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密地敲打着老旧的瓦片,赵建明站在自家院墙外,摸遍了所有口袋,钥匙就是不见踪影。
六十三岁的他在雨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翻墙进去——儿子赵俊杰出差三天了,家里只有瘫痪在床的儿媳许悦宜,他不能让她久等。
院墙不高,赵建明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刚要翻身下去,余光却瞥见了卧室窗户里的一幕。
那个本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身影,此刻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五年了,整整五年,许悦宜真的瘫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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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倒回五年前的那个春天。
许悦宜刚嫁进赵家不到两年,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那时候她总是笑着忙前忙后,把这个原本冷清的家收拾得温馨舒适。
"爸,您慢点喝,小心烫着。"许悦宜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到赵建明面前,眼中满含关怀。
赵建明接过碗,心里暖暖的。自从老伴去世后,这个家就像失了魂似的,直到许悦宜的到来,才重新有了生气。
"悦宜啊,你和俊杰什么时候要个孩子?"赵建明试探性地问道。
许悦宜的脸微微红了,低头摆弄着围裙,"这个...我们还想再等等。"
赵建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操之过急。
那段时间,赵俊杰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工作虽然忙碌,但收入不错。许悦宜则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夫妻俩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却也其乐融融。
每天傍晚,赵建明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儿子儿媳有说有笑地回家,心中满是欣慰。
"这日子过得真不错。"他常常这样想。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上午,许悦宜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赵建明在房间里整理老伴留下的遗物,赵俊杰则在客厅看电视。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悦宜!"赵俊杰第一个冲了出去,赵建明紧随其后。
只见许悦宜躺在石阶下,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旁边散落着刚洗好的衣服,晾衣杆掉在一旁。
"快,快叫救护车!"赵建明颤抖着声音喊道。
赵俊杰已经掏出手机拨打120,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您好,我家里有人摔倒了,意识不清,请快点来..."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许悦宜始终没有醒来。赵建明蹲在她身边,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眼中满含担忧。
"悦宜,悦宜,你醒醒啊..."
救护车呼啸而来,将许悦宜送到了县医院。经过检查,医生告诉他们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许悦宜的脊椎严重受损,下半身失去了知觉。
"什么意思?"赵俊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医生摘下眼镜,语气沉重:"就是说,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赵建明感觉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而赵俊杰更是直接坐在了地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变了。
02
许悦宜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试图坐起身,然而腰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让她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捂着脸痛哭,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赵俊杰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悦宜,别怕,我们会想办法的。医生说可能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许悦宜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我成了废人,彻底的废人!"
赵建明站在病床旁,看着这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儿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噩梦。
许悦宜情绪极度低落,拒绝进行康复训练,甚至有好几次拒绝进食。她整天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悦宜,你得吃点东西。"赵俊杰端着粥坐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吃,让我死了算了。"许悦宜转过头,背对着他。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赵建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如果许悦宜继续这样下去,别说康复了,连命都保不住。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医生最终确认许悦宜下半身完全瘫痪,需要终身坐轮椅。这个结果如同死刑判决书,让整个家庭陷入了绝望。
出院那天,赵建明专门买了一辆轮椅。看着许悦宜被扶上轮椅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回到家后,他们把主卧改成了许悦宜的房间,方便照顾。床头放着各种药品和医疗用品,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
赵俊杰申请调到了后勤部门,工资降了不少,但时间相对自由,可以更好地照顾妻子。而赵建明则主动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包括为许悦宜准备一日三餐。
"爸,您辛苦了。"许悦宜有时候会这样说,声音里满含愧疚。
"说什么傻话,一家人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赵建明总是这样回答,但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原本其乐融融的家变成现在这样,他经常在深夜里默默流泪。更让他担心的是,他能感觉到儿子和儿媳之间的关系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赵俊杰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回家后除了必要的照顾,很少主动和许悦宜说话。而许悦宜虽然表面上接受了现实,但那种深深的自卑和绝望依然写在她的眼里。
这个家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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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光荏苒,许悦宜瘫痪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来,赵建明亲眼见证了这个家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赵俊杰——他开始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爸,公司派我去省城谈个项目,可能要半个月。"赵俊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
"又要出差?"赵建明皱起眉头,"悦宜这边..."
"有您照顾就行了。"赵俊杰看都没看许悦宜一眼,"我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赵建明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许悦宜,发现她正咬着嘴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悦宜,俊杰他...工作确实忙。"赵建明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爸,您不用替他说话。"许悦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嫌弃我了。"
这句话说得赵建明心里一沉。他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出有力的证据。这三年来,赵俊杰对许悦宜的态度确实越来越冷淡,连基本的关怀都在减少。
"或许...或许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赵建明勉强找了个理由。
许悦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望向窗外。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正在一片片飘落,就像她的心情一样凄凉。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常见。赵俊杰的出差频率越来越高,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在家,他也总是找各种理由避免和许悦宜独处。
有一次,赵建明去镇上买菜,回来时听到房间里传来争吵声。
"你就是嫌弃我!"许悦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只是累了。"赵俊杰的声音很疲惫。
"累了?你累了就可以对我不理不睬吗?我也累,我比你更累!"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已经够照顾你了!"
"照顾?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这三年来都是爸在照顾我!"
