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厚重的防盗门在钥匙转动声中缓缓开启，门轴发出经年失修的嘶哑呻吟。
陈秀兰和郁建华夫妇站在门口，手中拖着破旧的行李箱，身上沾着建筑工地的灰尘，脸庞被南方烈日晒得黝黑。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忐忑——一年了，家里的双胞胎女儿过得怎么样？
推开门的瞬间，预想中的狼藉景象并未出现。
客厅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茶几上摆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柠檬蜂蜜茶。沙发上整齐地叠着洗好的衣物，电视柜上的绿植长势喜人，连地板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厨房里传来轻柔的切菜声，伴随着姐妹俩的说笑声。
"妈，爸，你们回来了？"
随着清脆的招呼声，两个身影从厨房走出。那是她们的双胞胎女儿——郁晓彤和郁若曦，但此刻的她们与一年前判若两人。曾经邋遢慵懒的模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衣着和红润健康的气色。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孩子。
陈秀兰的手颤抖着松开行李箱拉杆，箱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时间回到一年零两个月前。
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午后，蝉鸣聒噪，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郁建华坐在客厅的老式皮沙发上，手里握着两张大学毕业证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们俩给我过来！"他的声音在狭小的两居室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拖鞋踢踏地板的懒散步伐。郁晓彤和郁若曦姐妹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爸，干嘛呀，大中午的。"郁晓彤打了个哈欠，随意地往沙发上一瘫，"我昨晚刷手机到三点，困死了。"
"困死了？"郁建华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你们毕业都两个月了，天天在家睡到日上三竿，不找工作不干活，你们还有脸说困？"
郁若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现在工作不好找嘛，再说了，我们才刚毕业，休息一下怎么了？"
"休息一下？"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水，脸上的皱纹因为愁苦显得更加深刻，"你们这是休息了两个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抱着手机刷视频，连碗都不洗一个！"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电视里正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与这压抑的氛围形成强烈对比。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郁晓彤翻了个白眼："妈，你就是闲的，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用得着这样管吗？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在嘛。"
"还有我们在？"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以为我和你爸是铁打的？我在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你爸在工地搬砖，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大学，就是希望你们将来能有出息，结果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转身抹了把眼泪。
"妈，你别这样。"郁若曦有些慌了，"我们会找工作的，真的。"
"会找？什么时候？"郁建华一拍茶几，茶杯跳起来又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们天天说会找，结果呢？投过一份简历吗？去过一次人才市场吗？连门都不出，天天窝在家里像两个废人！"
郁晓彤不服气地站起来："爸，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废人？我们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而已。"
"合适的？"郁建华冷笑一声，"你们要求真高啊，不能太累，不能加班，工资还不能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但客厅里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邻居家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透过薄薄的墙壁显得遥远而模糊。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郁建华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心慌，"既然你们不愿意出去工作，那我们就出去。"
"什么意思？"郁若曦愣了愣。
"你舅舅在南方包了个工程，需要人手，工资比这边高不少。"陈秀兰擦干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准备过去帮忙，至少能多挣点钱。"
郁晓彤眨了眨眼："那挺好的啊，你们去吧，我们在家等你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郁建华苦笑，"等我们回来继续养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他站起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两张银行卡，重重地拍在桌上："这里每张卡有五千块钱，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攒的。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要吃要喝要交房租水电，都得靠自己。钱花完了，就去找工作，不然就饿死在家里。"
姐妹俩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父母话里的含义。
"爸，妈，你们不会真的不管我们了吧？"郁若曦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秀兰转过身，眼中满含热泪："不是我们不管你们，是你们不管我们。你们有手有脚，大学也毕业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养着？我们也有老的一天，也有走不动的时候，难道还要指望你们养我们？"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朦胧不清。远处传来孩子玩耍的嬉笑声，显得这个家更加沉寂。
"我们下个礼拜就走。"郁建华的话如同宣判，"你们好自为之。"
02
一个礼拜后的清晨，雾气朦胧，空气中带着秋天即将来临的凉意。
郁建华和陈秀兰夫妇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的家显得格外安静。客厅里，郁晓彤和郁若曦姐妹俩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记住，水电费每个月都要按时交，别等停了才想起来。"陈秀兰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还有，冰箱里的菜够你们吃几天，吃完了就自己去买，别总是叫外卖。"
