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收——网——！”
施长刀的嘶吼声刚从喉咙里挤出，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劈得粉碎。
卢文海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用脚勾住船舷的固定索，身体后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
粗粝的麻绳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上疯狂摩擦，很快，一层黏腻温热的液体便从指缝间渗出，是血。
可他顾不上疼，因为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正从渔网的另一端传来。
“吱嘎——”
渔船的龙骨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张巨大的拖网在水下被猛地绷成了一轮满月，仿佛网住的不是鱼群，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
某种庞然大物在漆黑的深海中剧烈地翻滚、挣扎，恐怖的力量瞬间将这艘十几吨重的渔船拽得向一侧倾斜了近四十度！
“稳住！文海，稳住船舵！”施长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卢文海咬碎了后槽牙，手臂上的青筋坟起如虬龙。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银光毫无征兆地冲破了黑色的水面。
那光芒如此璀璨，仿佛有人在海底点亮了一千颗太阳。
“砰！”
卢文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方撞来，他整个人被狠狠地甩向船舷的护栏。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他胸腔内响起，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刹那，他看见了那银光的真面目——一头长达十七米的银鳞巨兽破水而出，它仅仅是露出的半截身子，就比“海狼号”还要长。
01
卢文海记事起，施长刀就是海螺村里最神秘、也最让人敬畏的存在。
没人知道这个名叫施长刀的独臂老人究竟从何而来，村里最年长的太公也只依稀记得，那是几十年前一个同样狂风暴雨的夜晚，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抱着半截断裂的船桅，被海浪冲上了沙滩。
他只有一条右臂，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里，不断渗出黑紫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液体。
村民们以为他活不成了，可他却硬是靠着一碗米汤和几味草药挺了过来，从此便在村子废弃的一角安了家。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每当有人好奇地问起他那条消失的左臂和脸上的刀疤，他便会沉默地转过身，用那只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眼神深邃得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问。
卢文海是个孤儿，听说是被遗弃在村口的榕树下，被施长刀捡回来的。
卢文海五岁那年，施长刀第一次带他出海。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很像，乌云压城。
施长刀指着远处天际线上翻滚的乌云，用一种近乎告诫的语气对他说：“文海，记住，在海上，什么都可以信，就是不能信自己的眼睛。
特别是雷雨天，要是让你在浪里看见了银色的尾巴，什么都别想，立刻把船舵朝反方向打，能跑多快跑多快。”
年幼的卢文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那“银色的尾巴”是什么，但在施长刀严肃的表情下，他将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此后的十五年，卢文海就成了施长刀的影子，跟着这艘“海狼号”跑遍了方圆百里的所有近海渔场。
老人几乎将自己一生的航海经验都倾囊相授，他教卢文海如何从浪花的样子辨认出致命的暗流漩涡，如何看星辰判断方位，还传授了他一手修补渔网的独门绝技，无论多大的破口，经他手一补，都天衣无缝。
可施长刀也有禁区。
那个位于他家仓库最深处、用一把巨大的青铜锁锁着的铁箱，就是禁区中的禁区。
卢文海从小到大，无数次看到施长刀在深夜里独自一人，点一盏油灯，打开那只铁箱，对着里面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夜。
每当卢文海忍不住追问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时，施长刀总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右腕内侧。
那里，有一圈深可见骨的齿痕伤疤，像是一副天然的手镯。
伤疤的颜色很奇怪，不是肉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即便在炎热的夏天，那圈皮肤摸上去也冰凉刺骨。
每当抚摸那处伤疤，施长刀的眼神就会变得像三九天的深海，冰冷、死寂，让卢文海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02
这样平静而又带着些许神秘的日子，在三个月前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施长刀正在船头整理渔具，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咳得太用力，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卢文海急忙上前扶住他，却惊恐地看到，一滩暗黑色的血液从施长刀的嘴里喷涌而出，在布满鱼腥味的甲板上，蜿蜒成一个诡异的、仿佛某种古老文字的图腾。
镇上的医生来看过后，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止痛药。
在那一刻，当卢文海看到医生脸上那悲悯而又无力的表情时，他知道，属于施长刀的时代，可能要结束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卢文海正式从施长刀手里接过了“海狼号”的船舵。
同时接过的，还有施长刀藏在那个神秘铁箱里的东西——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日记。
日记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施长刀将钥匙交给他时，手抖得厉害。
他告诉卢文海，这里面记录了他一生的航行，或许……或许能找到救他命的东西。
卢文海颤抖着打开日记，扉页上，一行歪歪斜斜、力透纸背的字迹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见到鲱鱼王，就烧掉这本日记。”
03
深秋的海风已经褪去了夏日的温情，变得如同刀子一般，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海上呼啸而来。
卢文海站在码头，望着“海狼号”空荡荡的鱼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空手而归了。
自从岸边那几排高耸入云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建成后，这片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渔场就好像被下了诅咒。
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在海面上投下庞大的阴影，更重要的是，它们运转时产生的次声波搅乱了海底的声场，将原本鱼群聚集的天然渔场，硬生生变成了一潭死水。
船上那台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电子鱼群探测器，如今安静得像一块废铁，屏幕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绿色。
村里的老渔民们熬不住，陆续卖掉了渔船，或是进城打工，或是转行做了别的营生。
码头上日渐冷清，如今还守着这些破旧渔船出海碰运气的，只剩下几个和施长刀一样，一辈子跟大海打了交道、脾气顽固得像礁石一样的老头了。
“文海！”
村口“阿芳杂货店”的老板娘从门里探出胖乎乎的脑袋，朝他招了招手，“过来一下，有你的东西。”
卢文海走了过去，涂阿芳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递了过来：“镇上邮局的人送来的，说是你爷爷托人加急寄回来的。”
施长刀自从上次咳血后，身体每况愈下，半个月前被卢文海硬是劝去了镇上的医院休养。
卢文海打开油纸包，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样式古朴，边缘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一看就是个老物件。
最奇怪的是，罗盘中央那根纤细的指针，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
这罗盘他认得，是施长刀铁箱里的东西之一，施长刀叫它“定海针”。
“这是……让我去找他？”卢文海疑惑地自语。
就在这时，杂货店里的老式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正午了。
几乎是同时，卢文海怀里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震，停止了疯狂的旋转，直挺挺地指向了西南方向，一动不动。
