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安静。归队。”程向东的声音冷硬如铁。
年轻的警犬似乎被这声呵斥吓到了,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回来,用头蹭着程向东的裤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废物。”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向东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队里的新人范子晋。
范子晋牵着他那条油光水滑的马犬,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条连基础指令都听不懂的狗,真不知道怎么通过考核的。”范子晋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程向东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他没有看范子晋,只是解开了追风的牵引绳,哑着嗓子说:“训练结束,回去。”
他弯腰检查着追风的爪子,动作却有些僵硬。
他能感觉到范子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程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范子晋假惺惺地安慰道,“我知道,你还想着‘黑风’呢。
毕竟,那可是咱们支队的传奇啊,可惜了……”
“闭嘴。”
程向东猛地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范子晋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随即又不屑地撇了撇嘴:“说说而已,那么激动干嘛。
人呐,总得朝前看,狗也一样。
总活在过去,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带着自己的马犬,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训练场上只剩下程向东和那只叫“追风”的德牧。
程向东缓缓蹲下身,看着追风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心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年前,也是在这片场地上,另一只黑色的德牧能用一个眼神就领会他所有的意图。
它矫健、勇猛、无所畏惧。
它的名字,叫“黑风”。
程向东慢慢收回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搞砸了。
自从黑风离开后,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01.
一年前的夏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程向东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他和黑风被紧急征调,参与一场跨市的特大缉毒案收网行动。
目标藏匿在一片废弃的港口集装箱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程向东,你和黑风负责A区,主要任务是嗅探和排查,记住,安全第一。”队长在通讯器里下达了命令,声音因为信号干扰而有些断续。
“收到。”程向东拍了拍黑风的脖子,黑风兴奋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它准备工作的信号。
他们像一对无声的搭档,穿梭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迷宫里。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味。
黑风的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抽动,它在一只暗红色的集装箱前停下了脚步,猛地坐下,眼睛死死地盯着箱门。
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程向东立刻打出手势,示意后方的队友跟上,自己则拔出配枪,小心翼翼地靠近。
“砰。”
毫无征兆,枪声从另一侧响起。
紧接着,密集的火力和叫骂声瞬间打破了港口的死寂。
行动暴露了。
“A区发现目标,请求支援。”程向东对着通讯器低吼。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锁定的那只集装箱门被猛地从里面踹开,一个黑影端着枪冲了出来,朝着他的方向疯狂扫射。
程向东就地一滚,躲到旁边的集装箱后面,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黑风,上。”
没有丝毫犹豫,黑色的闪电应声而出,带着一声震慑人心的咆哮,扑向了那个疯狂的毒贩。
毒贩显然没料到会有警犬,被扑倒在地,手中的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黑风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臂,任凭他如何挣扎殴打,就是不松口。
程向东冲上前,迅速将毒贩制服。
他刚给黑风下达“松口”的指令,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不远处另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
第二个枪手。
程向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汪。”
一声短促而决绝的犬吠。
已经松开毒贩的黑风,像一枚离弦的炮弹,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调转方向,用它的身体狠狠地撞向了程向东。
巨大的冲击力将程向东撞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噗。”
一声闷响。
子弹击中了黑风的后背。
黑风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它乌黑发亮的皮毛。
“黑风。”
程向东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冲过去,抱起黑风。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作训服。
黑风的呼吸变得微弱,它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它伸出舌头,像往常一样,轻轻舔了舔程向东的手。
然后,它的头一歪,身体慢慢变冷。
那一天,整个缉毒行动大获全胜,缴获毒品数十公斤,抓获毒贩十余人。
程向东荣立个人二等功。
他的警犬黑风,被追授“功勋警犬”称号。
02.
黑风牺牲一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一件怪事在警犬基地里传开了。
黑风的墓地,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那是一片专门为牺牲警犬设立的小小陵园,安静肃穆。
黑风的墓碑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往常,那里只有青草和队员们偶尔献上的白色菊花。
可现在,那块小小的土地上,竟然绽放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
红的、黄的、紫的,各种各样,甚至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挤挤挨挨地盛开着,像是要把整块墓碑都吞没。
“这谁干的啊。
也太夸张了吧。”
“不知道啊,昨天傍晚我路过还没呢,就一夜的功夫。”
“我查了,这些花好多都不是这个季节开的,更别说长在这片盐碱地上了,简直是奇迹。”
基地的队员们围在陵园外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陵园的管理规定很严格,绝不允许私自进行这种大规模的“装饰”。
程向东站在人群外,默默地看着那片绚烂得有些不真实的花海,一言不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妻子沈秋月的电话。
“喂,向东,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家里灯泡坏了,我够不着。”沈秋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程向东看了一眼陵园的方向,“队里有点事,我晚点……”
“又是队里有事。”沈秋月的声调瞬间高了八度,“程向东,你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个月的水电费你交了吗。
我让你去问的女儿上幼儿园的事情你问了吗。
你心里除了你的狗,还有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像子弹一样射过来,让程向东无力招架。
“那不是狗,他是黑风。”他低声反驳,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对,是你的英雄,你的战友。可他已经死了。程向东,他已经死了一年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英雄家属。”
“嘟嘟嘟……”
电话被妻子狠狠地挂断了。
程向东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看到范子晋牵着狗从他身边走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知道,队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他。
说他自从黑风死后,就变得孤僻、颓废,像个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念叨黑风过去的英勇事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片刺眼的花海,仿佛也在嘲笑着他的格格不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唯一能与他共鸣的那个伙伴,已经长眠于地下。
而现在,连它安息的地方,都变得如此陌生和喧闹。
03.
