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可借鉴的现实范本”——专访世行前高管玛丽·弗朗索瓦·玛丽-内莉

自1994年加入世界银行以来，玛丽·弗朗索瓦·玛丽-内莉担任负责非洲多国事务的重要管理职位，涵盖公共企业重组、私营部门发展及区域一体化等重点领域。

在世行任职30年间，她曾先后四次出任世界银行驻刚果（布）和刚果（金）、尼日利亚、北非马格里布与马耳他，以及南非及周边南部非洲国家的首席代表，参与乍得石油及乍得-喀麦隆管道等重大项目，开启了世行在非洲地区一体化的工作,并从中积累了丰富的非洲发展经验与政策执行能力。

玛丽-内莉从当年唯一一位在法国南特高等商学院（Aucencia）求学的黑人女孩成长为世界银行的高级管理人员，为全球女性树立了可见的榜样。多年来，她还亲手推动了多个针对街头儿童、残障青年、移民等弱势人群的社会支持项目——这些并非她在世界银行的“份内之事”。

2025年7月，玛丽-内莉首次来到中国，这一行程令她印象深刻。

“中国让我震惊。”她坦言，“不仅因为中国的体量，还因为其基础设施水平、绿色发展，以及文化与现代性的平衡能力。”

在玛丽-内莉看来，中国在发展中的多维协调，也是许多非洲国家可以借鉴的“现实范本”。

作为南特高等商学院的优秀校友，玛丽-内莉非常高兴与自豪地看到南特高商在中国建立的非常成功的教学和研究中心。

世行前高管玛丽·弗朗索瓦·玛丽-内莉

南南合作：能力建设的乘数效应

在全球化遭遇倒退、发达国家贸易壁垒抬头的当下，全球南方的合作开始成为另一股决定未来格局的重要力量，这是玛丽-内莉最关切的主题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全球化曾经帮助了很多国家减贫。但现在，我们看到更多国家开始闭关设限。”玛丽-内莉认为，这种趋势迫使“全球南方”开始反思依赖性，并尝试增强自主性与联合力量。

“中国与南非、印度、巴西等国合作成立金砖国家组织，并建立了金砖银行，现在G20轮值主席国又是南非。”在她看来，这些正是“全球南方”开始掌握话语权、推动议程的表现。

玛丽-内莉认为，当下对于“全球南方”来说，最重要的是促进南南合作。

她举例称，自己曾组织摩洛哥代表团赴印度学习其数字身份系统与基础设施发展；在南非，她也促成了与中国的对口合作机制。这种“南南对话”，她称之为“能力建设的乘数效应”。

在南南合作和发展议题上，中国一直积极参与。玛丽-内莉点赞中国的南南合作实践。

中非合作：以“共赢”为基础

近年来，中国不断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基础设施援建、教育培训等手段深化与非洲各国的合作，也引发国际社会对中非关系“质与量”同步提升的广泛关注。

玛丽-内莉认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提出本身就意义重大，“重新连接丝绸之路、建设沿线基础设施、促进双向沟通，这是一个宏伟而值得期待的构想”。

关于所谓“中国对非洲设下债务陷阱”的质疑，玛丽-内莉表示，一些国家的确在某一阶段出现了对中资过度依赖的情况，“例如埃塞俄比亚、赞比亚和刚果（金）等”，但她并不认同“陷阱论”的说法，认为关键在于提升合同质量和项目的可持续性。

“我们需要实现融资来源多元化，确保项目‘物有所值’，并让非洲国家真正主导决策过程。”她说，“真正可持续的伙伴关系应以‘共赢’为基础。”

非洲发展：推动内部市场建设

在全球产业链重塑与地缘博弈加剧背景下，“去全球化”趋势愈发显著。

谈到非洲如何在“去全球化”背景下实现战略转型，玛丽-内莉坦言，非洲与世界的贸易仅占全球贸易总量的不到4%。更关键的是，这种贸易高度单一，非洲出口的主要是未经加工的原材料和矿产资源。这种“低附加值依赖”使得非洲在全球价值链中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

她举例称，有些国家出产腰果，这些腰果被运到印度加工，然后再返回非洲销售。又比如，科特迪瓦是全球最大的可可豆生产国，但可可被出口到欧洲等地加工，加工后的产品再销往非洲。刚果（金）拥有大量对高科技产品至关重要的矿产资源，比如手机、电池等的核心原料，“所有非洲国家目前都在探索如何在未来的合作中实现更高附加值”。

为改变这种局面，非洲必须推进本地产业加工能力建设，构建完整价值链，进而实现产业转型。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区域一体化是必经之路。玛丽-内莉强调，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正是向这一目标迈进的重要举措。

她强调，非洲国家应学会“向非洲卖非洲的东西”，建立起真正的非洲内部市场。她以纳米比亚与加纳的潜在牛肉贸易为例指出，过去纳米比亚将牛肉出口至欧洲，加纳则从欧洲进口牛肉；未来，若两国直接建立贸易通道，就能打破成本壁垒，提高生产效率，打造类似欧洲共同市场的格局。

随着美国等部分发达国家对非洲部分商品提出更高的贸易门槛，包括对南非产品施加关税限制，非洲更加需要构建“替代市场”，增强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

“区域一体化不只是经济议题，更是非洲发展的生存之道。”玛丽-内莉指出，通过建立本地价值链，非洲不仅可以降低对外部市场的依赖，还能创造出大量新的就业机会，提升人才技能，激发创新与创业活力。

AI浪潮：是“捷径”，也是“鸿沟”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AI）竞赛如火如荼。在玛丽-内莉看来，AI对非洲既是“捷径”，也是“鸿沟”。

她回忆道，上世纪90年代初，非洲在缺乏固定电话基础设施的背景下，直接跃过了“有线时代”，迎来移动通信革命。肯尼亚甚至催生了移动支付系统，如今连乡村居民都能用手机支付，这种改变极大提升了贫困人群的生活质量。

“这次，AI同样有这种潜力。”玛丽-内莉认为，AI技术也可能带来类似跨越，但必须警惕其带来的传统岗位消失与“数字鸿沟”扩大问题。

“如果非洲不能培养懂技术的人才、不能让普通人掌握基本的AI工具，那么他们将在这场变革中被边缘化。”

她建议，非洲必须做好准备，开始投资技能培训、数字教育，并借助南南合作借力中国等国家的经验与技术，“或许AI将成为非洲下一次‘跳跃式发展’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