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如何在现代性中重生

世界的重屏（绢本） 2021年至2022年 徐累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多元图景中，徐累的创作呈现出独特的思辨维度，其创作实践始终立足于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场域，通过图像语言重构历史与当下的关联。日前，在深圳美术馆展出的“原道：徐累艺术展”，即通过徐累四十年的艺术实践，溯源中国古典美学的精神根脉，并借用《文心雕龙》中阐述的“体性”“神思”“隐秀”“熔裁”“通变”等文学创作维度，呈现徐累创作中对中国古典美学和艺术传统的承继、转化与再造。

《文心雕龙》这部中国文学批评经典蕴含着“文法”创作的深层法则，其“振叶寻根”“观澜索源”的辩证思维，恰与“原道”的理念一脉相承。“质言古意，而文变今情”，在徐累看来，传统艺术原理虽具历史延续性，但当代创作者必须以时代性话语重构传统智慧。

徐累，1963年出生于江苏，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教授、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1980年，他考入南京艺术学院，主习传统中国画。毕业后他重新溯源传统，以另一种现代主义之路固本开新，使传统美学在新的图像中得到再生并形成风格，同时他也以装置、影像作为创作媒介，延展其绘画理念。

如果说徐累的艺术轨迹呈现出清晰的上下半场结构，前半程探索了在封闭空间里的室内场景作品，如同在一个幽闭的空间内去呈现自我的风格，那么后半程则将其关注对象从自我对话转向对“世界图景”的宏大叙事。

走入展览如同走入时间的“重屏”之中，徐累自1980年代末开始的工笔绘画创作在“重屏”的内部、外部空间一一展开。年轻时代忧郁的情愫化为画中深沉的蓝色，以及白马望向画外的眼神；此后，画家试图以中国画的技法表现空间中时间的流动，指向对时间和空间的思考，直至2020年前后，一系列中国宋元时期的中国画家，与西方文艺复兴以及之前画家的绘画元素在他的画面中作跨文化、跨时空的“兴会”，构成了其绘画的又一主题。

展览中有一套新作，以册页形式分别绘制了文艺复兴时期佛兰德斯画家约阿希姆·帕蒂尼尔、意大利帕多瓦派文艺复兴画家安德烈亚·曼特尼亚、佛罗伦萨画派贝诺佐·哥佐利，波斯画，以及宋代乔仲常、元代黄公望的山形片段，最后将它们重新布局编织成《八段景》，时间、空间融为一体，让人联想到明代画家吴彬《十面灵璧图》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探究。

这种互融的对话在徐累的“互”系列，甚至更早之前的作品中就显出端倪。徐累曾将宋代李成与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弗里德里希两位先贤的画意同体，也将文艺复兴画家哥佐利的山石转移到宋人许道宁的名作中。在徐累看来，达·芬奇的素描笔记若剥离画法中的立体调性，其线条的节奏、形体的严谨，与中国水墨意韵高度一致；达·芬奇《蒙娜丽莎》中风景的处理，与元代绘画的山水格局异曲同工；德国弗里德里希远景中的朦胧山影，仿佛南宋马远的重峦叠嶂……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资深策展人谈晟广敏锐地捕捉到徐累创作中“熔裁”的智慧，“他以中庸之道斡旋东西方美学的冲突，拼贴时空的语言中暗含着一种深刻的辩证逻辑——他没有把古代艺术看作凝固的遗产，而是当作流动的织体，在不断拆解与重组的过程中，他剥离了文化符号的表层肌理，抽取出了共通的认知架构，揭示出了共通的造型意志，在画面的经纬中交织成为新的意义网络。”谈晟广进一步谈到，徐累的艺术最终指向一个更为宏大的命题：传统如何在现代性中重生？在徐累的实践中，“通变”并非简单的古今调和，而是一场彻底的创造性转化，在“古今同构”中开辟新的精神向度，他将唐宋院体画的法度、波斯细密画的秩序、中世纪圣像画的肃穆，熔铸为一种跨文化的、世界性的“图像语言”。

在人工智能技术重构创作生态的语境下，徐累的艺术实践还展现出独特的媒介自觉。他并未预设数字时代的绘画范式，而是通过重构传统艺术将存世古画视为承载文化记忆的“物”，从中提取具有时间折叠特质的视觉元件。他通过将传统山水中的空间语法转化为可重组的模块化组件，不仅意外完成了从传统笔墨语言“文法”到数字时代“算法”美学的转化，而且让观者在历史溯源的过程中触及未来图景的生成密码。

传统审美复兴是当下中国艺术的流行热潮，而徐累的个人实践及其开拓的范式无疑是一种另类而深邃的回应。在“复古”与“维新”的张力中，徐累的艺术，犹如古木新枝，根系深扎于中国艺术的传统厚土，枝叶却伸向博尔赫斯的迷宫与贝克特的荒诞——在时空的错位与缝合中，传统不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轻盈的翅膀，托举着现代人飞越文化的断层。

2025年8月3日《中国文化报》

第2版刊发特别报道

《传统如何在现代性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