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斯丁喜欢的小物件与她的文学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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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物件几乎可以是神圣的，就像范妮·普莱斯在曼斯菲尔德庄园旧教室里用零碎东西组装成的“舒适小窝”——一个褪色的脚凳、一套家庭剪影、一张她兄弟的船只的草图；这些物品中没有一样被认为足够好到可以展示在其他地方。或者它们也可以是滑溜的、未被注意到的线索——在《爱玛》中，弗兰克·丘吉尔被发现全神贯注地在贝茨小姐的客厅里修理的那副铆钉松动的眼镜。那把作为死去的小玛丽遗物的银刀，范妮的姐妹们为之争吵不休，在朴茨茅斯的肮脏环境中成了一件令人不安的附属品。

虽然，就像范妮的琥珀十字架一样，它可能源自某个真实的物品，那是一个奥斯丁本人也可能曾流连忘返的小物件：1808年6月30日，她询问卡桑德拉：“她有银刀吗？”急于送一份合适的礼物。在《劝导》中，在巴斯散步时遇雨，安妮·艾略特靴子的相对厚度成了一个值得细究的话题；透过马车窗户凝视的拉塞尔夫人被发现是在留意街对面房子的一幅特定窗帘，而不是像安妮猜想的那样，想瞥一眼温特沃斯船长；在上层集会厅的音乐晚会上，安妮和艾略特先生共同拿着一份音乐会节目单，安妮正借此为他讲解一首意大利歌曲的歌词。托马斯·哈代从这种固执的物质性中得出结论：“物品在人类命运中插手”，并且尽管她抵制“对物品的象征性操纵”，“物品与其主人和赠予者之间的亲密联系，在简·奥斯丁笔下比在她之前（或许之后也是）的任何其他小说家那里都更加带有个人色彩。”

对于褪色的脚凳、厚实的靴子和窗帘的关注，也带有某种补偿性。平凡的物品将小说家奥斯丁与书信作者奥斯丁联系起来，后者在1811年4月18日给卡桑德拉的信中描述，她对“琐碎小事”的执着关注，将当时女性日常的空虚——无重要之事可说（她那些义务性书信中常见的托词）——转化为富有成效的警觉，并通过随机的细节获得某种救赎：“（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主题不过于沉重，我的才华从始至终都不会受到阻碍，”她在1801年1月21日写道。因此，“如果我看见一只老鼠，我仍然是一只猫。”女性的书信，字面意义上，是需要被填满的空间，就像家中的橱柜或抽屉，任何服务于此目的的东西都不会浪费：“你知道买一块海绵蛋糕对我来说是多么有趣。”奥斯丁家庭通信中那些互不关联的“琐事”，可以呈现出一天流逝时光的清单模样。家信是她小说的范本，是她小说生活的影子。在她手中，现实主义小说的变形挑战始于家信：当你几乎无话可说时，你该如何写、写什么？

简·奥斯丁是个爱戏谑的人。她的一生恰逢大众读者群的兴起以及名人文化的首次兴起，该文化首次推动了女性作家的发展。然而，在一个连普通乡绅家庭也会委托绘制微型肖像画、旅行画家也很常见的时代，她——一位在世时声誉日隆的作家——却没有留下任何职业画像。与她同时代的女性，如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凯瑟琳·麦考利、弗朗西丝·伯尼、阿米莉亚·奥佩、玛丽·雪莱、汉娜·莫尔、莎拉·特里默，在伦敦的国家肖像馆都悬挂着由专业画家绘制的精美油画肖像。唯一一幅捕捉到奥斯丁生前面容的画像，是她的姐姐卡桑德拉绘制的这幅素描，卡桑德拉是一位水平普通的业余画家。在它如今悬挂的房间里，它与同墙悬挂的男性浪漫主义诗人的宏伟肖像相比，显得相形见绌。

卡桑德拉的半身素描展现的是简大约三十五岁时的样子，正值她小说创作最密集时期的开端：一幅中年女艺术家的肖像？这幅画像笔触轻盈：没有背景；衣裙、手臂和手部描绘得极为简略，甚至有些笨拙。目光被吸引到唯一有细节和修饰的区域：面部。为了赋予面部轮廓，卡桑德拉使用了水彩：暖棕色画头发，浅粉色画脸颊，混合成更深的颜色以表现阴影。她费心捕捉了表情中某种特别的东西。至于其余部分，素描似乎未完成。它是因感觉失败而被放弃的，还是未完成的状态本身就是其完成效果的一部分？未完成的肖像画是摄政时期的一种风尚，由专业的上流社会艺术家如托马斯·劳伦斯和理查德·科斯威所实践，其意图是捕捉人物不经意、未加修饰的个性，如同生活中那样。

