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客签约 | 棋坛的遗憾：故人一去不复返

初见老强是在很久之前了。那时候由于之前的棋类培训机构老师水平堪忧导致比赛成绩大打折扣，家长愤而逃离，经过多方的打探终于找到了老强这里。那时候的老强正在带这个新成立不久机构之中的中高级班。刚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之前机构里面老师那种脸上对学生的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就是那种家长在跟就有前曲意逢迎然后家长走后对学生全程僵尸脸的反差表情，那时虽然年纪小但是却对有这种表情的所谓老师敬而远之。老强皮肤白净，面目清癯，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手中永远拿着茶杯和扇子，哪怕是在冬天。教室永远里面没有任何烟味，也从没有面红耳赤地来上过课，可见是一个远离烟酒的自律中年人。

由于不再是启蒙初级水平，所以家长并没有“陪读”，而是让自己先行体会老师是否合适。而刚进入老强课堂之中时，老强并没有安排人对弈，而是像一位许久未见的长辈一样开始拉家常，聊之前的学棋情况。事后再看他一方面有了解学生具体情况的意思，另一方面应该也有打探别的机构教学等系列内容的想法，其实无可厚非。那时候因为老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所以小孩子总是知无不言。不过普通拉家常并不能仅仅满足好动的孩子，于是三下五除二就在大棋盘上面摆出来了两道难度死活，在101网站出来之后测算两道题的难度应该是在3-4d之间，曾经凭借这两道杀手锏难倒了几位教学上面敷衍了事的老师。老强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此场景，还有学生上来给老师出难题的操作。但是老强没有丝毫慌张，边拿话题调动着“对手”，眼睛边盯着棋盘带动着大脑高速运转，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在短暂的谈话时间之中就成功解决了题目。得到了良好的正反馈之后，就决心在老强这里继续开启学棋之路。

老强下棋总是很耐心，哪怕学生犯得错误非常之离谱也能耐住性子给他们讲道理，但是总有人会在极限的边缘试探。在一次业余定段赛之中，老强的学生们战绩并不理想，导致学费上涨的规划和家长们的抱怨产生冲突，老强压力非常之大。毕竟棋盘之上学生们的临场发挥和有强有力水平可以竞争名次的学生缺席此次比赛的因素是不可控的。所以在复盘之时，老强的话语比较生硬，导致课堂之上一向比较欢快的气氛消失不见。频繁搞小动作和随意接茬成了属于未成年人的反抗方式，老强为了维持课堂秩序屡次制止不成，终于有些生气了，但是一向脾气很好的他也不知道作何惩罚措施，抉择半天选择了让调皮的学生罚站到门口。但是围坐在小棋盘旁复盘之时担心学生听不到，只能把他们叫过来站到跟前。轻柔的惩罚方式把老强的性格展现无疑。

老强其实并不是专职围棋老师。家境并不宽裕的他，一天同时打着三份工，白天去通讯公司当临时工，下班之后努力教棋，晚上回去之后在当时还非常火热的弈城围棋当网管。当时弈城围棋比较出名的“老成拳”网管就是老强，老强的QQ昵称也是这个，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考虑到当时的学生还在神游天外，所以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经常有人会抱怨网管时常在线但是不回话，他们其实应该体谅一下，那时候辛苦工作一天的老强可能是趴在桌子上面睡着了。

在段位逐渐变高之后，提高水平就显得比较吃力，需要更多的课程打磨才能加深对这黑白棋的领悟。所以老强时常邀请去他的其他时间段的课堂听讲和下棋。按理说这样的邀请应该是不具有公益性质的，但是去了他的其他课堂之后，发现老强经常会在空余时间给高水平学生免费开小灶，而且还自费印刷很多难度习题和书籍给高水平学生锻炼，只要抽空给他的低水平学生下下指导棋就行。于是大小课和“公益课”全上的学生水平逐渐地涨起来了。尝到福利的家长有些不好意思地送给老强各种茶叶等物品都被他随时分享给学生。

