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炎,吃饭了!”
老范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喊道。
正在踱步的“苍炎”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巨大的头颅,金色的眼眸准确地锁定了老范的位置。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算是回应。
这声音外人听来是威胁,老范却知道,这是它见到自己时独有的“问候”。
他走到内笼的投喂口,这是一个由厚重铁板构成的复杂机关,确保了饲养员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与老虎直接接触。
老范熟练地操作着,准备将桶里那十几斤新鲜的牛肉投进去。
“咔哒。”
在转动其中一个把手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异响传入老范的耳朵。
他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又用力转了转。
那扇通往虎园外部场地的铁笼主门门锁,似乎比往常要松旷一些。
“这破锁……”
老范嘟囔了一句。
这门锁的问题,他已经向上级反映过两次了。
园区的设施大多是十几年前修建的,风吹日晒雨淋,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老化迹象。
尤其是这猛兽区的门锁,更是重中之重。
上头每次都说“知道了,会安排检修”,但经费紧张,流程繁琐,事情就这么一直拖着。
老范又使劲拽了拽,感觉门锁虽然有些旷量,但主体结构似乎还算牢固。
他心里安慰自己,毕竟外面还有一道隔离沟,就算门开了,老虎也轻易出不来。
更何况,这门重达数百公斤,光靠老虎自己,怎么可能撞得开?
一丝不安在他心头掠过,但很快就被每日重复的工作惯性所冲淡。
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苍炎”的晚餐上。
鲜红的牛肉被一块块投进食槽,“苍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开始大快朵颐。
看着“老伙计”吃得香,老范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苍炎”每一次转身或靠近铁门时,那枚因年久失修而内部机件磨损的锁芯,正随着微小的震动,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开启的位置滑去。
01.
同一片阳光下,彭思源正经历着一场手忙脚乱的“战斗”。
“战斗”的地点,是他位于城西老小区的一间两室一厅里。
“敌人”,则是他怀中那个刚刚两个月大的女儿,乐乐。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又不喝了?爸爸是不是冲的太烫了?”
彭思源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儿柔软的身体,另一只手举着奶瓶,脸上是混杂着宠溺、无奈与焦虑的复杂表情。
女儿彭乐怡似乎对今天的奶粉口味不太满意,小嘴巴紧紧闭着,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两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抗议声。
彭思源的生活,可以用“两点一线”来精准概括:公司,家。
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来说,这本该是事业上升、家庭美满的黄金时期。
而彭思源,也确实拥有过那样的幸福。
他的手机屏保,至今仍是三年前在海边拍的合影。
照片上,他笑得阳光灿烂,身边的妻子苏云锦依偎在他怀里,长发被海风吹拂,眼眸里盛满了星光。
那时的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是一家不大不小的IT公司的项目组长,工作稳定,收入尚可。
苏云锦是一位温柔贤淑的中学教师,他们的家总是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的花草永远生机勃勃。
他们期待着孩子的降生,一起为未来的小生命准备了婴儿床、小衣服,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然而,命运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在他们幸福的画卷上,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乐乐出生前两个月,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苏云锦下晚自习后打车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迎面撞上。
当彭思源接到电话,疯了似的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了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从急救室里被推出来。
那一瞬间,彭思源的世界崩塌了。
天空失去了颜色,空气失去了味道,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无声的黑白默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如何度过那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的。
亲戚朋友们的安慰,听在他耳中都像是遥远的噪音。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新生命的啼哭,才将他从麻木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乐乐,是云锦用生命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看着这个浑身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女儿,彭思源第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重新跳动。
他抱着她,这个与他血脉相连,也与他挚爱的妻子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泪水无声地滑落。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被彻底颠覆。
一个连饭都懒得做的男人,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当一个父亲,或者说,当一个“母亲”。
他上网查资料,看育儿视频,向邻居家的阿姨请教。
他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控制水温冲泡奶粉,学会了如何快速而轻柔地更换尿布,学会了分辨女儿不同的哭声代表着什么样的需求。
他辞去了需要经常加班的项目组长职务,换到了一个清闲但薪水也少了一半的后勤岗位。
每天,他像一个精准的陀螺,在工作和育儿之间高速旋转。
白天在公司处理着琐碎的事务,心里却时刻牵挂着家里的女儿。
幸好他母亲从老家过来,暂时帮他照看着。
晚上一回到家,他便立刻接过女儿,喂奶、拍嗝、洗澡、哄睡,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劳。
夜深人静时,当女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彭思源常常会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乐乐的眉眼,越来越像她的妈妈。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就会湿润。
他把对妻子所有的思念、悔恨与爱,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个小小的生命里。
女儿笑一下,他能开心一整天;女儿皱一下眉,他会紧张得整晚睡不着。
乐乐,就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好了好了,不喝就不喝吧。”
“战斗”了半天,彭思源最终还是“缴械投降”。
他将奶瓶放在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彭思源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自从出生以来,乐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或许,他应该带她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一下阳光和新鲜空气。
去哪里好呢?
