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秋萍,我的大姐,你到底好了没有啊?”
“再不动身,天都要黑了!”
闺蜜陆静妍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语气里满是催促。
今天是难得的长假第一天,通往城外的高速公路早已被自驾游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
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车队看起来就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彩色长龙。
范秋萍费力地关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总算驱散了些许烦躁。
“喊什么喊,赶着去奈何桥报到啊。”
她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陆静妍非但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激动嘛!咱们这趟去青城山,我可都规划好了,到了先去吃那家最有名的九尺板鸭,再去泡个温泉,晚上找个清吧喝两杯,想想都美滋-"
“你就知道吃喝玩乐,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事。”
范秋萍嘴上虽然嫌弃,但紧绷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为了这次旅行,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做各种准备了。
车子缓缓地在匝道上排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到最近看的电视剧。
车内的气氛轻松而惬意。
就在这时,范秋萍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像是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嗡的一声巨响,她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无比真实、又无比恐怖的幻象。
她“看”到了一辆失控的蓝色大货车,像一头钢铁巨兽般撞开护栏,蛮横地冲向对向车道。
她“看”到了一辆红色的家庭轿车被瞬间挤压成一团废铁,分不清车头和车尾。
她甚至能“闻”到轮胎摩擦的焦糊味,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尖利声响,能“感受”到冲天火光扑面而来的灼热。
那是一种末日降临般的绝望和窒息。
“停车!”
范秋萍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快停车!”
正专心开车的陆静妍被她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脚急刹车踩到底。
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范秋萍!你疯了!想死啊!”
陆静妍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不止,扭头就想骂人。
可当她看到范秋萍那副失魂落魄、满眼惊恐的样子时,骂人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怎么了这是?中暑了还是做噩梦了?”
范秋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一把抓住陆静妍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她指着前方不远处,即将汇入主路的高速入口,声音嘶哑地喊。
“不能上去!我们绝对不能上去!”
“会出事的!会死人的!好多人都会死的!”
02
陆静妍看着范秋萍这副魔怔了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秋萍,你别吓我,这青天白日的,高速上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范秋萍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她脑海里那幅惨烈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那种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不行,绝对不行!
不光是自己,后面还有这么多车,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开向鬼门关!
这个念头让她再也无法冷静。
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在陆静妍惊骇的目光中,直接冲下了车。
她们的车此时正好处在并入主干道的匝道上,后面已经有好几辆车在依次排队等候。
范秋萍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像一只螳螂,徒劳地想拦住后面的车流。
她的行为在别人看来,无疑是怪异且愚蠢的。
“嘀——!”
“嘀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立刻响成一片,充满了司机们的不耐与烦躁。
“喂!那个女的搞什么啊!”
“想碰瓷想疯了吧!”
范秋萍知道这样没用,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车头,心一横,牙一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竟然直挺挺地横躺在了滚烫的柏油马路中央。
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地堵住了唯一的通道。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我操!这女的是不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一辆黑色豪车的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脖子上戴着小臂粗金链子、理着光头的壮汉跳了下来。
他叫蒋振东,是做建材生意发家的,脾气向来火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范秋萍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有病是吧!想死死远点,别在这儿挡老子的道!”
范秋萍躺在地上,灼热的地面烫得她后背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仰着头,看着围过来的一张张愤怒或鄙夷的脸,声嘶力竭地喊。
“不能过去!前面马上就要出连环车祸了!”
“会爆炸的!所有人都会死的!”
她的话,在众人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蒋振东被她气得怒极反笑,一口黄牙露了出来。
“嘿,你当你是活神仙啊?还能掐会算?我看你就是个疯子!”
“我说三声,你再不给老子滚起来,信不信我直接从你身上压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下车围了过来,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人看着挺正常的,怎么干这种事。”
“肯定是想讹钱,这种人我见多了,赶紧报警处理吧。”
陆静妍也急忙跑过来,脸涨得通红,想把范秋萍从地上拖起来。
“秋萍,你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行不行!我们走别的路还不行吗!”
范秋萍却像铁了心一样,双手死死地抠着沥青路面的缝隙,任凭陆静妍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丝哀求。
“信我一次,求求你们了,就再等几分钟!”
“真的就几分钟!”
03
蒋振东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回头朝着后面几辆车的司机吼道。
“都愣着干嘛?过来几个男的,搭把手,把这疯婆娘抬到路边去!耽误了老子的事谁负责!”
几个司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看着堵死的路,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儿干耗着。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住了范秋萍,眼神不善。
蒋振东更是直接,他弯下腰,粗壮的手掌直接朝着范秋萍的胳膊抓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范秋萍皮肤的那一刹那——
“轰隆——!!!!”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空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前方高速主路的方向传来!
整个大地都随之发生了剧烈的震颤,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这声响,比过年时听到的最响的炮仗还要响上百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几百米开外的高速公路上,一团橙红色的巨大火球猛然腾空而起,翻滚着,咆哮着。
紧接着,滚滚的黑烟形成了一道粗大的烟柱,像一条择人而噬的黑龙,张牙舞爪地冲向天空,瞬间就遮蔽了那一片的阳光。
爆炸的冲击波紧随而至,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每个人的身上。
一股夹杂着焦糊味和化学品刺鼻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刚才还喧嚣无比、怨声载道的匝道入口,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和后怕。
蒋振东那只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眼神早已失去了焦点。
他机械地、一寸一寸地转过那颗大光头,目光呆滞地,落回到还躺在地上的范秋萍身上。
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暴怒、不屑,转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看待非人类般的震惊。
“老……老天爷……”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名叫蔡雅雯,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只要稍微想一下,如果没有眼前这个“疯女人”的阻拦,自己和孩子乘坐的车,此刻,应该就在那片火海里被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扑通”一声闷响。
不可一世的蒋振东,竟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范秋萍的面前。
他朝着范秋萍,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地喊。
“姑奶奶……不!大仙!活神仙啊!”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真的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被拦下来的车主,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神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那片如同炼狱般的火海,再看看毫发无伤的自己,和那个依旧躺在地上的女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们。
“谢谢恩人!”
