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刘伟,你妹妹下周要去欧洲参加食品展,你把车间那批新包装的酱料样品准备好,明天一早让她带走。”
母亲周亚琴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审阅着最新的销售报表。
正在车间里检查生产线的刘伟,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立刻回道:“好的,妈。”
他挂掉对讲机,用沾满油污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酱料发酵的浓郁香气。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也是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全部。
刘家有一家在本地小有名气的食品厂,名叫“刘氏记”,是父亲和母亲白手起家,辛苦一辈子创办的。五年前父亲因病去世,工厂就由母亲周亚琴和一双儿女共同打理。
女儿刘燕,今年28岁,名牌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负责工厂的销售和品牌推广。她能说会道,思想新潮,这两年搞的“网络直播带货”、“社区团购”,确实让工厂的知名度提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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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刘伟,今年35岁,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一头扎进了工厂的车间。从原材料采购、生产工艺、质量检测到设备维护,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可以说,他是“刘氏记”这个品牌的灵魂,是那一口不变的、醇厚味道的守护者。
然而,在母亲周亚琴眼里,两个孩子的价值,却有着天壤之别。
“小燕这孩子,有头脑,有远见。”周亚琴经常在亲戚朋友面前夸耀女儿,“你看她搞的那个直播,一场就能卖掉我们过去一个月的产量!这才是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我们‘刘氏记’的未来,就得靠她。”
提到儿子刘伟,她总是摇摇头,叹口气:“刘伟啊,人是老实,也肯干。但脑子太死,没文化,一辈子就是个工人的命。让他管管车间还行,真要把整个厂子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倒闭。”
这种偏心,在工厂里几乎是人尽皆知。
妹妹刘燕开的是公司新买的宝马,穿的是最新款的名牌时装,办公室装修得像个时尚博主的工作室。
而哥哥刘伟,开的还是那辆开了十年的破皮卡,每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办公室就是车间角落里那个嘈杂闷热的铁皮小屋。
“老公,妈又给小燕批了二十万的宣传费,让她去请网红打广告。”妻子李娟晚上给刘伟擦着药酒,心疼地抱怨,“你这边想换一台新的灌装机,报告打了三次,她都说没钱。”
刘伟沉默地任由妻子揉捏着自己酸痛的肩膀,只是苦笑一下:“小燕也是为了厂里好。宣传做好了,东西才卖得出去。”
“为了厂里好?”李娟气不打一处来,“她懂什么?上次她非要改配方,说要降低成本,要不是你死活拦着,‘刘氏记’的牌子早就被她砸了!这个家,这个厂,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你在撑着?妈怎么就眼瞎看不见呢!”
刘伟拍了拍妻子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但他又能怎样呢?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以为,只要自己多做一点,多扛一点,总有一天,母亲会看到他的价值。
直到母亲决定要正式退休,将工厂的归属权做一个了断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02
周亚琴的六十大寿,办得风光体面。她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订了十桌,请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酒过三巡,周亚琴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地宣布,自己要将“刘氏记”食品厂,正式交给下一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伟和刘燕兄妹俩身上。大家都知道,这是要宣布“继承人”了。
“这些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对我们‘刘氏记’的支持。”周亚琴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将‘刘氏记’食品厂百分之百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我的女儿,刘燕!**”
这个决定,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谁都知道,刘伟才是这个工厂的技术核心和顶梁柱,怎么会全部给了女儿?
刘伟的妻子李娟,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尽了。她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妈!您说什么?全部给小燕?那刘伟呢?!”
“刘伟?”周亚琴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他一个高中生,懂什么经营管理?这些年他在车间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就让他继续当他的车间主任,小燕每个月给他开一万块钱的工资,总不会亏待他。”
“一万块?!”李娟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下来了,“妈!您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刘伟为这个厂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十六岁就进厂,跟着爸没日没夜地干,这二十年,他几乎就没休过一个完整的节假日!没有刘伟,这个厂子连一块豆腐都做不出来!您这是卸磨杀驴!”
“大嫂,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卸磨杀驴?”妹妹刘燕站了起来,一脸委屈地扶着母亲,“妈这么决定,肯定有她的道理。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光会埋头做东西有什么用?得懂营销,懂资本!我这也是为了‘刘氏记’的未来着想。你放心,以后我当了董事长,肯定不会亏待大哥的。”
“你闭嘴!”李娟指着刘燕,“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你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整个厂子都成你一个人的了!”