公园太单调,商场太嘈杂。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动物园。
他记得云锦生前最喜欢动物,他们还曾约好,等孩子出生了,一定带TA去动物园,看大象,看长颈鹿,看威风凛凛的老虎。
“好,乐乐,爸爸今天带你去看大老虎,好不好?”
彭思源用脸颊蹭了蹭女儿娇嫩的脸蛋,柔声说道。
怀中的乐乐似乎听懂了,也或许只是被爸爸的亲昵逗得开心,竟然“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悦耳。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彭思源心中一片温暖。
连日来的疲惫与生活的重压,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下定决心,要给女儿一个快乐的周末。
他迅速地准备着出门需要的一切:尿不湿、奶瓶、湿纸巾、小毯子……一个巨大的妈咪包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小心翼翼地将乐乐放进婴儿背带,挂在胸前,让她的小脑袋正好能靠在自己的心口。
感受着女儿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彭思源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背着这个沉甸甸的“世界”,推开了家门,走向了那片他以为充满阳光和欢乐的地方。
02.
江州市立动物园的人潮比彭思源想象的还要汹涌。
周末的缘故,这里成了亲子游乐的天堂。
彭思源一手护着胸前的女儿,一手拨开拥挤的人群,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乐乐似乎对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她的小脑袋微微扬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五颜六色的人群,高大的树木,远处传来的各种动物的叫声,都让她的小脸上露出了懵懂而兴奋的神情。
彭思源低头看着女儿的反应,心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满足。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伟大的探险家,正带着他最珍贵的宝藏,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耐心地为女儿解说着,尽管他知道她根本听不懂。
“乐乐你看,那个是长颈鹿,脖子好长好长的。”
“宝宝快听,那是猴子的叫声,它们可调皮了。”
他穿过温顺的食草区,绕过喧闹的鸟林,最终,来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猛兽区。
一股浓烈的、带着原始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狮子、猎豹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但那偶尔展露的利爪和锋牙,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都汇聚在最中央的虎园。
“哇——!老虎!”
“好大的老虎啊!爸爸你看!”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彭思源也挤到围栏前,向里望去。
只见一头斑斓猛虎正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那王者般的气场,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极具压迫感。
正是“苍炎”。
“乐乐,快看,这就是大老虎。”
彭思源兴奋地对怀里的女儿说,“是不是很威风?像不像爸爸给你买的布老虎?”
或许是被周围热闹的氛围所感染,一直很安静的乐乐,突然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的笑声清脆,穿透力很强,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彭思源听到女儿的笑声,心都快化了。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完全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馨与幸福之中。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虎园的深处,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正在醞釀。
彼时,老范已经完成了投喂,离开了虎园后台。
而“苍炎”在吃完牛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地方趴下休息。
它显得有些焦躁,在内笼里来回踱步,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或许是周末激增的游客让它感到了烦躁,或许是某个游客的闪光灯刺激了它,又或许……是那一声清脆的、穿透力极强的婴儿笑声,触动了它深藏在基因里的某种古老本能。
它踱步的路线,一次又一次地经过那扇有着松动门锁的厚重铁门。
每一次靠近,它庞大的身体都会与铁门发生轻微的摩擦和碰撞。
终于,在它再一次转身,用臀部习惯性地蹭向铁门时——
“哐当!”
