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深秋的夜晚，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
许晓燕轻抚着韩玉兰苍白的手背，十五年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是这样守在床边。婆婆的呼吸渐趋平稳，而她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何建华推门而入，脸上满是疲惮。
"妈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这次脑梗比较严重，后续康复会很辛苦。"许晓燕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何建华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浩然那边还是联系不上，若曦说他在外地谈生意。"
许晓燕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知道，有些事情即将浮出水面，而她也该为自己和女儿的未来做打算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那个在外地"谈生意"的小叔子会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01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韩玉兰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
许晓燕熟练地为婆婆翻身，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十五年前，韩玉兰第一次中风时，她还是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面对突如其来的照料重担手足无措。如今，她已经能够准确判断韩玉兰的每一个需求。
"妈，您试着动动右手。"许晓燕握住韩玉兰的手，耐心地做着康复训练。
韩玉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角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您别着急，慢慢来。"许晓燕拿起水杯，用棉签蘸水润湿婆婆干裂的嘴唇。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何建华匆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那是小叔媳陈若曦。
"大嫂，真是辛苦你了。"陈若曦的声音很甜，但许晓燕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刻意，"浩然这几天真的是抽不开身，公司那边有个大项目，他作为项目经理必须亲自盯着。"
许晓燕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何浩然所谓的"大项目"是什么样子——十五年来，每当韩玉兰病情发作需要照料时，何浩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
"妈的情况怎么样？"何建华在床边坐下，神情焦虑。
"医生说这次比较严重，可能会留下更明显的后遗症。"许晓燕如实回答，"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照料。"
陈若曦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快速地看了一眼韩玉兰，然后凑近何建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韩玉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床头柜。许晓燕会意，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小本子。
"妈，您要写什么吗？"
韩玉兰点了点头，许晓燕便将笔放在她手中。韩玉兰颤抖着写下几个字：拆迁的事。
何建华和陈若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妈，您别担心，拆迁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何建华安慰道。
韩玉兰又写了几个字：让晓燕全权处理。
许晓燕看着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十五年来，她从来没有在家庭重大决策中拥有过话语权，而现在韩玉兰却要将拆迁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妈，这不太合适吧......"陈若曦的声音有些急促，"拆迁涉及的事情很复杂，晓燕姐平时忙着照顾您，可能没有精力......"
韩玉兰用力摇了摇头，再次写道：就让晓燕办。
许晓燕深深地看了韩玉兰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的，妈，我会认真处理的。"许晓燕轻声答应。
夜深了，陈若曦找借口先回去了，何建华也因为明天要上班而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许晓燕和韩玉兰两个人。
许晓燕为韩玉兰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不知道的是，韩玉兰虽然闭着眼睛，但意识却很清醒。在即将到来的拆迁分房中，她已经做出了一个连许晓燕都想象不到的决定。
02
拆迁办的通知书贴在老房子的大门上，鲜红的印章格外显眼。
许晓燕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房子虽然陈旧，但地段很好，按照拆迁标准，能分到三套回迁房。
"大嫂，您看这拆迁通知，咱们家能分三套房呢！"陈若曦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按照面积算，咱们可以拿到差不多四百万的补偿款。"
何建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房产证和相关资料："晓燕，妈说让你全权处理，那这些手续就交给你了。"
许晓燕接过资料，仔细翻看着。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韩玉兰，作为房屋产权人，确实可以决定拆迁补偿的分配。
"妈现在身体不好，我们做子女的就要多承担一些。"许晓燕认真地说，"等拆迁款下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商量怎么分配。"
陈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大嫂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商量的。"
这时，何浩然终于回来了。他一身名牌，开着一辆新买的宝马，在胡同口停下车后大步走了过来。
"哥，嫂子，听说妈住院了？"何浩然的表情看起来很关切，但许晓燕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拆迁通知书。