"知道了，妈。"郁若曦有些不耐烦地应着，心里还在想着昨晚没看完的电视剧。
郁建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回过头看着两个女儿："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这个家。"
"爸，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么严肃干什么。"郁晓彤打了个哈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着复杂的情绪。
"等你们能自食其力的时候。"郁建华的话意味深长。
陈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彤彤，曦曦，妈知道你们心里怨我们，但是妈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能一辈子靠我们，总要学会独立。"
"妈，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就放心去吧。"郁晓彤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找个工作嘛，有什么难的。"
"是啊，妈，你们就安心去挣钱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郁若曦也跟着附和。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有人下楼上班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一片寂静。
"那我们走了。"郁建华深深地看了两个女儿一眼，转身拖着行李箱向楼梯口走去。
"路上小心！"郁若曦冲着父母的背影喊了一句，然后就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姐妹俩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终于清净了。"郁晓彤伸了个懒腰，"没人管我们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啊。"郁若曦也松了口气，"不用再听爸妈的唠叨了。"
她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很快又倒头大睡。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她们依然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就抱着手机刷视频，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睡觉。没有了父母的唠叨，生活似乎变得更加自由自在。
但是很快，问题就出现了。
第一个礼拜结束的时候，郁晓彤拿着银行卡去ATM机取钱，发现卡里的余额让她大吃一惊。
"曦曦，你过来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郁若曦从沙发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走过去："怎么了？"
"我们这个礼拜就花了一千多块钱！"郁晓彤举着取款凭条，脸色有些发白，"照这样下去，五千块钱最多够我们花一个月！"
郁若曦接过凭条看了看，也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我们也没买什么东西啊。"
"外卖费，一天三顿，每顿至少三十块；还有你昨天买的那套护肤品，五百多；前天我买的那件衣服，三百多……"郁晓彤掰着手指算着，"加起来确实不少。"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热烈而明媚，但姐妹俩的心情却像蒙上了一层阴霾。
"要不，我们省着点花？"郁若曦有些不确定地说。
"省着点……"郁晓彤咬了咬嘴唇，"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自己做饭？"
这个想法让她们都沉默了。她们从小到大，除了泡个面条，基本上没有下过厨房。陈秀兰曾经试图教她们做饭，但她们总是嫌麻烦，嫌油烟大，嫌洗碗累，最后都是草草了事。
"先试试吧。"郁若曦勉强笑了笑，"做饭能有多难？"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03
厨房里硝烟弥漫，烟雾报警器刺耳地响着。
郁晓彤手忙脚乱地关掉燃气灶，拿着锅铲对着冒烟的平底锅束手无策。锅里的鸡蛋已经完全糊成了黑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关掉抽油烟机！快关掉！"郁若曦一边咳嗽一边冲过来，伸手去按开关。
好不容易折腾完，姐妹俩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乌烟瘴气的厨房，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我就是想煎个鸡蛋而已。"郁晓彤有些委屈地说，"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火开得太大了？"郁若曦也不太确定，"妈平时做饭看起来挺简单的啊。"
她们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又用了半个小时才把厨房里的烟味散得差不多。看着那口报废的平底锅，郁晓彤欲哭无泪。
"算了，还是叫外卖吧。"她拿起手机，"大不了少买点别的东西。"
"嗯。"郁若曦也没有异议。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况接连发生。洗衣机用错了洗涤剂，泡沫从机器里涌出来，弄得阳台上到处都是；想要修理漏水的水龙头，结果把整个水管都弄断了，水喷得满卫生间都是；试图用微波炉热剩菜，却忘记把铁制的勺子拿出来，结果电火花四溅……
每一次的"意外"都让她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离开了父母，她们简直就是两个生活白痴。
更要命的是，钱花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除了日常的吃喝，还有各种突发的支出：请师傅来修水管，三百块；买新的锅具和餐具，五百块；请保洁阿姨来收拾被她们弄得一团糟的家，两百块……
三个礼拜后，两张银行卡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怎么办？"郁若曦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银行APP，脸色苍白，"我们卡里加起来只剩下不到八百块钱了。"
郁晓彤也是一脸绝望："房租下个月十五号就要交了，一个月一千五，我们根本交不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显得她们的处境更加孤独无助。
"要不，我们给爸妈打个电话？"郁若曦试探性地说。
"打电话说什么？说我们把钱花光了，请他们回来继续养我们？"郁晓彤苦笑，"爸妈要是知道我们这么快就把钱花完了，估计会更生气。"
"那我们总不能真的饿死在家里吧？"
"当然不能。"郁晓彤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找工作。"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个月前，她们还觉得找工作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现在却成了生存的必需品。
"找什么工作？"郁若曦有些茫然，"我们都没有工作经验。"