奥斯丁的画像表现出与其未成形的背景相矛盾的活力。我们该如何解读这张不露笑容、双唇紧闭、嘴角下撇的脸？是挑衅？轻蔑？骄傲？抑或仅仅是戒备？肖像与其对象之间有何对应关系？是复制还是暗示？伦敦国家肖像馆很谨慎：“这幅由她姐姐兼最亲密知己卡桑德拉所作的坦率素描，是唯一一幅能相当确定地展现奥斯丁生前面容的肖像。”1932年，奥斯丁学者查普曼在回复国家肖像馆馆长亨利·哈克爵士的询问时，将其描述为“卡桑德拉一幅糟糕的头像素描复制品。这不可能有多么重要。”这幅肖像是真实的。它是艺术家与模特之间亲密而私人联系的产物，其家族来源确凿无疑。由于是私人物品，它的存世更多是偶然，而非公众认可的结果。奥斯丁的侄女安娜·勒弗罗伊，与姑姑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讨厌卡桑德拉的素描，认为“这人像”与奥斯丁本人“极其不像”。

所有肖像，尤其是私人肖像，都会引发矛盾的情感反应，安娜的反应是情感上的而非批判性的。对于家人和朋友这些观众来说，每人都有其特定的关系和记忆，其解读的心理空间远比不认识对象的人狭窄得多。当注意力集中在个人情感上时，就很难从其他角度看待这幅图像。你和我可以不同地看待卡桑德拉的肖像，看到一些与我们理解的简·奥斯丁相契合的东西；或者对我们来说，这幅图像可以成为解读的基础。从这里开始，我们开始构建我们心目中她是谁的感觉。这引出了一个巨大的问题：任何肖像忠实于什么？这幅素描是石墨加水彩绘于纸上，约1810年，尺寸为114 × 80毫米（4½ × 3⅛英寸）。1948年5月在苏富比拍卖，曾是查尔斯·奥斯丁孙女们收藏的一部分，后被国家肖像馆购得，资金来自“国家图书馆之友”。

这双舞鞋属于玛丽安·奈特（Marianne Knight，1801-1896），她是简·奥斯丁的兄弟爱德华及其妻子伊丽莎白的第七个孩子。简本人也拥有过类似款式的舞鞋。在她一则荒诞的少女故事中，一个虚构人物伊丽莎白·约翰逊讲述了她和妹妹范妮如何在跑过威尔士的过程中穿坏了几双鞋，最后借了妈妈的一双“蓝色缎子舞鞋”，每人穿一只，“兴高采烈地从赫里福德单脚跳回了家。”缎子舞鞋是用于晚间和舞会的精致、正式鞋履，几乎承受不了正常的户外行走，更不用说穿越威尔士的长途跋涉了。社会地位和时尚合谋使得淑女们的各种鞋履都脆弱不堪。舞鞋则是最脆弱的，常常在一个晚上的穿着过程中就解体了。

英格兰乡村舞和法国对舞（这两种舞中舞伴都面对面排成两行长队）、苏格兰里尔舞、爱尔兰吉格舞和角笛舞（为庆祝英国海军胜利而跳）都涉及剧烈的活动。一位同时代的女性苏珊·西博尔德有这样一条记录：她在一个舞会上跳得太用力，以至于鞋上的一个洞让她的脚流血了。在为妹妹撰写的简短“生平小记”中，亨利·奥斯丁特意加入了这样的细节：“她喜欢跳舞，并且舞跳得极好。”他将这一信息附在她身后出版的《诺桑觉寺》中，在这部小说里，热衷于教导的亨利·蒂尔尼对女主角凯瑟琳·莫兰评论说，跳舞是“一个为时一晚的相互愉悦的契约”，是婚姻的戏剧版本。舞会在奥斯丁的小说中推动情节发展，因为就像小说本身一样，舞会是一种程式化的艺术形式，也是检验两性关系的场所。在《傲慢与偏见》中，舞会可能是私人的且仅凭邀请参加（彬格莱先生在内瑟菲尔德庄园举办的舞会），或者是在当地城镇（梅里顿）公共大厅举行的售票集会。无论何种场合，舞池都丈量着故事的进程，在其中，如同在《诺桑觉寺》中一样，读者和角色“都一起奔向完美的幸福”。

