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啊,就像这吃饭的碗,看着再好看,它要是盛不了饭,传不了代,那就是个废物!”
这话,是婆婆当着儿子的面,指桑骂槐说给儿媳妇王琴听的。
五年了,王琴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天天扎在她心口上。
从那之后,家里那套结婚时买的青花瓷碗,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不小心”被摔碎。
每次碗一碎,婆婆就念叨着“人老了,手滑了”,儿子李建刚也只会说“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没人问王琴一句,也没人觉得这事儿蹊跷。
王琴不吵也不闹,每次都只是沉默地蹲下去,一片一片收拾那些扎手的碎片,就像在收拾自己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这个家,在饭桌上摔碎的不仅仅是碗,更是人心。
谁都知道,碗是有数的,人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当最后一个碗也保不住的时候,这个哑巴一样的女人,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01
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丝烧得发黑,每次拉动开关,总要挣扎着闪烁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光照下来,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油腻的旧气。
墙皮是那种说黄不黄说灰不灰的颜色,有些地方还起了潮,像一块块风干的膏药。
王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盘炒青菜。
锅里的热气混着油烟味,还没散干净,扑了她一脸。
她用围裙的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珠子不大,但密密麻麻的。
饭桌不大,一张老式的方桌,挨着墙放着,桌腿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
桌子上一共三副碗筷。
李建刚坐在桌子边,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变换着色彩。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笑。
那老太太,也就是李建刚他妈,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庙里的石像。
她的眼睛不看儿子,也不看那盘菜,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王琴。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挑剔,也不满意,就是那么看着,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空气里除了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是旧木头发霉的味道,是下水道隐约泛上来的味道,也是沉默本身的味道。
王琴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钉子上,那钉子都快被油污包浆了。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子腿刚好硌着她的膝盖。
“吃饭吧。”
王琴轻轻说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建刚“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随手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
老太太也动了筷子,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她先是把每盘菜都看了一遍,然后伸出筷子,在王琴刚炒好的那盘青菜里,夹起一根。
她把青菜送到嘴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鼻子闻了闻。
屋子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那盏昏黄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三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王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头顶。
她没抬头。
她早就习惯了。
嫁到这个家五年,每一顿饭,几乎都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吃完的。
“今天的菜,咸了。”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疾不徐,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王琴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尝过的,明明刚刚好。
“是吗,妈,我觉得还行啊。”
李建刚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
“你懂什么。”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你整天在外面吃那些油盐重的东西,嘴都吃刁了,家里的味道你还尝得出来吗。”
李建刚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又把头埋回到手机屏幕前,只是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王琴没出声,她默默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拿起水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点开水。
水冲进米饭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她用筷子搅了搅,米饭和着水,变得有些寡淡。
她就这么吃着,一口一口,很慢。
就像在吃一种药。
老太太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撇了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吃完饭,李建剛把碗往桌子上一推,手机一揣,说了句“我出去跟老张他们打会儿牌”,就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更静了。
只剩下王琴和老太太。
王琴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剩菜倒进一个小盆里,那是她明天的午饭。
然后把碗一个个叠起来,拿到厨房去洗。
老太太没有动,还坐在原位,看着王琴忙碌的背影。
“现在的米,是越来越不好吃了。”
她又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是不是米的问题,还是做饭的人,心思不在上面。”
王琴的背影僵了一下。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哗哗地响,冲刷着碗碟。
她把洗洁精挤在抹布上,搓出丰富的泡沫,仔仔细细地擦洗着每一个碗的内壁和外沿。
那些碗是结婚时买的,一套的青花瓷,上面画着缠枝莲。
五年了,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
有些是搬家的时候磕了,有些是洗碗的时候手滑了。
还有些,是“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洗得很慢,很用力,指甲刮过碗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砰。”
一声轻响。
王琴手里的碗,从泡沫里滑了出去,掉进了水槽里。
幸好水槽里垫着塑料沥水垫,碗只是颠了一下,没碎。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年纪轻轻的,做事怎么这么毛手毛脚。”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碗都拿不稳。”
王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关掉了水龙头,把那个碗重新拿起来,放在灯光下,仔細地检查了一遍。
碗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02
裂纹并不起眼,要对着光,转动着角度才能看见。
但在王琴眼里,那道裂纹,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把那个碗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洗剩下的。
她的动作变得更轻,更慢,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瓷碗,而是一颗颗脆弱的心脏。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倚着门框。
她的身影,正好堵住了那片昏黄的灯光,在王琴的脚边投下一大片阴影。
“这套碗,是你当年非要买的吧。”
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我记得当时我说,买这种带花样的不经用,摔了都配不齐一套,你非不听。”
王琴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碗柜里,动作轻柔。
