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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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八年深秋，江宁城。两江总督府那巍峨的辕门之前，一场震动朝野的风暴正在酝酿。
此刻，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这两位江南地面品级最高的封疆大吏，刚刚结束了在督抚衙门内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对簿”。他们因江南科场弊案、地方钱粮亏空、以及相互弹劾等积怨已久的事务，奉旨会同审断。公堂之上，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康熙皇帝居中调停的朱批谕旨也未能平息这两位重臣之间熊熊燃烧的怒火。
公事已毕，公门洞开。噶礼率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年约五旬，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因常年习武和军旅生涯，步履间带着一股剽悍的满洲勋贵特有的威势。他身着正一品麒麟补服，顶戴花翎，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虬髯戟张，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随其后的张伯行。
噶礼
噶礼出身满洲正红旗董鄂氏，祖辈随太祖努尔哈赤开疆拓土，功勋卓著。他本人虽非科举正途，乃以父荫入仕，但凭借军功和满洲贵胄的身份，一路擢升至封疆大吏，手握重权，向来骄横跋扈，视江南汉官如无物。
张伯行随后而出。这位时年五十八岁的江苏巡抚，身材同样高大魁梧，虽为文臣，却非弱质书生。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电，眉宇间凝聚着理学名臣特有的刚正与执着。
他治理地方，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体恤民艰，被康熙皇帝御口亲封为“天下第一清官”。然而，他的清廉正直、事必躬亲，在噶礼眼中却是迂腐碍事、故意刁难；他维护科举公正、严查贪腐，更是直接触动了噶礼及其党羽的利益。
张伯行
两人在总督府门前的空地上对峙，随从、属官、衙役们屏息垂手，远远围立，无人敢上前劝解，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更添萧瑟肃杀。
“张抚台！”噶礼率先发难，声如洪钟，带着浓重的满洲口音，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尔等汉员，惯会舞文弄墨，结党营私！此番科场风波，分明是你包庇汉生，构陷满员！万岁爷面前，本督定要参你个‘科甲朋党’之罪！”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张伯行笼罩，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张伯行凛然不惧，挺直腰板，声音清朗而有力，字字如金石坠地：“噶制军！休得血口喷人！本抚行事，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无愧于黎民百姓！江南科场，舞弊昭彰，铁证如山！尔身为总督，不思整饬纲纪，反纵容包庇，甚至贪渎钱粮，中饱私囊！‘清官’二字，你扪心自问，可敢当之？尔等所谓‘勋贵’，莫非只知倚仗祖荫，鱼肉地方？”
他引用了康熙评价自己的话，更直指噶礼贪腐的要害，言辞犀利如刀。
“放肆！”噶礼何曾受过如此当面斥责，尤其对方还是个汉官！他本就性情暴烈，此刻被张伯行戳中痛处，更是恼羞成怒，理智瞬间被狂怒吞噬。“区区汉奴，安敢辱我勋贵门楣！”他怒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巨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猛地朝张伯行当胸捣去！
然而，张伯行并非寻常文弱书生！他反应极快，并未硬接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而是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闪，动作异常敏捷，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抓住了噶礼因用力过猛而前伸的手腕！
噶礼一拳击空，身体因惯性前倾，手腕又被张伯行死死扣住，顿时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形不由得一滞。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方正严肃的老书生，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魄！
就在这一滞之间，张伯行反击了！他借着抓住噶礼手腕的力道，身体顺势向前一冲，左肩猛地撞向噶礼的右肋！噶礼猝不及防，肋下剧痛传来，闷哼一声，壮硕的身体竟被撞得踉跄后退数步。
张伯行得势不饶人，在噶礼立足未稳之际，一记扫堂腿，又快又狠，精准地踢在噶礼的支撑腿小腿胫骨上！
“哎唷！”噶礼只觉小腿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铁棍扫中，重心彻底丧失，结结实实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沉重的身躯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顶戴花翎也歪斜着滚落一旁，沾满了泥水。
这惊天一摔，并未让张伯行停手。他一个箭步上前，趁着噶礼摔得七荤八素、挣扎欲起之时，抬起了穿着厚底官靴的脚，对着地上的噶礼，狠狠地踹了过去！
“叫你贪赃枉法！”
“叫你纵容舞弊！”
“叫你欺压百姓！”
“叫你藐视国法！”
张伯行每一声怒斥，都伴随着一脚重重踹下。他并非乱踢，而是专挑噶礼的肩背、臀部等肉厚之处，力道十足，既让其痛彻心扉，又不至于闹出致命官司。
“哎呦！哎呦！反了！反了！张伯行！你……你敢殴打上官！哎哟！”噶礼堂堂一品总督，满洲勋贵，此刻在冰冷的泥水地上痛苦翻滚、蠕动，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满洲贵胄的威严？
两江总督署
周围的官员、衙役、随从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这场面，堪称千古奇观！一品总督被二品巡抚当街踹得满地乱滚！
不知踹了多少脚，张伯行胸中的恶气似乎稍平。他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
“噶礼！”张伯行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响彻在死寂的场中，“今日张伯行拳脚相向，非为私怨！实因尔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行贪渎，坏我朝廷法度，伤我江南黎庶！此乃为公义而殴！纵使御前对质，本抚亦问心无愧！你好自为之！”说罢，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泥水中挣扎的噶礼，一甩袍袖，昂首挺胸，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大步离去。
“天下第一清官”张伯行怒踹一品总督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江宁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贩夫走卒、士绅学子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张伯行的名字，在“清官”之外，又添上了一抹刚烈不屈、敢于“犯上”的悲壮色彩。
这场发生在公门之外的“全武行”，如同《丹午笔记》所载，成为了清代官场史上绝无仅有的“异事”，也成为了康熙晚年吏治复杂性的一个惊心动魄的注脚。
清官之怒，竟至于斯！勋贵之辱，亦至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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