很快,电视台的记者也扛着摄像机来了,想要采访报道。
队长被搞得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媒体,一边要调查事情的真相。
他把程向东叫到了办公室。
“程向东,这件事,你怎么看。”队长递给他一杯热水,语气严肃。
“我不知道。”程向东摇了摇头。
“陵园的监控录像我们查了,那一段刚好是死角,什么都没拍到。”队长揉了揉眉心,“现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
这对我们警队的形象影响很不好。”
程向东沉默着,没有接话。
队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程向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黑风是条好狗,是英雄,我们所有人都记着它。
但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又是这句话。
和范子晋说的,和妻子沈秋月说的,一模一样。
“黑风的牺牲,不是你的错。”队长继续说道,“你已经尽力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带好‘追风’,把你的经验传下去。
这才是对黑风最好的告慰。”
程向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队长是好意。
所有人都希望他走出来。
可他们不懂。
黑风的死,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一个伙伴。
而是像他生命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剜掉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那天晚上,程向东破天荒地没有在基地加练,而是准时回了家。
他想缓和一下和妻子的关系。
他甚至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沈秋月最喜欢的百合。
可他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客厅,和茶几上留的一张纸条。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字迹潦草,似乎写得很仓促。
程向东手里的百合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花瓣散落一地。
他环顾着这个冰冷的家,墙上还挂着他和沈秋月甜蜜的结婚照,但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陌生。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他忘了,这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给“追风”买进口营养品了,家里的生活费,他还没来得及给沈秋月。
巨大的空虚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搭档,失去了同事的尊重,现在,连他的家庭也要失去了。
04.
第二天,程向东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
城北的一个物流园发现疑似爆炸物,需要警犬进行嗅探排查。
这种任务,过去都是他和黑风的强项。
黑风的嗅觉极其灵敏,而且在任何紧张环境下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程向东,你和范子晋一起去。”队长在指挥中心下了命令,“注意安全。”
程向东的心一沉。
和范子晋搭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到了现场,气氛已经非常紧张。
警戒线已经拉起,消防和拆弹专家都已就位。
“一共三个可疑包裹,分布在不同的仓库。”现场指挥官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
“我负责东区,你负责西区。”范子晋不等程向东回答,就自作主张地分配了任务,牵着他的马犬走向了西边的仓库。
程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对身边的追风下达了指令:“追风,搜。”
追风努力地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中嗅探,但它显得很紧张。
现场嘈杂的人声、各种陌生的气味,都让这只年轻的警犬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它不停地回头看程向东,寻求安慰,工作的效率大打折扣。
“西区仓库发现目标。”范子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炫耀。
程向东的心情更加烦躁。
他带着追风排查完了整个东区,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去支援范子晋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范子晋的呼叫,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报告。我的狗……它好像出错了。它对着一箱苹果叫个不停。拆弹专家说那根本不是……”
“废物。”程向东几乎是下意识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立刻冲向西区仓库。
他看见范子晋的马犬正对着一箱水果狂吠,而真正的拆弹专家,正在仓库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地处理一个被伪装成工具箱的爆炸装置。
如果不是专家经验丰富,多排查了一遍,后果不堪设想。
范子晋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任务结束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程向东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回到基地,队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简直是胡闹。”队长愤怒的咆哮声传了出来,“关键时刻掉链子。范子晋,你回去写一份深刻检讨。还有你,程向东。”
程向东走了进去。
“追风到现在还无法独立执行任务,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队长指着他,“我知道你还想着黑风,但你看看你现在带的这只狗。再看看你自己。你还是那个全省闻名的金牌训导员吗。”
“我……”
“你什么你。”队长一拍桌子,“我命令你,从今天起,不准再到陵园去。
把你的心思,全部给我用到训练上来。
如果你再走不出来,就给我去后勤喂猪。”
“凭什么。”程向东终于爆发了,他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委屈、痛苦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喷涌而出,“我去看看我的战友,有什么错。。”
“它是狗。是工具。”范子晋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在一旁冷冷地插话,“工具坏了就该换新的,整天抱着个牌位有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程向东猛地转向范子晋,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你根本不配当一名训导员。
在你眼里,它们只是工具。但在我眼里,黑风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命。”
“够了。”队长怒喝一声,制止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他疲惫地看着程向东,最终摆了摆手:“你出去,冷静一下。”
程向东像一头困兽,狠狠地瞪了范子晋一眼,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全世界的人都告诉他,要往前看,要放下过去。
05.
程向东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离开了基地。
他没有回家,因为那个家已经没有了等他的人。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像一道道流光溢彩的伤口。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整个世界仿佛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最终,车子鬼使神差地,还是开到了通往警犬基地陵园的那条小路上。
他把车停在远处,徒步走了进去。
已经是深夜,陵园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了黑风的墓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了震撼。
白天还只是绚烂的花海,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荧光。
那些花朵,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在黑夜里展现出一种诡异而又圣洁的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清香,闻之让人精神一振,心中的烦躁和郁结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程向东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墓碑上,“功勋警犬 黑风之墓”几个字,在荧光花海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黑风……”
他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带好追风,它……它很怕我。我知道,它不是你。”
“秋月也走了。
她说我活在过去,她要我清醒一点。
可是我怎么清醒。
你为我挡下那颗子弹的时候,我真想跟着你一起去了。”
“所有人都让我忘了你,队长、同事……他们都不明白。”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程向东把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那片奇异的土壤里。
“黑风,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唯一的依靠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把自己的脆弱和无助,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和那片神秘的花海在静静地陪伴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决定了,明天就去跟队长申请,调去后勤。
也许,他真的不适合再做一名训导员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
“汪。”
一声短促、有力,却又无比熟悉的犬吠,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