"先找能找到的，管不了那么多了。"郁晓彤说着，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搜索招聘信息，"总比饿死强。"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着她们。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如黛，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破天荒地在七点钟就起了床。她们匆匆洗漱完毕，换上了最正式的衣服——那还是去年求职时买的套装，现在穿起来还有些不合身。
"我们分头行动。"郁晓彤在镜子前整理着头发，"你去商场和超市问问，我去写字楼看看有没有招前台或者文员的。"
"好。"郁若曦点点头，心情忐忑不安。
她们手里各自拿着几份简历，那是昨天晚上熬夜打印出来的。简历很薄，因为除了学历，她们几乎没有什么可写的工作经验。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脸上，带着初秋的清爽。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居民在晨练，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
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早出门找工作，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活不会因为她们的任性而停下脚步。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04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写字楼的大堂，郁晓彤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紧握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简历，脸上的妆容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这是她今天面试的第五家公司，也是被拒绝的第五次。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
"你的专业和我们的岗位要求不太符合。"
"我们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
每一句拒绝的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从来没想过，找工作竟然会这么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郁若曦发来的消息："超市那边说考虑考虑，让我等通知。商场的几家店都说不缺人。你那边怎么样？"
郁晓彤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等。"
她不想让妹妹知道自己已经被拒绝了五次，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几个穿着职业装的白领，她们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郁晓彤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羡慕和自卑。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毕业后会成为这样的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拿着不错的薪水，在高档写字楼里工作。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姐，请问你还在等人吗？"保安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眼中的疑虑很明显。
"哦，不，我马上就走。"郁晓彤慌忙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出了大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匆忙，那么有目的性。只有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傍晚时分，姐妹俩在家门口碰面了。看到彼此疲惫的模样，她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询问对方的情况。
"饿了吗？"郁若曦问。
"嗯。"郁晓彤点点头，"但是……"
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钱。
打开手机外卖APP，看着那些熟悉的餐厅，她们第一次觉得那些价格是如此刺眼。一份普通的盒饭要二十多块，一份稍微好一点的要四十多块。
"要不，我们再试试自己做饭？"郁若曦小心翼翼地提议。
"试试吧。"郁晓彤点点头，"反正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们去楼下的超市买了最便宜的菜——土豆、白菜、鸡蛋，还有一袋大米。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她们精打细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一共三十二块八。"
郁晓彤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刚好够。
回到家，她们站在厨房门口，面对着那些简单的食材，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记得妈以前说过，土豆丝要先用水泡一下。"郁若曦努力回想着母亲做饭时的情景。
"白菜要怎么做？"郁晓彤拿着菜刀，看着案板上的白菜，"直接切了炒吗？"
她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尝试，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炒菜的时候不是放盐太多就是火候掌握不好。厨房里再次被油烟弥漫，抽油烟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一个小时后，她们终于做出了三个菜——糊了一半的土豆丝、咸得发苦的白菜，还有半生不熟的炒鸡蛋。
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卖相惨不忍睹的菜，姐妹俩都沉默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郁若曦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努力咽下去，"至少比饿着强。"
"嗯。"郁晓彤也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我们会越做越好的。"
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夜深了，姐妹俩各自躺在床上，却都睡不着。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姐。"郁若曦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嗯？"
"我们是不是太任性了？"
沉寂了很久，郁晓彤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是啊，我们太任性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们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行为，第一次开始怀念父母的唠叨和关爱。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吗？
05
深秋的雨连续下了三天，细密而绵长，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