趟公交车,甚至摸清了她喜欢坐在哪个位置。
这个周六,王秀琴觉得,时候到了。
她找出了一个部队里常用的那种军绿色大水壶,不透明,很结实。
她戴上厚厚的手套,屏住呼吸,将那壶致命的硫酸,小心翼翼地,全部倒进了水壶里。
盖上盖子,严丝合缝。
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旧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里那张枯槁麻木的脸,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乐乐,妈妈去给你报仇了。
她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坐上了那趟开往镇上的公交车。
车上摇摇晃晃,人不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正看着窗外出神。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显得那么美好,又那么刺眼。
王秀琴找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紧紧地抱在怀里。
车子每颠簸一下,她都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仿佛是魔鬼在低语。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乐乐笑着朝她跑来,喊着“妈妈”。
乐乐被从井里捞上来时,那张惨白肿胀的小脸。
法庭上,李满仓那张如释重负的脸。
酒桌上,他那句“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狂言。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王秀琴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抱着水壶的手,青筋暴起。
她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那个无辜的女孩,那双曾经充满了一个母亲无限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漆黑的疯狂。
这个水壶,比一座山还要沉重。
她知道,只要她站起身,走过去,拧开盖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地狱,和李满仓的地狱,将同时降临。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也压根,没想过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