“嫂子,你……”
“都给我坐下!”周亚琴重重地一拍桌子,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李娟,冷冷地说:“李娟,这里是刘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这个厂,就还是我说了算!”
“我……”李娟气得说不出话,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男人。
“刘伟!你倒是说句话啊!”李娟用力地摇晃着丈夫的胳膊,“你妈要把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全都给别人,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你是个哑巴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伟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母亲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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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愣住了。周亚琴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厂子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刘伟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刘伟,你疯了?!”李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疯。”刘伟转头看着妻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和决绝,“妈说得对,我没文化,不懂经营。厂子给小燕,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主桌上的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也谢谢爸,教了我这身手艺。”
然后,他拉起还在发愣的妻子:“我们走吧。”
“大哥……”刘燕想说些什么。
刘伟没有理她,只是拉着妻子,在所有亲朋好友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看着大儿子决绝的背影,周亚琴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很快,这种不适就被掌控一切的快感所取代。她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03
第二天,周亚琴就让公司的律师拟好了股权转让协议。
她给刘伟打了电话,让他来公司签字。
刘伟没有拒绝,准时出现在了母亲的办公室。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仿佛只是来汇报工作的。
“刘伟,妈知道,这个决定可能让你心里不舒服。”周亚琴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假惺惺地安抚道,“但你放心,只要你以后好好辅佐你妹妹,妈和她都不会亏待你的。”
刘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律师将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刘先生,请您看一下。这份协议意味着您将自愿放弃对‘刘氏记’食品厂的所有继承权和股权,并同意将其全部转让给刘燕女士。”
刘伟连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准备签字。
“大哥!”妹妹刘燕突然开口,她看着哥哥,眼神复杂,“要不……我分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吧?”
刘伟握着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突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落寞和讽刺。
“不用了。我一分钱都不会要。”
说完,他低下头,在文件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刘伟。
字迹沉稳,且坚定。
签完字,他站起身,对着母亲和妹妹,平静地说:“从今天起,我正式退出‘刘氏记’。以后,这个厂子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亚琴皱起了眉。
“意思就是,我辞职了。”刘伟说,“车间主任这个位置,我也不干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周亚琴厉声喝道,“刘伟,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都是厂里的!你辞职了,这些东西你都得交回来!”
刘伟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放心,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当天下午,刘伟就带着妻子李娟和五岁的儿子,从工厂分配的宿舍楼里搬了出去。他们几乎是净身出户,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什么都没拿。那辆开了十年的皮卡车钥匙,被他留在了办公桌上。
唯一被他带走的,是父亲留给他的,一套已经用了二十多年,被他保养得油光发亮的,德产工具箱。
看着大儿子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消失在工厂门口,周亚琴的心里,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她觉得,自己终于彻底甩掉了一个包袱。
04
刘伟离开后,“刘氏记”在刘燕的带领下,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她花重金重新装修了办公室,请了专业的团队来设计新包装,又在线上投入了大量的广告。一时间,“刘氏记”这个老品牌,仿佛真的焕发了新生,在网络上声名鹊起。
周亚琴看着这一切,非常满意。她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英明无比。
然而,表面的繁荣下,危机却在悄然滋生。
刘伟走后,车间的生产就状况频出。新的车间主任是刘燕从外面高薪聘请的,只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经验。生产线上的老机器三天两头出故障,产品质量也变得极不稳定。
“妈,最近好多老客户都打电话来投诉,说我们的酱料味道不对,跟以前不一样了。”刘燕拿着投诉报告,有些烦躁地对母亲说。
“味道不对?”周亚琴皱起了眉,“怎么会?配方不是没变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批新换的黄豆有问题。”刘燕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事,妈,你别担心。老客户流失了,我们有新客户。我最近在谈一个大网红,只要她肯带货,我们一天的销量就能突破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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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亚琴将信将疑,但看着女儿自信满满的样子,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转眼,就到了年底。
工厂的财务报表出来了。刘燕看着上面的数字,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线上的销售额非常漂亮,但由于生产成本的增加、产品次品率的提高,以及为了维护线上形象而投入的巨额广告费,工厂的净利润,竟然比去年刘伟在的时候,还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怎么会这样?”周亚琴看着报表,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