“我说买那种最普通的大白碗,便宜,结实,摔了也不心疼,随便去哪个超市都能买个一模一样的补上。”
老-太太继续说着,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过日子,不是看东西好不好看,是看它实不实用。”
王琴关上碗柜的门,转过身,面对着老太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妈,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老太太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又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上下打量了王琴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目光,比刚才在饭桌上时,更像一根针。
“光会说知道了有什么用。”
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过日子啊,就像这碗,看着再好看,它要是盛不了饭,传不了代,那就是个废物。”
王-琴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身后的灶台,冰凉的瓷砖让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老太太的眼睛。
她绕过老太太,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房间更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整个人都缩进一片黑暗里。
可是老太太的声音,好像能穿透被子,穿透墙壁,钻进她的耳朵里。
“废物……”
这个词,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李建刚回来了。
他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和酒气。
他推开房门,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嘟囔了一句:“怎么不开灯,跟个死人一样。”
他摸索着拉开灯,刺眼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王琴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李建刚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在床边。
床垫猛地陷下去一大块。
“今天手气真背,又输了两百。”
他抱怨着,伸手去拉王琴的被子。
“别烦我。”
被子里传来王琴闷闷的声音。
李建刚的手停住了,他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又怎么了?谁惹你了?又是我妈说你了吧?”
“没有。”
“没有你就这死样子?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李建刚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白天在外面受老板的气,晚上回来还得看你的脸色?我招谁惹谁了?”
王琴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因为长时间躲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红肿。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李建刚。
“你没错,是我错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
李建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酒也醒了一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错在,嫁给了你。”
王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李建刚的心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老旧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李建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王琴。
在他印象里,王琴永远是温顺的,隐忍的,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多也就是自己偷偷掉几滴眼泪。
像今天这样,用如此冰冷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是第一次。
“你……你疯了?”
半晌,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王琴没有理他,她重新躺下,用背对着他。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李建刚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一晚,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王琴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起了床。
她做好早饭,摆在桌子上。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老太太走出房间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李建刚也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一顿早饭,吃得比昨天晚上还要沉默。
吃完饭,王琴照例收拾碗筷。
当她拿起昨天那个有了裂纹的碗时,老太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个碗就别用了吧。”
她说。
“上面有裂纹,不吉利。”
王琴的手停在半空中。
“再说了,万一吃饭的时候裂开,划破了嘴怎么办。”
老太太慢悠悠地补充道。
李建刚看了看那个碗,又看了看他妈,皱了皱眉。
“妈,不就是一个裂纹吗,哪有那么邪乎。”
“你懂什么!”
老太太的声调猛地拔高。
“家里的东西,但凡有了破损,就得赶紧扔掉,不然会影响家里的运势!”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王琴。
“尤其是这吃饭的家伙,要是破了,那可是破财、破运、破人丁的大忌!”
“破人丁”三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王琴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拿着那个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李建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
“我上班去了。”
他又逃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王琴和老太太。
还有那个被判了死刑的碗。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王琴面前,伸手就要去拿那个碗。
“我来扔,你放在那里,晦气。”
她的指尖,就要碰到碗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王琴的手猛地一缩,把碗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不用了,妈。”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自己来。”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外面,是一个老旧的水泥垃圾管道。
她打开管道的小铁门,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她举起手里的碗,看了最后一眼。
阳光下,那道裂纹清晰可见。
然后,她松开了手。
碗掉了下去,在黑暗的管道里,发出一连串“哐当……哐当……”的碰撞声,最后归于沉寂。
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
连个回响都没有。
03
日子像那漏水的龙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耗。
自从那个裂纹碗被扔掉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老太太不再明着挑剔饭菜,但她总有别的办法。
今天说酱油瓶的盖子没拧紧,走了味儿。
明天说厨房的抹布该换了,上面全是霉点,看着就倒胃口。
她不说王琴,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鞭子,抽在王琴的神经上。
李建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和烟味也越来越重。
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家里的低气压。
他不再跟王琴吵架,甚至很少跟她说话。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冰冷的河。
这天,隔壁的张大妈又提着一兜子菜过来了。
张大妈是这栋楼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有名的长舌妇。
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了,谁家买了什么新电器,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并以最快的速度传播给整栋楼的住户。
“哟,老姐姐,在家呢?”