"浩然，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妈病得那么重，你连面都不露！"何建华有些不满。
"哥，别这么说，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的事业在奋斗吗？"何浩然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公司那个项目谈成了，未来几年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许晓燕静静地观察着何浩然，发现他说话时眼神闪烁，而且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以他的收入，这些消费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对了，拆迁的事怎么说？"何浩然装作不经意地问。
"妈让晓燕全权处理。"何建华回答。
何浩然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那太好了，嫂子做事最让人放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韩玉兰的床前。韩玉兰的病情有所好转，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话了。
"妈，拆迁的事您有什么想法吗？"许晓燕轻声询问。
韩玉兰看了看在场的每个人，最后目光停在何浩然身上："浩然...还没结婚...需要房子。"
何浩然立刻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担心我，我现在事业有成，买房不是问题。"
"建华也需要...改善住房条件。"韩玉兰继续说，声音很轻。
许晓燕点了点头："妈，您的意思是三套房我们兄弟俩平分，剩下一套您自己住？"
韩玉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许晓燕在医院陪护，而何浩然和陈若曦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很久。他们不知道的是，病房里的韩玉兰虽然闭着眼睛，但她的内心却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十五年来，许晓燕的细心照料她都看在眼里，但血浓于水的亲情让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一个将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03
拆迁款到账的那天，许晓燕去银行办理相关手续。
四百二十万，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站在银行的自助查询机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她的心情复杂难名。
"晓燕姐，手续都办好了？"陈若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嗯，都办好了。"许晓燕关掉查询机，转身面对陈若曦。
"那太好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住上新房子了。"陈若曦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浩然说他已经看好了几套房子，地段都很不错。"
许晓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注意到陈若曦今天的穿着比往常更加精致，手提包也是最新款的。
从银行出来，许晓燕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何浩然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桌上放着厚厚的文件。
许晓燕放慢脚步，仔细观察着。那个陌生男人看起来像是银行工作人员，而何浩然不时地点头，表情很是认真。
更奇怪的是，何浩然面前放着几张银行卡，正在逐一递给对方。
许晓燕皱了皱眉，快步离开了。
回到医院，韩玉兰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能够坐起来吃饭了。
"妈，拆迁款已经到账了。"许晓燕坐在床边，轻声汇报。
韩玉兰点了点头，然后艰难地说："晓燕...你辛苦了。"
"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许晓燕握住韩玉兰的手，"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
韩玉兰看着许晓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许晓燕的手背。
这时，何浩然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妈，我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浩然...你来了。"韩玉兰的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许晓燕敏锐地察觉到，韩玉兰看何浩然的眼神和看她时明显不同，那是一种母亲对最疼爱孩子的眼神。
"妈，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何浩然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接过许晓燕手中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回家...就好了。"韩玉兰看着小儿子，声音里带着依恋。
许晓燕站起身："妈，我去给您买点营养品。"
等许晓燕离开后，韩玉兰握住何浩然的手，声音虽然微弱但很坚定："浩然...房子的事...妈都安排好了。"
何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表面上还是推辞："妈，您别操心这些，我现在事业有成......"
"你是妈...最疼的孩子。"韩玉兰打断了他的话，"妈不能...让你吃亏。"
何浩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中涌出泪水："妈，您对我太好了。"
母子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许晓燕正站在病房门外，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手紧紧握着药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一刻，十五年来的所有疑惑和不安，都有了答案。
04
女儿何梓涵放学后直接来到医院，小脸红扑扑的，书包里还装着刚买的作业本。
"妈妈，奶奶今天好点了吗？"梓涵乖巧地在病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我画了一幅画给奶奶看。"
画纸上是一个温馨的家庭场景：一个老奶奶坐在轮椅上，周围围着一家人。梓涵用彩色铅笔认真地涂着每一个细节。
"梓涵真乖。"韩玉兰看着画，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对许晓燕说，"晓燕...你去买点...梓涵爱吃的零食。"
