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蒋建国今年六十有八。
在杏花村这片黄土地上,他算是个活着的传奇,也是个行走的谜。
年轻时的他,可不是现在这副背着手、垂着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蔫巴模样。
那时候,他是村里第一个敢坐着绿皮火车跑到几千里外,跳上渔船闯生活的主儿。
二十年的水手生涯,太平洋的风浪把他的皮肤吹得像老树皮,也把他的脾气磨砺得像船锚上的铁锈,又硬又冲。
村里人不管老少,背地里都敬畏地叫他一声“蒋大炮”。
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谁家盖房占了道,他敢站在人家屋顶上骂街。
谁家小子手脚不干净,他能拎着对方的领子扔进村口的河沟里清醒清醒。
他的嗓门一亮,整个杏花村都能听见回响,道理不讲通,拳头就攥得嘎嘣响。
可就是这么一门一点就着的土炮,自从五年前老伴儿撒手一走,就彻底哑了火。
儿子蒋小军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扎下了根,也把他这唯一的牵挂给抽走了。
他拿着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告别了那片他爱过也恨过的咸水,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
人是回来了,魂儿却好像还漂在海上,没跟着上岸。
村里的大小事务,他再也不插手了。
曾经能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的“蒋大炮”,如今见了人,只是用那双看过万顷碧波的眼睛木然地扫一下,嘴唇动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身上那件海魂衫,蓝白条纹已经洗得发灰,松垮地套在愈发干瘦的身体上,像一面降下来的半旗。
他不再打牌,不再喝酒,也不再跟人唾沫横飞地吹牛。
村里那些同龄的老伙计,搓麻将的牌桌上少了他这个输了钱就骂娘的常客,提着鸟笼子遛弯的队伍里,也再见不到他那雄赳气昂的身影。
他融不进去了。
他跟大海打了半辈子交道,听惯了海鸥的叫声和发动机的轰鸣,闻惯了鱼腥和柴油混杂的浓烈味道。
村里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陆地生活”,他尝不出半点滋味。
唯一的例外,是村东头那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的大池塘。
那池塘,就像他现在的生活,成了一潭无人问津的死水,连野鸭子都嫌弃它。
可蒋建国就爱往那儿坐,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看着浑浊的水面,心里头总觉得,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和他心口堵着的东西,是一码事。
02
退休的日子,像一杯泡了三天的淡茶,无色无味,却又不得不一口口往下咽。
蒋建国的生活,被一只无形的手,切割成了几个精准而又乏味的模块。
清晨五点,生物钟准时把他从床上推醒,不用睁眼就知道,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他会穿上那双磨平了后跟的解放鞋,一声不吭地围着沉睡的村子走上两圈。
上午,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那截老槐树的树荫下,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土狗和咯咯哒的母鸡,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
有时候,他会盯着地上蚂蚁搬家,直到眼睛发酸。
午饭是简单的,一碗面条,或者一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吃不出好坏。
下午,他会睡上一个悠长的午觉,梦里全是摇晃的甲板和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水。
醒来之后,黄昏也就到了。
他会走进里屋,对着墙上老伴儿那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仿佛只要看得够久,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女人,就会走下来,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儿子蒋小军的电话,像交公粮一样,每个月准时来一次。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总是城市里嘈杂的背景音和儿子略带疲惫的声音。
“爸,钱还够不够花?”
“身体还行吧?没啥不舒服的地方吧?”
