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庙庄遗址：跨越十万年的华北地区古人类“演化史”

来源：光明日报

5号地点文化层底部揭露的“热处理石料”的炉 作者供图

5号地点出土的装饰品 作者供图

2号地点上文化层发现的灼烧赤铁矿岩块 作者供图

【考古中国】

编者按

新庙庄遗址位于河北省西北部泥河湾盆地中部南侧深山中，海拔超过1200米，是一处贯穿晚更新世（距今约12万年至1万年。编者注）的旧石器时代遗址群。它的发现对探索华北地区石叶、细石叶技术的出现，装饰品的起源与工艺，石料热处理，以及古人对火的创新性使用等，提供了重要线索；对尼安德特人的扩散、华北古人类演化、早期现代人的出现、旧石器向新石器时代过渡等问题的研究，也具有突破性的价值。

1986年，这里曾发掘发现5000余件石制品及一批动物化石。这些石制品特点鲜明，与华北地区100多万年以来长期延续发展的小石器技术明显不同：石器数量多，超过石制品的30%；加工修理精致，有大量精制品，有一定数量的规整尖状器和长石片，石器存在大量陡刃修理和多层修疤等。一些日本学者认为其属于石叶技术，国内一些学者则认为其具有莫斯特技术特点（莫斯特技术是欧洲和西亚旧石器时代中期一套比较特定的石器技术体系，是尼安德特人的典型石器技术）。

新庙庄遗址特点鲜明的石器技术，自一发现就受到国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但遗址地处深山，人迹罕至，1986年发掘以后少有人光顾，慢慢淡出大家的视野。

2015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河北师范大学等单位在此开展了持续的考古调查，在遗址附近确认旧石器时代地点近30处。2022至2024年，持续发掘了2号-5号地点，并开展了系统的光释光、碳十四年代检测和环境研究，复原了遗址形成的年代、环境背景以及石器技术演变过程，发现了距今12万年至1万年古人类活动的文化遗存，发现多个不同阶段的石器技术。

跨越十万年的石器技术发展史

新庙庄遗址确认距今12万~9万年、9.5万~8.1万年、7.5万~6.3万年、4.5万~4.2万年、3.9万~2.5万年、1.7万~1.5万年六个不同阶段的遗存，贯穿整个晚更新世，发现小石器技术、莫斯特技术风格石器技术、石叶技术、细石叶技术等石器技术，包含华北所有石器技术类型，不同石器技术发展演变趋势明显，揭示了跨越十万年的华北地区古人类演化模式。

2号地点距今12万~9万年的下文化层，发现了石核、石片、刮削器、尖状器、锯齿刃器等石器，为典型的小石器技术传统。这一石器技术在华北的延续时间非常长，从最早距今170余万年的马圈沟遗址，到距今70万~20万年的北京猿人遗址、20万~16万年的侯家窑遗址，甚至距今4.5万年前后的西白马营遗址等，都属于这一石器技术传统。新庙庄遗址最早的石器技术是华北小石器技术发展的一个重要环节，是本地人群连续演化的重要实证。

距今9.5万~8.1万年的3号地点和距今7.5万~6.3万年的1号地点，发现石制品数量多，精致修理的石器比例高，特别是有大量石器的刃角超过40°，有多层修疤重叠，表现出莫斯特技术的一些类型与因素。以往，这种技术体系在中国只在内蒙古金斯太遗址和新疆通天洞遗址有发现，都处于边陲地带。新庙庄遗址发现的这套技术体系为华北首次发现，意味着尼安德特人群可能到达或影响过中国腹地地区，突破了传统的认知。

2号地点距今4.5万~4.2万年的上文化层，发现石核、石叶，以及以石叶为毛坯制作的琢背工具等，表现出石叶技术的典型特征，是华北目前最早的石叶技术。石叶被认为是现代人使用的典型工具，最初从欧洲起源，再逐渐向西、向东传播。过去，学术界认为距今4万年左右的宁夏水洞沟遗址的石叶、西藏尼阿底遗址距今3万到4万年前的石叶，是从西方传过来的。如今新庙庄遗址的考古成果，在华北腹地发现了更早的石叶技术，且与水洞沟等遗址从西方传入的典型石叶不同，意味着石叶技术并非西方单一起源，我国本土也可能有独立的源头。