卢文海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跑回船上，从船舱里找出那本泛黄的日记。
他直接翻到最新的一页，只见上面是施长刀那熟悉的、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潦草的字迹，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西南，327度。
潮汐倒灌时，能听见歌声。”
潮汐倒灌？
那不是只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罕见天象吗？
整个下午，卢文海都在研究海图和潮汐表，却发现今天的天文和水文数据都再正常不过。
可施长刀的日记和那个神秘的罗盘，却像一根无形的鱼线，勾住了他的心。
他决定赌一把。
夜幕降临，一轮满月挂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上。
当晚间的潮水涨到最高点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本应开始退潮的海水，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上涨，漫过了码头的警戒线。
潮汐倒灌！
卢文海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解开了缆绳，发动了“海狼号”。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将船头对准了罗盘指针所指的西南327度，冲入了墨色的大海。
船尾的探照灯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深沉的夜幕。
越往深海开，周围就越是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
卢文海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开船，更像是在一片凝固的黑色沥青上滑行。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的时候，探照灯的光柱边缘，突然扫到了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他将船靠近，用抄网捞起一片。
借着灯光一看，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银色的鳞片，足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鳞片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温润而又迷离的光泽。
他将鳞片攥在手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正在接近某个了不得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歌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空灵、缥缈，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哀伤。
它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千米之下的海底深处传来的、为某个逝去时代的挽歌。
歌声仿佛有魔力，让卢文海浑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又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他循着歌声，将巨大的拖网沉入了水中。
渔网入水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巨力便从水下传来，那感觉，和几个月前那个暴风雨夜，一模一样！
04
当渔网最终被巨大的船用绞盘拖上船舷时，卢文海几乎是立刻瘫倒在了甲板上。
他的手臂、后背、大腿，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尖叫、抗议，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将他整个人浸泡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拖拽上来的庞然大物，连眨一下都舍不得。
那是一头真正的海中巨兽。
它蜷缩着，在不算宽敞的甲板上盘成一个巨大的S形，即便如此，也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卢文海目测了一下，从头到尾，不多不少，正好是施长刀在日记中反复提及的长度——十七米。
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紧密的、巴掌大小的银色鳞片，和卢文海之前捞起的那片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许多鳞片的缝隙间，正不断渗出一种天蓝色的、果冻状的黏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腥气。
但这腥气中，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味道，闻起来十分怪异。
它已经死了。
它的眼睛已经干瘪凹陷，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依旧保持着圆睁的姿势，仿佛在控诉着什么，死不瞑目。
卢文海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它有些像传说中的带鱼，但体型却庞大了百倍千倍；又有些像蛇，却长着巨大的鱼鳍和一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阔口。
这……就是施长刀日记里所说的“鲱鱼王”？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调转船头，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海螺村。
当“海狼号”带着这个巨大的“收获”靠岸时，整个沉睡的村庄都被惊动了。
村民们披着衣服，打着手电，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码头上瞬间人声鼎沸。
他们看着甲板上那头从未见过的银色巨兽，脸上写满了震惊、敬畏与狂喜。
“天呐！这是什么鱼？龙王爷显灵了吗？”
“文海这小子出息了！这下发财了！”
“十七米……我打了一辈子鱼，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卢文海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起，将这头巨兽从船上弄了下来，暂时安置在了自家那个宽敞的仓库里。
他第一时间给镇上的医院打了电话，让施长刀回来。
第二天清晨，施长刀在卢文海的搀扶下，走进了仓库。
当他看到那头静静躺在地上的银色巨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也有一丝……解脱？
他挣脱开卢文海的手，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到巨兽的身边。
他没有看那巨大的头颅，而是径直走到了它的尾部。
他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伤疤的右手，颤抖着，抚摸上巨兽尾鳍处一排清晰可见的、深嵌入骨的齿痕。
“咯……咯……”施长刀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和三十年前……留下我这只手的那头……一模一样。”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卢文海的脑海中炸响。
深夜，卢文海翻来覆去睡不着。
施长刀的话和巨兽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他决定，天一亮，就按照施长刀的嘱咐，将那本日记烧掉，或许，所有的秘密都会随着火焰烟消云散。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将他猛地惊醒。
“砰！砰！砰！”
“文海！开门！快开门！”
是村长张伯阳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焦急。
卢文海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披上衣服跑去开门。
门外，张伯阳举着一支光线极强的手电筒，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显得惨白如纸。
“村长？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张伯阳没有回答他，而是推开他，径直冲进了院子，用手电筒的光柱疯狂地四处扫射，最后，光柱定格在了敞开着门的仓库里，定格在了那头银色的庞然大物身上。
光柱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张伯阳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惧。
卢文海从未见过张伯阳这副模样。
突然，张伯阳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抓住卢文海的手腕。
“快！” 他死死抓住卢文海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带着你爷爷，大家马上离开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