其实判断一个老师究竟好不好，不仅仅看他在课堂之上是否对学生认真和耐心，这是他的本职工作的职责所在，是一份工资一份担当。而更要看课堂之下他是否发自内心地为学生着想，有着长期主义观念，明白学生发展得好老师自身才能更加具有成就感。正如贝索斯曾言：“所有与长期价值冲突的短期利益，都是假动作。”教育学生也就像做远大的生意，切实地为他们长期考虑而不是只着重于短期的经济账才是正道。

随着老强的辛苦耕耘，学生们的成绩节节攀升，老强的地位也逐渐高了起来。但机构的校长又找了一位高段老师分班级和时间进行上课，把学生们全部分流开来。似乎为了平衡某些东西，也似乎为了更多学生多时段上课着想，反正缘由已经不为人所知。被迫去了其他老师班级的学生都抹不开脸面再去蹭老强的课程。但是那些学生遇到老强之时发现老强一直还是那副未曾改变的笑呵呵的表情，并盛情邀请那些学生继续去他的课堂交流，那些打印的习题和书籍从未间断发放过，甚至批改作业更加认真了。老强曾说过这批学生作为机构的首批中高段学生，很多是摸着石头过河，是最需要他的支持和帮助，原来不以为意的家长这时候才知道老强的所言非虚。

在互联网逐渐发展的那个年代，老强建立了QQ群“老成围棋教室”，凡是有家长和学生发送到群里面的疑问都会得到老强的详细解答。老强也在QQ群办开了各类网赛，想尽办法为学生创造更好的练棋空间。随着一些学生成功升到4和5段后，都到了要读初中的年纪，迫于学业的压力都得和老强告别，老强显得有些难过。因为他为学生们考虑好的单招路线所去的初中并不能让家长们满意，而那时候就让选择文化课的学生们全副身心地从事围棋显然风险过高不足以说服家长。但是大势所趋老强岂能强为呢？他只能嘱咐这些学生放假了多回来看看下下棋。

某次无意间看到“老成围棋教室”群中说老强一路走好，让人非常懵逼。于是给熟悉的号码拨打了电话才知道老强竟然真的撒手人寰。都赶到现场才知道老强是积累成疾已久，这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中年人，却因为长期过度工作导致脑溢血住院，没能抢救过来就与世界悄悄告别了。少年人的视角中只是熟悉的老师不在了，哭过闹过之后便忘却了，但是他的家人却不知道怎么度过。

老强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年纪轻轻就棋力非凡，但是自从老强离开后再也没有碰过围棋，那些天他一直处于“不能提起爸爸”的状态。一旦再对机构学生多说几句感谢，或是生活中出现的微小波动，情绪便会再度失控。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节哀顺变。这种出现的悲伤、回避、愧疚、遗憾情绪，是丧亲者在至亲离开后出现的“哀伤反应”。哀伤不仅是一种悲伤的情绪，而是人们在经历丧失后出现的一系列情感、认知、行为和生理的变化。美国心理学家沃登在《哀伤咨询与治疗：心理健康工作者手册》书中提出，一套标准化的哀伤疗愈流程里，丧亲者至少需要完成四疾风项任务，接受事实、处理痛苦、适应改变、重启生活。但这种哀伤，往往难以被广泛承认、重视，或难以得到疗愈及相应关怀。丧亲心理学家肯尼斯・杰・多卡曾提出 “被剥夺的哀伤” 这一概念，社会制定了一系列哀伤规则，规定了丧亲者应有的反应和哀伤时长。比如，葬礼过后，就该停止哀伤；不宜表露哀伤，应该好好生活。但是其中的是非曲折难以论说。而机构也因为老强的告别而四分五裂，中高段学生们全部分散到了各个地方，再也没有老强曾经用机构七八间教室办大型队内比赛的那种盛况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QQ的遇冷而让“老成围棋教室”群逐渐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之中，那些逐渐湮没的历史聊天记录再也找不回来了，正如老强再也不能进行他最热爱的围棋事业了。最后再瞥过隐藏在qq也是记忆深处的，已不被人们所知的老成拳的个性签名：“左走右走，其实都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