“我这儿还有个会,挺忙的,您老多保重,没啥事我就先挂了啊。”
蒋建国每次的回答也都像录好了一样。
“够花,多着呢。”
“好着呢,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挂了电话,屋子里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那声音比窗外的北风还让他觉得冷。
他知道儿子忙,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可这心里头,就像被野狗掏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穿堂风。
他成了村里的一座孤岛。
他看着那些老伙计们,今天东家长李家短地扯闲篇,明天又为了一盘棋的输赢吵得面红耳赤,他觉得那样的日子离自己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只有村东头那口废弃的池塘,能让他找到一丝归属感。
塘里的水因为常年不流动,已经变成了深绿色,水面上飘着村民们随手扔的烂菜叶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臭味,常年盘踞在那里。
蒋建国却不觉得臭。
他觉得这味道,跟自己心里头发霉的味道,有点像。
他看着这口被人遗忘,慢慢变质,最后彻底失去生机的池塘,就像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种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下去的沉寂,比他这辈子在海上遇到过的任何一场风暴,都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03
转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夏天。
那天下午,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卷着一路黄尘,停在了蒋建国的家门口。
儿子蒋小军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献宝似的神秘笑容。
他绕到车后,拉开车门,从车斗里吃力地拖出一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
桶里不时传来“噗通、噗通”的沉重撞击声,仿佛关着什么力大无穷的活物。
“爸,看我给您弄啥好东西来了!”蒋小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屋里喊道。
蒋建国趿拉着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蒋小军献宝似地揭开桶盖,一股比池塘浓烈十倍的土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蒋建国皱着眉凑过去,往里一瞧,只见桶底的水里,有几条巴掌大小的鱼苗正焦躁地来回乱窜。
这鱼苗长得实在是奇怪。
通体漆黑如墨,头大身子小,嘴巴宽得有些不成比例,两根长长的胡须从嘴角耷拉下来,看着既像鲶鱼,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悍劲儿。
“这啥玩意儿?”蒋建国一生跟鱼打交道,却也认不出这是什么门道。
“嗨,好东西!”蒋小军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说得天花乱坠,“我一客户,从南边高价弄来的观赏鱼,叫什么‘黑金刚’,其实就是一种变异的鲶鱼,能长老大个儿了!关键是皮实,好养活,扔水里喂点啥都行!”
他指了指那几条鱼苗,接着忽悠:“那老板前阵子生意赔了,没心思养这些了,我瞧着这玩意儿正好给您老人家解解闷,总比天天坐着发呆强吧?”
蒋建国半信半疑地盯着桶里那几个活力十足的小东西。
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把水搅得浑浊不堪,透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
他那颗死寂了五年的心,仿佛被这几条小鱼的尾巴,给狠狠抽了一下。
“真这么好养?”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被汗水浸湿的笑脸。
“那可不!爸,您是玩鱼的老行家,还能信不过我?就当养几条大号的宠物了,以后长大了,捞上来保准全村人都得跑来看稀奇!”蒋小军说得斩钉截铁。
儿子难得这么有孝心,还想着法子给自己找乐子,蒋建国心里那点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那张许久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当天下午,父子俩一个抬着,一个扶着,把那个大蓝桶运到了村东头的池塘边。
蒋建国亲自把桶口倾斜,看着那几条黑乎乎的“黑金刚”鱼苗,“哧溜”一下滑进池塘,瞬间就消失在了那片深绿色的死水中。
水面上泛起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蒋建国却觉得,从这一刻起,这口塘,和他自己,都不一样了。
这潭死水里,终于有了活物,有了念想。
04
自从池塘里有了那几个“活宝”,蒋建国就像一株被春雨浇灌了的枯树,猛地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围着村子溜达的孤魂野鬼,他成了池塘的“守护神”,一个尽职尽责,甚至有些疯魔的守护神。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直奔二十里外的镇上菜市场。
他不去菜摊,也不去粮店,一头就扎进水产区,那里的鱼贩子如今都认识他了。
这个穿着旧海魂衫的怪老头,不要新鲜的活鱼,专要那些卖不出去、处理下来的鱼头、鱼内脏和刮下来的鱼鳞。
一开始,他还只是买个三斤五斤。
到后来,他直接跟最大的鱼贩子订了包月的“伙食”,每天清晨,人家都会把几十斤血淋淋的“下水料”用蛇皮袋装好,等着他来取。
蒋建国把这些腥气冲天的东西驮回来,就在塘边的一块大青石上,用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哐哐哐”地剁成碎块。
然后,他会把这些碎肉倒进一个大红色的塑料桶里,摇摇晃晃地提到塘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扬手,“哗啦”一下,整桶的碎肉全都倾泻进池塘。
那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会瞬间像开了锅一样。
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疯狂地翻涌上来,水下黑影攒动,速度快得惊人。
甚至能隐约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又像是硬骨头被生生咬碎,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里人很快就发现了蒋建国的异常。
“老蒋头这是咋了?天天弄那些血糊糊的东西喂鱼,那塘里是养了龙王爷吗?”