“女菩萨!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我给您跪下了!”
感谢声、哭喊声、抽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范秋萍在陆静妍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双腿还在发软。
她只是想活下来,却没想到,成了别人口中的“菩萨”和“神仙”。
04
高速公路特大爆炸事故,当天就成了所有新闻的头条。
官方通报说,一辆违规运输危险化学品的大货车在行驶中突然爆胎侧翻,引发了后面数十辆车的连环追尾和猛烈爆炸。
整个事故路段,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无人生还。
而范秋萍他们这几辆被“奇迹般”拦在入口匝道的车,成了这次特大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这件事甚至被一些媒体添油加醋地报道,称之为“幸运的奇迹”。
为了表达感谢,蒋振东做东,把所有幸存者都请到了一起,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就叫“萍水相逢,生死之交”。
群里每天都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赞美和感谢范秋萍。
他们把她当成了能预知未来的救世主,各种吹捧和恭维的话,看得范秋萍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被众人感激、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
直到范秋萍在一天晚上刷本地新闻时,看到一条滚动播出的社会消息。
“本市知名民营企业家蒋振东先生,于昨晚在其高档别墅内,因燃气管道老化发生意外泄漏,不幸中毒身亡,享年四十二岁……”
新闻照片上,正是那天给她下跪磕头的蒋振东。
范秋萍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记得清清楚楚,蒋振东在群里炫耀过,他家那套别墅是全屋智能,用的都是最高级的电磁炉和集成灶,根本就没有通燃气管道!
她立刻把新闻链接发到了群里,颤抖着打字问这是怎么回事。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表示不信,认为是假新闻。
可很快,蒋振东的家人就在群里证实了这个噩耗,说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令人不安的开始。
又过了三天,群里再次传来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那个年轻的妈妈蔡雅雯,在自家卫生间给孩子洗澡时,脚下打滑,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正好磕在了浴缸的尖角上。
等她丈夫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法医鉴定,同样是意外。
如果说,蒋振东的死,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巧合。
那么,蔡雅雯的死呢?
一个星期之内,两个“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接连以两种匪夷所思的“意外”方式死去。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范秋萍的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她的天灵盖。
她猛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一个老故事。
躲过了山洪的人,最后掉进了井里。
躲过了火灾的人,最后淹死在河里。
奶奶说,那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就注定好了的,躲得过天灾,躲不过定数。
他们,根本没有逃脱死亡!
死神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日常的方式,来挨个收割他们的性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剩下的几个幸存者之间,疯狂地蔓延开来。
05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否则下一个出意外的,可能就是自己,或者小丽。
范秋萍开始像疯了一样,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网搜索。
她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关键词组合:“预感”、“躲过灾难”、“幸存者”、“离奇死亡”、“命中注定”……
海量的信息涌来,但大多是无用的废话和编造的故事。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在一个界面古老、几乎已经没什么人气的灵异主题论坛的深处,她翻到了一个三年前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我可能是最后一个了,写下这些,希望能给“同类”一点警示》。
范秋萍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颤抖着点了进去。
发帖人说,他几年前和朋友坐飞机,在起飞前突然心悸不止,强烈要求下机,还连带着闹了好几个人一起下来。
结果那架飞机起飞后不久就遭遇了罕见的雷暴,解体坠毁,无一生还。
而当初和他们一起下飞机的几个幸存者,在之后的一年里,全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相继死去。
有的被广告牌砸死,有的吃饭噎死,有的甚至在家里被掉下来的吊灯砸死。
发帖人说,他感觉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自己,他成了那批幸存者里,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帖子的内容,和他们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
范秋萍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看到帖子的IP地址,就在隔壁的城市!
她像是抓住了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立刻按照帖子下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邮箱地址,给对方发去了一封求助信。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回信。
对方自称傅山海,在信中,他只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约范秋萍去一家老茶馆面谈。
范秋萍立刻叫上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陆静妍,以及另外两个同样快要被恐惧逼疯的幸存者,四个人一起,驱车赶往了那家茶馆。
茶馆很偏僻,装修古朴。
傅山海本人看起来比他们想象的要普通,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简单的夹克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化不开的疲惫和阴郁。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被岁月反复冲刷,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安静地听着范秋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高速路上的惊魂一幕,以及之后发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连环死亡事件。
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眼神古井无波,只是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泡着茶。
直到范秋萍讲完,用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希冀的颤音问道:
“傅大哥,我们查过所有资料,只有您和我们有一样的经历。”
“求求您,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摆脱这个……这个诅咒?”
傅山海端着茶杯,正要递给范秋萍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四双充满期盼和恐惧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淡然、客气的表情,如同面具般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怜悯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沉默地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用白线反复缠绕着,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常年的摩挲而起毛、发黄。
他将文件袋,轻轻地推到了范秋萍的面前。
范秋萍和陆静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疑惑。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一圈一圈地解开了那根白线。
她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范秋萍和陆静妍脸上的血色,便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两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彻底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