一声沉闷却无比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紧接着,是那枚早已不堪重负的锁芯,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啪!”
在数百名游客惊愕的注视下,那扇被认为是坚不可摧的、重达数百公斤的铁笼主门,竟然缓缓地、向外打开了一道缝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游客们的惊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苍炎那硕大的头颅,从门缝中猛地探了出来,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挣脱束缚的狂野与兴奋。
下一秒,它庞大的身躯用力一挤,彻底撞开了铁门!
“啊——!!!”
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如同点燃了炸药的引信。
“老虎跑出来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病毒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猛兽区。
原本还在欣赏猛虎雄风的游客们,瞬间变成了惊弓之鳥。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理智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人们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着远离虎园的方向逃窜,场面瞬间失控。
推搡、踩踏、摔倒……文明社会的面具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混乱与恐惧。
彭思源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胸前的女儿。
他想跑,但汹涌的人潮像失控的洪水,将他裹挟其中,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他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好乐乐,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而此时,冲出牢笼的“苍炎”,也被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惊得有些发懵。
尖叫声、奔跑的人群,让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与困惑。
它本能地发出一声咆哮,试图威慑这些在它看来无比弱小却又无比嘈杂的生物。
混乱中,它猩红的舌头舔了舔鼻子,目光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扫视。
突然,它的视线被一个目标牢牢吸引住了。
在拥挤的人潮中,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厚包被裹着的小东西。
那个小东西正在剧烈地哭闹,声音尖锐而响亮。
更重要的是,那个包裹的形状和大小,以及里面传出的生命气息,激活了“苍炎”基因深处、作为顶级掠食者的狩猎本能。
在它的世界里,这种弱小、无助、又在不断发出声音吸引注意力的目标,就是最完美的猎物。
它四肢猛地发力,肌肉贲张,如同一道橙黑色的闪电,无声地扑向了那个方向。
彭思源还在拼命地抵抗着人潮的推挤,试图向旁边的假山躲避。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从背后悄然降临。
一阵腥风猛地从脑后袭来!
彭思源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胸口一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怀里的东西猛地抽走。
他低下头,胸前的婴儿背带空空如也。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彭思源僵硬地转过身,只看到一个巨大而矫健的橙黑色背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一头扎进混乱的人群深处。
在那背影的血盆大口中,赫然叼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包裹着粉色小碎花的包被。
他的女儿,乐乐……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已经完全不似人声的悲鸣,从彭思源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大脑中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瘫倒在地,但仅仅一秒钟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疯狂力量支撑着他猛地弹起。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双眼血红,朝着“苍炎”消失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回女儿!
不惜一切代价!
03.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动物园上空的宁静。
老虎出逃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捅到了市应急指挥中心。
公安、特警、武警以及市林业局的专业野生动物救援队,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火速集结,将整个江州市立动物园封锁得水泄不通。
游客们被紧急疏散,但仍有数百人因过度惊吓和踩踏受伤,被陆续送往医院。
偌大的园区,此刻只剩下穿着各色制服的专业人员,和一片狼藉。
“报告指挥中心!已通过监控锁定目标位置!老虎正躲在园区西北角的废弃仓库区!”
“各单位注意!A组负责外围封锁,B组负责正面牵制,狙击手就位!重复,狙击手就位!优先确保人质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通讯器里传来一道道冷静而急促的指令。
彭思源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被人架着,安置在临时指挥点。
他的衣服在追逐中被撕破,脸上、手臂上满是划伤,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栋灰色的、破败的仓库,瞳孔里布满了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希望,就在那里面。
在一个随时可能将她撕成碎片的猛虎口中。
“苍炎”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在叼走乐乐后,它并没有在园区里肆虐,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一路奔逃,最终钻进了这片早已废弃、人迹罕至的仓库区。
这是一栋巨大的砖混结构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铁架、木箱和各种杂物,光线昏暗,气味刺鼻。
救援队伍已经小心翼翼地推进到了仓库门口,几面巨大的防爆盾牌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透过门缝,可以清晰地看到,“苍炎”正趴在仓库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它的姿态很奇怪,并没有在撕咬口中的“猎物”,反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粉色的包被放在自己身前的爪子之间,然后用巨大的头颅轻轻地拱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吼声。
每当外面的救援人员稍有动作,或者光线晃动,它的耳朵就会警惕地竖起,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喉咙里的低吼也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它将那个小小的包被护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包被里,没有传出任何哭声,一片死寂。
这死一般的寂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彭思源的心上。
他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救我的女儿!”