“我看他是中邪了,你们瞧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吓人。”
“晚上可千万别从塘边走,我听说啊,那水里有水猴子,专拖小孩下水!”
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在村里嗡嗡作响,但蒋建国充耳不闻。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池塘里那些看不见的“宝贝”身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和它们交流。
每次投喂完,他不会立刻离开,而是会蹲在塘边,点上一根劣质香烟,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吃,都给老子多吃点,长得快快的,别给老子丢人。”
“今天水温正好,在里头还舒坦吧?比那破桶里强多了。”
“外面那帮长舌妇懂个屁,等你们长大了,吓死他们的狗眼。”
那几条“黑金刚”的生长速度,完全超出了他这个老水手的认知。
不到一年的光景,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水下有巨大的、纺锤形的黑影在缓慢巡游,偶尔一个翻身,带起的波浪能拍到岸边。
池塘里原本还有的一些小鲫鱼、麦穗,甚至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泥鳅,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以前经常落在水面上的水鸟,如今也远远地绕开这片水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威压。
蒋建国心里既兴奋又隐隐有些不安。
儿子说这是鲶鱼,可他跟鱼打了半辈子交道,哪见过长得这么快、这么凶的鲶鱼?
他给蒋小军打过两次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起这鱼的来路。
电话那头的儿子却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长得快是好事啊,说明您养得好”,要么就说“爸我这儿信号不好,客户催我呢,先挂了啊”。
儿子的闪烁其词,让蒋建国的不安加重了一分。
但他很快就把这份不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控制感给强行压了下去。
这口塘,这些没人知道是什么的“宝贝”,是他一个人的王国。
在这个王国里,他不是那个被遗忘的孤寡老人,而是说一不二的“龙王爷”。
这种感觉,让他上了瘾。
05
天有不测风云。
第二年的夏天,老天爷像是忘了杏花村这个地方,一连三个月,一滴雨都没下。
村子周围的河道全都见了底,露出干裂的河床。
田里头的玉米苗,叶子全都打了卷,干得像纸一样,一捏就碎。
村民们赖以生存的那口百年老井,水位也一天比一天低,吊上来的水越来越浑浊。
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别说庄稼,连人都快没水喝了。
村长范德昌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他带着几个村干部,围着村子转了好几天,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蒋建国承包的那个池塘上。
杏花村的老人都知道,那口池塘底下,连着一口深井,是几十年前打的备用井,水脉极深,从没用过。
要想启用那口深井,就必须先把池塘里的水抽掉大半,减轻水压,才能把新的水泵下到井里去。
范德昌在村委会的喇叭里宣布了这个决定。
消息像一颗炸雷,传到了蒋建国的耳朵里。
他当场就炸了。
那个沉默了好几年的“蒋大炮”,仿佛在一瞬间重新装满了火药。
他第一次主动冲出家门,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堵在了村委会的大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青筋从脖子一直蹦到额角。
“不行!绝对不行!”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谁敢动我的塘,我今天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蒋建国了,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比他年轻时还要吓人。
范德昌耐着性子,上前一步,递过去一根烟:“老蒋,你先别激动,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是为了全村人着想。你那几条鱼重要,还是大伙的庄稼和人命重要?”
“我的鱼……我的鱼你们动不得!”蒋建国急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却又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
他总不能告诉大家,那里面养的根本不是鱼,而是一群他自己都开始感到害怕的“水下怪物”。
他越是这样护着,村民们就越是觉得这里面有鬼。
关于池塘里有“水怪”的传闻,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最终,在全村人几乎一致的压力下,范德昌下了最后通牒。
他把烟头狠狠地在鞋底上碾灭,看着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
“蒋建国,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集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
“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开泵抽水。”
“你要是再敢拦着,就别怪我们大家伙儿,不给你这个老前辈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