男女都会将舞鞋装在袋子里携带，只在抵达舞会时才换上。玛丽安的这双舞鞋没有左右之分。由主人穿着使其适应自己的脚型。系带将舞鞋固定在脚上，可以交叉向上绑在小腿上。舞鞋光滑的皮底会打上白垩粉，以增强其在抛光木地板上的抓地力。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可能会委托一位艺术家用地板粉笔在地板上画出精美的图案，舞者的脚步会在整个晚上逐渐将其磨掉。

诗人、拜伦勋爵的朋友托马斯·摩尔描述过这样一个用粉笔画着星座图案的舞池：“每走一步，一颗星星消逝，太阳也在他们的脚下变得黯淡！……时间不是脚步，时间却在轻快地溜走；时间不是粉笔，时间却转瞬即逝！”舞鞋是人生短暂欢乐的象征。从其完好的状态来看，我们必须假设这双鞋从未穿过；它从未使月亮黯然失色，也未曾穿越银河。玛丽安·奈特肯定拥有过其他舞鞋——不过，像姑姑简一样，她终身未婚，没有哪双鞋能将她舞进婚姻的殿堂。玛丽安的这双舞鞋制作于19世纪初，白色缎面，方头，带系带。鞋跟衬小羊皮，鞋头衬亚麻布；鞋底为猪皮。爱德华·奈特的后代贝丽尔·布拉德福德于1952年将它们捐赠给了“简·奥斯丁故居”。

一个承诺藏在一封信里，像秘密一样依偎其中；而作家以秘密而生。简·奥斯丁于1801年5月26-27日，时年25岁，在巴斯花了几天时间写了这封信给她的姐姐卡桑德拉，当时卡桑德拉正在伯克郡拜访家族友人。简和她的父母到巴斯才几周；他们正在找房子。她描述了一处厨房潮湿的房产和另一处光线昏暗的房产。“关于房子的话题，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疲倦地补充道。信中提及一位伊夫林先生和他的”非常迷人的敞篷马车”，令人好奇地想知道更多：她对他们之间暗示的调情鼓励到了什么程度？他是如何获得危险的名声的？他是像《诺桑觉寺》里的约翰·索普那样，用他花哨的马车来引诱年轻女性，还是真的只是开车去乡下（尽管听起来不太可能）收集鸟食？

为了节省纸张，写在第一页行间的倒写附言包含了关于弟弟查尔斯的消息，他是一名初级海军军官。他用俘获敌船分得的奖金为姐妹们买了”金链子和黄玉十字架”。在伦敦以外，邮资（基于重量和距离）由收件人支付。这激励写信人填满每一寸纸张。简·奥斯丁为小说发明了一种新声音：对话式且亲密的。虽然早期的小说实验是以虚构书信形式写就，但她的作品是首批在家信中——充满了她所描述的”琐碎小事”——看到了小说作为日常生活事件研究的未来。她的书信是她小说的影子生活。话题在一个自由流动的观点和闲谈的溪流中相互倾轧。这声音显得朴实无华。

拆解开来，书信，就像她笔下《爱玛》中喋喋不休的老小姐贝茨小姐——另一位”谈论琐碎小事的健谈者”——所揭示的，远比初看起来丰富得多。在她的书信中，也唯有在书信中，奥斯丁是以她自己的声音说话的。那声音是经过调节的、表演性的，适应其隐含的读者。她一定写过几千封信：作为一个依赖家庭、且身处一个庞大分散家族中的女性，这是她社交职责的一部分。几个世纪以来，女性都承担了这项任务。卡桑德拉是她主要的通信对象。在卡桑德拉1845年去世之前的某个时候，她将保存下来作为纪念品的那些信件分发给在世的家庭成员。

这封信传到了查尔斯·奥斯丁手中，继而传给他的孙女们，她们手头拮据，在20世纪20年代将其出售，它是更大一批遗物和手稿的一部分。在它辗转流离的过程中，一直伴随着简在信中报告查尔斯为她们购买的金链子和黄玉十字架。多年后，他的礼物为《曼斯菲尔德庄园》中威廉·普莱斯——一个以查尔斯为原型的年轻水手——从西西里岛带给妹妹范妮的“非常漂亮的琥珀十字架”提供了灵感。她的书信是理解一切的关键：是她生活的原始数据，是未经转化的平凡琐事，经过神奇的变形，成为小说中珍贵的细节。偶尔，如此处所示，它们读起来就像虚构创作思维的初步草稿——那种滔滔不绝的谈话声音中的巧妙之处。美国奥斯丁爱好者查尔斯·比彻·霍根（于1926年11月购得了信件和十字架。他后来将十字架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妻子。1974年，霍根将信件和十字架赠予了简·奥斯丁协会。自2020年起，它们成为简·奥斯丁故居收藏的一部分。