新庙庄遗址石器的“发展史”还没有讲完，接下来又向着细石叶技术发展演变。4号地点发现距今3.9万~2.5万年间5个不同阶段的文化遗存，在距今2.7万~2.6万年间发现丰富的细石叶石核、细石叶、拇指盖刮削器、琢背刀、雕刻器等，为典型的细石叶技术，是华北最早阶段的细石叶技术。

细石叶技术的起源是一个国际热点问题。最初，学术界认为细石叶技术体系是从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地区起源，然后向南传播到华北、日本、韩国等地。此外，也有学者认为中国华北是细石叶技术的起源地。新庙庄遗址发现了华北最早阶段的细石叶技术体系，距今3.9万年前甚至已发现有细石叶萌芽状态的石制品，完善了距今4.5万~4.2万年的石叶到细石叶发展演化的长链条，揭示了细石叶技术起源发展的过程，为细石叶技术起源于华北提供了系统的证据。

古人类对火的创新使用

中国境内古人类用火的时间非常早，有证据表明北京周口店遗址在距今45万年前已开始用火。新庙庄遗址多个时期发现与用火有关的材料，并发现有特殊的用火遗迹、遗物，揭示系统的古人用火发展过程。2号地点下文化层发掘区遍布灰烬，发现丰富的木炭、烧骨等灰烬，表明古人在距今12万年前后已经能够大量地用火。2号地点上文化层底部揭露多件石块围筑的集中用火现象，体现古人能够集中控制性地用火，用火能力逐步提升。该文化层还发现有重度灼烧、龟裂严重的赤铁矿岩块，表明古人类已经能通过灼烧改变赤铁矿岩块的性质，从而形成更易进一步加工制作颜料的原材料，并获得更鲜艳的颜色，这是用火方式质的飞跃。

古人用火，与餐饮需求密不可分。4号地点发现丰富的烧石，烧石表面深度灼烧，龟裂严重，表明经历了反复的灼烧过程，是古人类掌握“石煮法”技术的证据，即通过灼烧将砾石加热，再将炽热的砾石放进皮子包裹形成的容器，利用砾石携带的热量来加热液体，反复操作，从而实现“煮”的功能。这改变了以往直接烧烤的方式，进一步丰富了用火方式，体现人类思维能力的显著提升。

古人用火，还与手工业生产息息相关。5号地点发现了石器初级加工场与石料热处理的“炉”，生动揭示了旧石器时代石料热处理的特殊工艺，表明古人类对火的利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5号地点距今1.7万~1.3万年，整体跨越中国北方旧石器向新石器时代的过渡阶段。在这里发掘发现多层古人类加工石器的活动面，底部有一处石料热处理的“炉”，呈最大径约1米的不规则椭圆形，内部发现有灰烬、红烧土等，周围散布灼烧热处理过的石块、石制品、废料等。“炉”的发现还原了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进行石料热处理的生动场景。“炉”的功能是通过加热来改变岩石的内部结构，减弱石料的硬度和脆性，使之变得均匀、细腻，更易通过挤压的方式剥取细石叶的原材料。石料热处理“炉”的发明，意味着古人开始了促进岩石产生物理、化学变化的实践，为后来陶器这种火与土的融合实现了技术储备。

古人类的艺术美学

新庙庄遗址发现了年代非常早的装饰品，4号地点距今3.9万年前后的地层中发现磨制的石质、鸵鸟蛋皮装饰品各1件，距今2.9万年左右的地层发现磨制鸵鸟蛋皮串珠1件，是华北发现的制作时代最早的装饰品之一。5号地点发现各类装饰品超过100件，是中国旧石器时代出土装饰品最丰富的遗址之一。

这些装饰品类型多样，表现出复杂的制作技术。类型主要为串珠，也有坠等其他类型。串珠有贝壳、螺壳、鸵鸟蛋皮、骨管等，还发现了不同形制、不同加工阶段的半成品，系统展示出串珠类装饰品的加工工艺流程。一些装饰品呈现出非常复杂的工艺，如小骨管做的小串珠，精致程度不输现代工艺品。

还有一些装饰品的边缘有规律刻划的线条。2号地点有一件骨片的边缘，均匀分布着三道刻划痕；5号地点有3件装饰品的边缘保留着有规律的刻划线条，一件石器上也发现成组的线条，看起来很规整。这些线条是人类有意识做出来的，推测有某种用途，比如刻度或者记数符号，也可能是纯粹的装饰作用，是古人类精神世界的表达。

（作者：王法岗，系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