彭思源突然挣脱了身边工作人员的搀扶,疯了一样地向仓库冲去。
“先生!危险!你不能过去!”
几名特警队员立刻冲上来,死死地将他从后面抱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女儿在里面!她才两个月大啊!”
彭思源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状若疯魔。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现场指挥官,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情况,比预想的要棘手百倍。
“狙击手,有把握吗?”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问道。
“报告!目标与人质距离太近,老虎身体有遮挡,无法保证一击毙命!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狙击手冷静而残酷地回答。
指挥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强攻,不行。
狙击,不行。
难道就这么僵持下去?
时间拖得越久,婴儿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现场的气氛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警戒线外传来。
“让我过去!让我去!我有办法!苍炎听我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饲养员工作服、满头大汗的老人正被两名武警拦住。
正是匆匆赶来的老范。
他看着仓库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悔恨、焦虑与心疼。
指挥官立刻认出了他。
“你是老虎的饲养员?”
“对!是我!我养了它十年了!它认得我,也听我的声音!”
老范急切地说道,“警官,千万不能开枪啊!苍炎它……它不是故意的!让我试试,我能把它叫出来!”
指挥官犹豫了几秒钟。
让一个平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头失控的猛虎,风险极大。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有可能和平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给他一套防弹衣!准备麻醉枪!”
指挥官果断下令,“老先生,我们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但你也要量力而行!”
“我懂!我懂!”
老范连连点头,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迅速穿戴好装备。
一支装填了大剂量麻醉剂的麻醉枪,也被交到了他的手上。
老范深吸一口气,拨开众人,一步一步,独自走向了那扇通往地狱或希望的仓库大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只是望着里面那个熟悉的巨大身影,用一种悠长而独特的、糅合着口哨与呼唤的音调,发出了声音。
“是我,老范……别怕……没事的……”
老范的声音在颤抖,他一边呼唤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大块“苍炎”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带着骨头的牛排。
而在那鲜红的肉块深处,早已被救援队的兽医精准地注入了足以麻倒一头大象的强效麻醉剂。
“来,好孩子,来吃肉……”
老范将肉块托在掌心,慢慢地向前递送。
“吼……”
苍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似乎在犹豫。
它的目光在老范和那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之间徘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间的那个小包被。
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彭思源更是停止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苍炎”似乎做出了决定。
它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包被,向着老范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它走得很慢,很谨慎。
每走一步,都会回头看看那个包被,确认它是否还在原地。
老范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将手中的肉块精准地、用力地扔到了“苍炎”面前的空地上。
肉块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苍炎”停下脚步,低头嗅了嗅。
那熟悉的、混杂着老范气味和牛肉香味的味道,最终战胜了它所有的警惕。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整块牛肉吞了下去。
“成功了!”
指挥部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老范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吞下肉块的“苍炎”,似乎还想向老范走近,但仅仅走了两步,它的身体就开始摇晃。
强效麻醉剂的效果发作得极快。
它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试图挣扎,但眼皮越来越重,雄壮的四肢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
“轰隆”一声巨响,这只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如同山峦崩塌般,重重地瘫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行动!”
指挥官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特警和医护人员如潮水般涌入仓库。
而彭思源,在老虎倒下的那一瞬间,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挣脱了所有人的阻拦,疯了似的
第一个冲进了仓库。
他冲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猛虎,眼中只有那个静静躺在不远处的、粉色的包被。
他扑倒在包被前,伸出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双手,一点一点,缓缓地,打开了那包裹着他整个世界的包被。
然而,当包被被完全打开,看清里面的情景时,彭思源伸出的手,却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悲痛与期望,瞬间凝固成了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困惑与难以置信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