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老祖宗,传下来一句话,叫“不要用手指月亮”。
说是,指了月亮,晚上睡觉,就会被月光,割了耳朵。
小时候,大人们总觉得,这是用来吓唬小孩的,胡说八道。
可直到我的父亲,从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亮上,传回他那句,用生命写的遗言后,我们才明白。
老祖宗的话,有时候,你得听。
因为,那月亮,它有时候,真的会要你的命。
01
程天宇的父亲,叫程建勋,是最负盛名的“探月者”。
在程天宇的记忆里,父亲这个词,总是和“出差”、“任务”、“分离”,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
他总是,行色匆匆地,在某个清晨,背上行囊出门。
然后,又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里。
他留给程天宇和母亲许静婉的,永远,都只是墙上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日历上,一个个,被红笔,重重划掉的,等待他归来的日子。
但是,程建勋很爱他的家人。
无论他的任务,有多繁重,封闭式的训练,有多辛苦。
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在我们头顶上,那片看不见的,浩瀚的星辰大海里,通过,那价格昂贵得,能按秒计费的卫星电话,给家里,报一声平安。
程天宇还记得,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又出任务去了。
他在电话里,跟父亲抱怨,说天上的月亮,坑坑洼洼的,像个大麻子脸,一点都不好看。
程建勋就在电话那头,用他那,充满了磁性的,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傻小子,那不是坑,更不是麻子。”
“那是月亮姑娘的,两个小酒窝。”
“等你长大了,爸就开着,咱们国家自己造的,最厉害的飞船,带你上去,亲手,去摸一摸,那两个,比地球还大的大酒窝。”
这个承诺,程天宇记了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可他,再也等不到,他那个爱吹牛的英雄老爸,带他去天上,摸“酒窝”的那一天了。
02
这一次,程建勋的任务,是去月球,执行我们国家,代号为“望舒”的,第五期载人登月计划。
他们的目标,是要在月球的背面,建立起,我们国家第一个,永久性的月面科考站。
这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程建勋走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笑着,使劲揉了揉,已经比他还高的,程天宇的头。
又轻轻地,抱了抱,眼圈泛红的妻子,许静婉。
他说:“等我回来,老规矩,最多三个月。”
可这一次,三个月,过去了。
墙上的日历,已经,被许静婉,亲手,撕掉了三页。
程建勋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过来。
家里那台,早就该被淘汰的,红色的,老式座机电话,成了母亲许静婉的全世界。
她每天,什么都不干,也不出门,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死死地,盯着那台电话,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那个,从三十八万公里外,打回来的,最重要的电话。
她的手指,总是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已经有些老化的,卷曲的电话线。
把它,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自己那,因为操劳,而有些干枯的手指上。
然后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解开。
程天宇知道,母亲这是,在害怕。
其实,他自己,也怕得要死。
因为,他父亲程建勋,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无论他出任务再久,再忙,他都会在每个月,农历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准时地,把电话,打回来。
他说,月圆之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在天上,也想听听,家里的声音。
他说,月圆之夜,月亮的引力场最稳定,卫星电话的信号,也最好。
可这个月,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
一连三个,月圆之夜。
他们家里的那台红色电话机,都安静得,像一口,尘封了百年的,红色的棺材。
里面传来的,只有,那“嘟——嘟——”的,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的,无尽的忙音。
03
那个噩耗,最终,还是传来了。
传来的那天,天气,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黑压压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像一头黑色的巨兽,停在了他们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像是刚参加完一场,最高规格的追悼会的,中年男人。
他们自称,是国家探月工程中心的,程建勋的同事和领导。
母亲许静婉,去开的门。
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两个男人时,她一句话没说,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其实,他们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最坏的,那个预感。
只是,谁也不愿意,亲手,去捅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最后的窗户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男人,从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厚厚的,黄色的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嫂子,我是程工的领导,我姓张。”
男人的声音,很沉,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您,节哀。”
“程工他……在执行月面任务时,牺牲了。”
“任务期间,科考站,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超强太阳风暴,引发了月面设备的连锁故障……”
“程工他,是为了保护国家的财产安全,和同行的年轻战友,才……才光荣牺牲的。”
后面的话,程天宇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母亲许静婉那,压抑到了极点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块,被狠狠砸碎在水泥地上的玻璃。
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地,剐着他的心,让他疼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两个男人,又说了很多,很多。
他们说,程建-勋,是国家的英雄,是民族的骄傲。
他们说,国家会追封他为烈士,会给他,一个最风光,最体面的葬礼,会给他,最高的荣誉。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再多的荣誉,再风光的葬礼,也换不回,他那个,爱给他讲“月亮酒窝”故事的,活生生的爹啊。
等他们走后,许静婉才颤抖着,那双已经流干了眼泪的手,打开了那个,黄色的盒子。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奖章,也没有荣誉证书。
只有一张,从航天员专用的,工作手册上,被潦草地,撕下来的,一页纸。
纸上,是程建勋那,程天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但这一次,他的字,写得,很乱,很急,笔锋,都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惊恐。
就好像,是在极度的恐惧和匆忙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来的。
那张纸上,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一句,让程天宇和母亲,都陷入了,更深,也更诡异的,巨大谜团的,遗言。
上面,用一种,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写着:
“不要直视月亮”。
04
程建勋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单位的领导,还有很多,程天宇认识的,不认识的,穿着各式各样制服的人,都来了。
追悼会上的悼词,写得很长,也很感人。
可程天宇和母亲许静婉,捧着那张,薄薄的,写着“不要直视月亮”的字条,心里,却只有,一片,被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困惑,所淹没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听起来,像胡话一样的遗言?