接着是摔门声,赵俊杰冲了出来,看到赵建明后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建明站在门口,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个家正在慢慢地分崩离析。
进入房间后,他看到许悦宜正在抹眼泪。轮椅旁边散落着几本书,显然是刚才争吵时掉落的。
"爸,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许悦宜哽咽着说道。
"傻孩子,说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赵建明走过去,帮她捡起地上的书,"你们小两口吵架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夫妻争吵,而是积累了三年的怨气和绝望的爆发。
04
第四年的冬天,赵建明发现了一个令他不安的现象——许悦宜开始频繁地接电话,而且每次接电话时都会让他出去。
"爸,您去院子里收收衣服吧,天要下雪了。"许悦宜看着刚响起的手机,对赵建明说道。
赵建明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明明还是晴天,但还是点头出去了。透过窗户,他能看到许悦宜在电话里说得很投入,甚至还笑了起来——这是她瘫痪后很少有的表情。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许悦宜总是以各种理由让赵建明离开房间,然后开始她的神秘通话。
起初,赵建明以为是她的同事或朋友在关心她,并没有多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注意到许悦宜的变化——她开始注重打扮了。
"爸,麻烦您帮我买支口红吧。"许悦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口红?"赵建明有些意外,"你要口红做什么?"
"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许悦宜低下头,"买那种淡粉色的就行。"
赵建明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不仅如此,许悦宜还开始要求他买护肤品、新衣服,甚至还让他推着她去镇上的理发店做头发。
"悦宜,你这是..."赵建明推着轮椅走在街上,忍不住问道。
"爸,女人嘛,总得让自己看起来美一点。"许悦宜笑着回答,但笑容中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理发店里,许悦宜对着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新发型,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那一刻,赵建明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儿媳。
回家路上,许悦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没有回避赵建明,直接接了起来。
"嗯,我刚做完头发...你觉得好看吗?...明天?好的,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许悦宜脸上还带着笑意。赵建明忍不住问:"悦宜,是谁打来的?"
"是...是我以前的同事,明天要来看我。"许悦宜回答得有些慌乱。
第二天上午,赵建明正在厨房准备午饭,门铃响了。他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您好,我是来看望许老师的。"男人礼貌地说道,手里还拎着一些水果。
"请进,请进。"赵建明让开路,"悦宜在房间里。"
男人走进房间后,赵建明听到许悦宜惊喜的声音:"刘老师,你真的来了!"
接下来是一阵低声的交谈,赵建明在厨房里隐约能听到一些片段,但听不太清楚。大约一个小时后,男人离开了。
"爸,刘老师走了。"许悦宜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听起来很开心。
"嗯,人挺不错的。"赵建明走进房间,发现许悦宜脸上还带着笑容,"你们聊得挺投机的。"
"是啊,好久没有人陪我聊天了。"许悦宜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从那天起,那个叫刘老师的男人开始频繁地来访。有时候是带书来,有时候是带花来,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来聊天。每次他来,许悦宜都会特别开心,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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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天来临的时候,赵俊杰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不见人影,只是偶尔打个电话报平安。
"俊杰又出差了?"赵建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
"嗯,说是要去南方谈一个大项目,至少要两个月。"许悦宜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赵建明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感觉到,这个家已经名存实亡了。赵俊杰在逃避,许悦宜在适应,而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个刘老师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不是水果,而是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这...这太贵重了。"许悦宜接过花束,脸上泛起红晕。
"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只要你喜欢就好。"刘老师温和地说道。
赵建明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能看出来,这个刘老师对许悦宜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爸,您去院子里浇浇花吧。"许悦宜对赵建明说道。
这是她的惯用手法,每次刘老师来的时候都会这样。赵建明点点头,走出房间,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房间里的两个人正在亲密地交谈。刘老师坐在许悦宜的轮椅旁边,时不时地握住她的手,而许悦宜也没有拒绝,反而显得很享受这种关怀。
"这样下去不行啊..."赵建明在心中暗想。
他知道许悦宜这些年来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孤独,渴望得到关爱是人之常情。但她毕竟还是赵俊杰的妻子,这样的关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刘老师离开后,赵建明试探性地问道:"悦宜,这个刘老师...你们认识多久了?"
"挺久的,他是我以前学校的同事。"许悦宜避开了赵建明的眼神,"人很好,这段时间经常来看我。"
"他...他有家庭吗?"赵建明继续问道。
许悦宜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道:"离婚了,一个人过。"
这个答案让赵建明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离异的中年男人,对一个瘫痪的已婚女人如此关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悦宜,你要知道,你还是俊杰的妻子..."赵建明试图提醒她。
"我知道。"许悦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倔强,"但是俊杰呢?他还把我当妻子看吗?"
这个问题让赵建明无言以对。确实,赵俊杰这两年的表现让人失望,对许悦宜的冷漠和逃避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爸,我也想做一个好妻子,但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生活上的照顾,我还需要精神上的慰藉。"许悦宜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五年来,只有您和刘老师真正关心过我。"
赵建明看着眼前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他能理解她的痛苦和无奈,但作为长辈,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悦宜,给俊杰一点时间,也许他会回心转意的。"赵建明劝说道。
"五年了,爸,整整五年了。"许悦宜摇了摇头,"我等不下去了。"
06
夏天的一个午后,赵建明去镇上买药,回来时发现院门紧锁。他掏出钥匙想开门,却发现钥匙不在口袋里。
"奇怪,明明记得带了的。"他摸遍了所有口袋,就是找不到钥匙。
无奈之下,他只能敲门。但敲了半天,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悦宜,悦宜!"他大声喊道,但依然没有回音。
赵建明开始担心起来。许悦宜平时这个时候都在房间里休息,不可能听不到敲门声。除非...除非她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他开始着急起来。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他发现只有翻墙才能进去。
院墙不算太高,但对于六十三岁的他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他找了几块砖头垫脚,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到墙头上。
就在他准备翻身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卧室窗户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