简·奥斯丁与金钱密不可分。当在《傲慢与偏见》中，简·班纳特问妹妹她爱上达西先生多久了时，伊丽莎白回答：“我想我必定是从第一次看到他在彭伯里那美丽的庄园时就爱上他了。”自那以后，读者们一直试图解释这句话。事实是，奥斯丁写的小说认可了她和我们商业社会的价值观。她让占有欲显得有原则，通过提供那最令人陶醉的浪漫鸡尾酒——爱情与金钱——即我们可能拥有一切的诱人幻想，W.H.奥登曾俏皮地将其反转为“金钱催生之爱意（the amorous effects of ‘brass’）”。她一生大约630英镑的收入，以任何同时代标准衡量都是微薄的；写作从未使她经济独立。尽管声誉日隆，她的收入却远低于同时代的弗朗西丝·伯尼、玛丽亚·埃奇沃思和沃尔特·司各特，而这几位如今相比之下已少有人读。“富人总是受人尊敬的，”奥斯丁曾打趣道。她本人也一直受人尊敬，但她肯定会乐意品味关于她肖像的讽刺。

她如今被印在英格兰银行10英镑钞票上，她终于拥有了她渴望的东西：名望和金钱。由此，这里是一物三得，免得我们忘了简·奥斯丁所知道的：没有金钱，幸福难觅。真相是：简·奥斯丁在金钱问题上总是无比正确。简的兄弟亨利·奥斯丁于1801年在伦敦成了为军队服务的银行家，与亨利·蒙德和詹姆斯·蒂尔森在当地合伙，并拥有卫星乡村银行，包括位于汉普郡奥尔顿的格雷与文森特银行。当时私人银行监管很少。一张未发行的票据（见下图）来自奥尔顿银行，提到了第二位奥斯丁投资人——亨利的兄弟弗兰克。在1750年至1921年间，地方银行发行自己的票据，就像今天苏格兰的一些银行仍然做的那样。

早在此之前，在1792年，十六岁的简将《莱斯利城堡》题献给亨利，亨利在她的献词后加了一个附言，如下：“某某公司请支付简·奥斯丁小姐一百几尼款项，作为您卑微的仆人的账目。H.T.奥斯丁。£105:0.0。”亨利对丰厚金钱回报的承诺，呼应了他妹妹少女时期作品中的一个主题：美德是不够的；没有金钱，“一个有才华和富有感情的姑娘”会任由各种社会不公摆布。这些早期故事中充斥着常常来路可疑的钞票。亨利于1806年在奥尔顿高街10号（距离乔顿约2英里）开设了他的银行。这张票据可追溯到1807年至1815年之间。亨利向来是个冒险家，在战后经济萧条期间，于1816年3月宣告破产。票据变得一文不值，简和其他家庭成员由此损失了他们的存款。

这张票据于1989年2月在拍卖会上由简·奥斯丁故居购得，价格为160英镑。在本条目开头展示的是一张已注销的支票，金额为38英镑18先令1便士，由约翰·默里开给”简·奥斯丁小姐”。奥斯丁在支票背面签上了”Jane Austin”，重复了这个拼写错误。当时，畅销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的年利润高达10,000英镑，而这笔微薄的款项是她出版第四部小说《爱玛》一年后所得的全部收入。尽管日期是1816年10月21日，默里的支票是一张四个月期票据，要到1817年2月才能兑现。资金紧张，为了立即将其入账，简·奥斯丁别无选择，只能将其贴现并承受损失，正如背面的细节所示。

2017年9月14日，英格兰银行发行了首张10英镑钞票。一张风格化的简·奥斯丁面孔被选为背面图案。在乔顿小屋使用过的十二边形写字台也出现在钞票的设计中。2017年是奥斯丁逝世200周年。她是继伊丽莎白二世（自1960年起出现在钞票上）之后，第三位出现在英格兰银行钞票上的女性：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曾出现在1975年至1992年的10英镑钞票上；贵格会监狱改革家伊丽莎白·弗莱出现在2002年至2016年的5英镑钞票上。而这张英格兰银行的10英镑钞票，可能就在英国人的口袋里。

编译：蛮蛮

审校：文穴编辑部

来源：LIT.H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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