他在月亮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遭遇了什么?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可那时候,他们全家,都沉浸在,失去至亲的,巨大的痛苦里,根本,来不及,也顾不上去,细想,这句诡异遗言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正含义。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和沉闷的气氛中,一天,一天地,过着。
转眼,几个月,就过去了。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电视里,也都是,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
可程天宇的家里,却依旧,笼罩在,程建勋离世的,那片,厚重的阴影里。
晚上,母亲许静婉,包了饺子。
是程建勋生前,最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馅。
可他们娘俩,谁也吃不下。
程天宇看着母亲,那一下子,就苍老了十几岁的脸,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来的,满头的,刺眼的白发。
他心里,难受得,像被堵了一大团,湿透了的棉花。
他走过去,从后面,扶着母亲,那因为长久的悲伤,而不住颤抖的肩膀,用一种,故作成熟的语气,轻声地,安慰着她。
“妈,您别太难过了。”
“爸他,肯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是我们国家的大英雄,他的精神,永远,都和我们在一起。”
许静婉没说话,只是,流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她,能稍微散散心。
程天宇搀扶着她,走上了他们家,那栋老式居民楼楼顶的,那个小天台。
中秋的月亮,总是,格外的圆,也格外的亮。
今晚,也不例外。
一轮,像巨大的,洁白无瑕的玉盘一样的月亮,就那么,静静地,挂在,那深蓝色的,像最高档的天鹅绒一样的夜幕上,美得,让人心醉。
05
可就在程天宇和母亲,准备,对着这轮美得不真实的月亮,遥寄一下,对父亲的哀思时。
异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原本,那轮,皎洁如玉的月亮,竟然,开始,慢慢地,从它的边缘,泛起了一层,极其诡异的,淡淡的红光。
红光,一开始,还很浅,像是,害羞的姑娘,脸上泛起的红晕。
可很快,那红色,就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像是在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迅速地,渲染开来。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整轮月亮,就从一个,散发着清辉的白玉盘,变成了一个,像是被,最新鲜的,滚烫的鲜血,给里里外外,浸泡透了的,血色的,巨大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肉球!
它就那么,高高地,挂在天上。
不再像,父亲口中,那带着“酒窝”的,温柔的月亮姑娘。
而是像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生灵血肉的,充满了血丝的,巨大的,邪恶的眼睛!
正,从三十八万公里外,居高临下地,死死地,盯着,这片,被它,用血色光芒,所照耀着的,人间!
“快看!快看!今天的月亮,好特别啊!”
“是血月!传说中的血月!太美了!赶紧拍下来发朋友圈!”
楼下的院子里,和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传来了一阵阵,邻居们的,兴奋的,无知的惊叹声。
他们,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轮诡异的血月,有什么可怕。
反而,一个个,都像是着了魔一样,从自己的家里,跑了出来。
他们都仰着头,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天上那轮,妖异的,血色的月亮。
脸上,都挂着一种,如痴如醉的,诡异的笑容。
程天宇看到,住在他们楼上,那个平时,最是沉稳,在大学里当物理老师的王叔叔。
竟然,打开了自家的窗户,颤巍巍地,不顾危险地,爬上了他家的,那个没有任何防护的阳台。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神迹,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着。
“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月亮……”
“我要离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程天宇和母亲许静婉,站在天台上,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一般的,诡异而又恐怖的景象,吓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月光,如血。
洒在下面,那些邻居们,一张张,僵硬的,痴迷的脸上。
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开始,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所有的遮挡,朝着,月亮的方向,缓缓地,移动。
有的人,往楼顶的天台上走。
有的人,往开阔的,马路中央走。
他们,都想找一个,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去更好地,沐浴,那,能蛊惑人心的,诡异的,血色的月光。
就在这时,母亲许静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抓住了程天宇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拉着他,就往天台的楼梯口,疯了一样地,往回跑。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又沙哑。
她在程天宇的耳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句,他父亲,用生命写下的遗言。
她喊:
“记住!不要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