张大妈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老太太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正演到婆婆教训儿媳妇的桥段。
她抬起眼皮,看了张大妈一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是小张啊,快进来坐。”
张大妈自来熟地换了鞋,把菜往厨房门口一放。
“刚买的,新鲜着呢。看到你家门开着,就上来跟你聊会儿。”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琴正在厨房里洗菜,听到动静,只是往外瞥了一眼,没有作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大妈伸长了脖子,往电视屏幕上瞅。
“哎哟,又是这种剧。你说现在的编剧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写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好像天底下的婆媳都跟仇人似的。”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
“那也不是编剧瞎编,有些事,就是那么回事。”
张大妈立刻听出了话里的味儿,她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怎么了,老姐姐?你家琴子又惹你生气了?”
“我可不敢生她的气。”
老太太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人家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功臣,我得把她供起来。”
这话里的“功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充满了嘲讽。
张大妈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懂了。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唉,要说啊,这女人哪,最要紧的是什么?还不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嘛。”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王琴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家那个儿媳妇,虽然人长得不怎么样,干活也笨手笨脚的,可人家进门第二年,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这不,前阵子又怀上了,去医院查了,八成又是个带把儿的!”
张大妈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跟她说,生,咱接着生!趁着国家政策好,多生几个,以后都是福气!养儿防老,这话错不了!”
水龙头的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厨房里,一片死寂。
老太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是那种心满意足的,带着点炫耀和得意的笑。
“还是你命好,有福气。”
她说。
“哪像我,劳碌一辈子,到老了,连个能给我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张大妈赶紧安慰她:“老姐姐,快别这么说。建刚不是挺孝顺的嘛。至于孙子……这事儿,也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那幸灾乐祸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早就排练好的双簧。
王琴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女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的后背上。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她的心里,然后还在里面使劲地搅。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水槽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很想冲出去,对着那两张幸灾乐祸的脸,大声地吼出来。
吼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是吼她们的刻薄和恶毒?还是吼自己的不争气?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重新打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过客厅里那两个女人的声音。
水很凉,刺得她手腕生疼。
可她感觉不到。
因为她的心,比这水,还要凉。
张大妈又坐了一会儿,把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都聊了个遍,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老太太把她送到门口,两个人又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说了半天。
等门关上,老太太走回来,经过厨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朝里面说了一句。
“晚饭做点面条吧,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说完,她就回自己房间了。
王琴关掉水,走到客厅,张大妈带来的那兜子菜,还放在地上。
菜叶子有些蔫了,上面还沾着泥土。
王琴看着那兜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提起那兜菜,走到了阳台。
她拉开垃圾管道的小铁门,把那兜菜,连着塑料袋,一起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天晚上,李建刚回来的时候,桌上空空如也。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烟火气。
王琴和老太太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门关得紧紧的。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怎么回事?饭呢?”
李建刚在客厅里嚷嚷。
没人回答他。
他走到老太太门口,敲了敲门。
“妈,你睡了?晚饭呢?”
门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你的好老婆啊。”
说完,“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李建刚碰了一鼻子灰,又走到自己房门口。
门没锁。
他推开门,王琴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王琴,你什么意思?晚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们娘儿俩?”
李建刚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王琴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今天不舒服,做不了。”
她说。
“不舒服?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李建刚指着她的鼻子骂。
“不就是我妈白天跟张大妈多聊了几句吗?你知于吗?你这心眼儿怎么比针尖还小!”
王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对,我就是心眼小。”
她说。
“我就是容不下别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一个不会下蛋的鸡。”
李建刚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琴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谁……谁骂你了?张大妈就是嘴碎,你跟她计较什么!”
他的气势,弱了下去。
“她没骂,你妈也没骂。”
王琴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你们谁都没骂我。”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只是,拿着刀子,一刀一刀地往我心上捅而已。”
李建刚被她的眼神看得节节败退。
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砰!”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个人都是一惊,立刻冲了出去。
只见老太太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是一地碎裂的白瓷片。
一个汤碗,四分五裂。
“哎哟,我的手,我的手……”
老太太弯着腰,捂着自己的手腕,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想着你们没吃饭,去厨房给你们下碗面,结果……结果人老了,不中用了,手一滑……”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建刚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妈,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没有?”