许晓燕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何浩然推门而入："嫂子，我来陪妈，你去歇会儿吧。"
"小叔叔！"梓涵开心地跳了起来。
"我的小公主，想小叔叔了吗？"何浩然笑着抱起梓涵，"小叔叔给你买了新玩具。"
许晓燕看了看韩玉兰，见她向自己摆了摆手，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许晓燕在护士站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的照料让她身心俱疲，而刚才在病房门外听到的那段对话，更是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妈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许晓燕抬头一看，是梓涵小跑着过来了。
"梓涵？你怎么出来了？"
"奶奶和小叔叔在说话，让我出来找妈妈。"梓涵在许晓燕身边坐下，小声说，"妈妈，我刚才听到奶奶和小叔叔说房子的事。"
许晓燕心中一紧："他们说什么了？"
"奶奶说三套房子都给小叔叔，还说小叔叔最需要房子。"梓涵眨着大眼睛，"妈妈，咱们不是也需要房子吗？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好小，我都没有自己的书房。"
许晓燕的心如坠冰窟。她紧紧抱住女儿，声音有些颤抖："梓涵，你确定你听清楚了？"
"嗯，我听得很清楚。小叔叔还说会好好照顾奶奶，奶奶很开心。"梓涵仰着小脸看妈妈，"妈妈，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妈妈没事。"许晓燕强挤出一个笑容，"梓涵，这件事你先别告诉爸爸，好吗？"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这可能是奶奶和小叔叔的秘密，我们要尊重奶奶的决定。"
梓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许晓燕抱着女儿，望着病房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十五年来，她起早贪黑地照顾韩玉兰，从来没有怨言，即使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期劳累而出现各种问题，她也从未放弃过。
而现在，这个她照顾了十五年的婆婆，却要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从未尽过孝道的小儿子。
那一刻，许晓燕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韩玉兰刚刚第一次中风，她整夜守在床边，而何浩然却在外面和朋友聚餐。第二天，韩玉兰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感谢她的照料，而是问何浩然在哪里。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母亲对小儿子的偏爱，现在看来，这种偏爱已经到了不分是非的地步。
病房里传来何浩然爽朗的笑声，许晓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是时候为自己和女儿的未来做打算了。
05
韩玉兰出院后，许晓燕将她接回了家。
老房子因为拆迁即将被推倒，一家人暂时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房子不大，但许晓燕还是精心为韩玉兰布置了最好的房间。
"妈，您看这里怎么样？阳光充足，空气也好。"许晓燕扶着韩玉兰在床边坐下。
韩玉兰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挺好...辛苦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许晓燕为韩玉兰盖好毯子，"您先休息，我去给您煮药。"
等许晓燕离开后，韩玉兰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几份文件，都是她这些天偷偷让何浩然准备的。
最上面的一份是房产过户协议，上面清楚地写着：将三套回迁房全部过户给次子何浩然。
韩玉兰颤抖着翻看这些文件，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样做对许晓燕不公平，但她更担心何浩然的未来。在她心中，许晓燕有何建华依靠，而何浩然却需要她这个母亲的保护。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许晓燕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妈，该喝药了。"
韩玉兰慌忙将文件塞回盒子里，但动作太急，一张纸飘落在地上。
许晓燕弯腰捡起那张纸，瞬间僵住了。那是房产过户协议的复印件，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
"妈...这是什么？"许晓燕的声音很轻，但韩玉兰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韩玉兰避开许晓燕的目光，声音微弱："晓燕...妈有自己的打算。"
"三套房子...全部给浩然？"许晓燕努力保持平静，"妈，建华也是您的儿子啊。"
"建华有你...你们夫妻俩...能过好日子。"韩玉兰艰难地说，"浩然还没结婚...需要房子。"
许晓燕静静地看着韩玉兰，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韩玉兰坚持让她全权处理拆迁手续，为什么何浩然最近频繁出现，为什么陈若曦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热情。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
"妈，我明白了。"许晓燕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喝药吧，我去做饭。"
韩玉兰看着许晓燕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这愧疚很快就被对小儿子的担忧所掩盖。
那天晚上，许晓燕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客厅里坐了整夜。她翻看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最终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电话。
"喂，是李律师吗？我是许晓燕，我想咨询一些法律问题......"
第二天一早，许晓燕开始悄悄整理家中的重要物品。户口本、身份证、女儿的学籍档案，还有一些珍贵的照片，她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在整理何建华的书桌时，她意外发现了一份何浩然公司的财务报表。那是何建华帮弟弟处理过的账目，上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字，但直觉告诉她，这份报表可能很重要。
许晓燕将报表拍照保存，然后放回原处。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无意的举动，将在一年后成为压垮何浩然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