他紧张地检查着老太太的手,嘴里不停地安慰着。
王琴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对表演得天衣无缝的母子。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可笑的观众。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的碎片上。
又一个碗。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家里的碗,越来越少了。
04
地上的碎片,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每一片都闪着冷冽的光。
李建刚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说了让您别动,您怎么就不听呢。”
老太太靠在沙发上,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唉声叹气。
“我还不是心疼你们,怕你们饿着。”
她的眼睛,却越过李建刚的肩膀,瞟向站在那里的王琴。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胜利。
王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片,好像要把它看到骨子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快要爆炸的沉默。
最后,还是李建刚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对王琴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地扫了啊!等下扎到脚怎么办!”
他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命令。
仿佛王琴天生就该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王琴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碎片上,移到了李建刚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让李建刚莫名的有些心慌。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去拿扫帚和簸箕。
王琴走到碎片跟前,蹲了下来。
她没有用扫帚,而是一片一片地,用手去捡那些碎瓷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捡拾什么珍宝。
“你疯了!用手捡干什么,会划破的!”
李建刚拿着扫帚过来,看到她的动作,吼了一句。
王琴充耳不闻。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锋利的碎片边缘。
一道细细的血口,立刻裂开了。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瓷片上。
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
触目惊心。
“哎呀!”
老太太在沙发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惊恐。
“流血了!快,快拿创可贴来!”
李建刚扔下扫帚,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
王琴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看着自己指尖上的那滴血,和瓷片上的那抹红,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这五年来,她流过的眼泪,忍下的委屈,心上被划开的一道道口子,是不是也像这滴血一样?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没用的,碍眼的,连个碗都洗不好的女人。
李建刚拿着创可贴跑回来,粗暴地抓过王琴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他一边骂,一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胡乱地贴在她的伤口上。
王琴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别碰我。”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建刚愣住了,举着手,不知所措。
王琴站起身,把手里捡起来的几片碎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拿出了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把剩下的碎片,全都扫了起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那对母子一眼。
扫完地,她洗了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李建刚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又气又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失控。
而这一切的源头,好像就是从那个裂纹碗被扔掉开始的。
不,或许更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琴变成了一个影子。
她按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做着一个妻子和儿媳该做的一切。
但她不说话。
无论老太太是明着讽刺,还是暗着指责,她都毫无反应。
无论李建刚是发火,还是讨好,她都视若无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壳。
三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三个世界。
老太太的手段,开始变本加厉。
家里的碗,开始以一种更快的频率,“不小心”地被打破。
今天是在洗碗的时候,“手滑了”。
明天是在端汤的时候,“脚绊了”。
后天,可能就是碗放在桌子边上,“自己掉下去了”。
每一次,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刺耳声响,都是老太太那套颠扑不破的说辞。
“哎哟,我这老胳Dū,真是不中用了。”
“人老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
“这碗怎么这么脆,碰一下就碎了。”
而李建刚,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麻木,最后,他也学会了配合。
“妈,您小心点。”
“妈,放着我来。”
“就是一个碗,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只有王琴,每一次听到那破碎的声音,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然后,她会沉默地,面无表情地,去收拾那一地的残骸。
碗柜里的碗,一个一个地消失。
从最初满满当当的一柜子青花瓷,到后来补充进来的,各式各样,不成套的杂牌碗。
再到后来,连杂牌碗也所剩无几。
终于,到了这一天。
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李建刚和老太太的面前,都放着一个碗。
而王琴的面前,空空如也。
不是她忘了放,而是碗柜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碗了。
只剩下锅里还盛着一个。
李建刚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皱了皱眉。
“碗呢?你的碗呢?”
他问王琴。
王琴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进厨房,从电饭锅里,把最后一个碗,连着米饭,一起端了出来。
那个碗,是整套青花瓷里,最后一个幸存者。
上面的缠枝莲图案,因为用得久了,颜色都有些发白,但依旧完好无损。
那是她的嫁妆,是她从娘家,带到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把那个碗,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老太太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了那个碗上。
她眼里的光,很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狠戾。
一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李建刚狼吞虎咽地吃完,撂下碗筷,又想开溜。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坐下。”
王琴突然开口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建刚愣住了,下意识地又坐了回去。
老太太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王琴放下筷子,没有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个碗,站了起来。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了老太太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王琴把碗,递到老太太的眼前,目光平视着她。
“妈。”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家,最后一个碗了。”
她的嘴角,忽然向上牵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您,拿好。”
老太太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碗。
碗很重,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王琴,王琴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激烈地碰撞着。
突然,老太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副快要犯病的样子。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