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座秦淮河,河上游有座妙音庵。庵堂藏在竹林深处,据说求子特别灵验。这年秋天,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子,跌跌撞撞来到庵门前。
女子名叫苏锦娘,家住下游的江宁府。她面黄肌瘦,裙摆沾满泥污,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叩响铜环时,她听见门内传来沙哑的应声:“施主何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个灰袍尼姑。尼姑头戴帷帽,面纱遮脸,只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苏锦娘心里咯噔一下,却顾不上多想,扑通跪在地:“师父行行好,小女子迷路了,想借宿一晚。”
尼姑沉默片刻,将门拉开。庵堂不大,却异常整洁,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苏锦娘跟着尼姑穿过回廊,看见院子里的梅树都被砍了头,只留着光秃秃的树桩。
“施主住东厢房吧。”尼姑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桌上却放着个男式的扳指。苏锦娘假装没看见,道谢后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这尼姑,怕是个男人!
更夫敲过二更,苏锦娘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吹灭油灯,从门缝往外看,只见那尼姑摘了帷帽,正坐在石凳上抽烟。月光照亮他的脸,浓眉大眼,分明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
苏锦娘吓得浑身发抖。她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叮嘱:“荒山野岭的庵堂,若见尼姑言行古怪,定要速速离开。”可这深更半夜,她能往哪跑?
忽然,她听见西厢房传来女子的啜泣声。那哭声压抑又痛苦,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苏锦娘悄悄挪到西厢房窗下,用手指捅破窗纸——只见一个小尼姑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眼泪流了满脸。
“呜呜……”小尼姑看见窗外的苏锦娘,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苏锦娘正要想办法,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那壮汉尼姑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拎着根木棍。
“施主不好好歇息,在这儿做什么?”壮汉尼姑的声音冷得像冰。苏锦娘脑子飞速转动,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师父……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怕是动了胎气……”
壮汉尼姑皱起眉头,弯腰想扶她。苏锦娘趁机抓住他的手腕,指甲狠狠掐了下去:“师父救救我!我怀了身孕,路上受了惊吓……”她一边喊,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小尼姑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庵门突然被撞开了。几个捕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苏锦娘的表哥李捕头。原来苏锦娘出门前就留了心眼,若天黑未归,就让表哥带人来寻。
壮汉尼姑见了捕快,脸色大变,挥起木棍就打。李捕头身手敏捷,侧身躲过,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捕快们一拥而上,用铁链捆住了他。
解开小尼姑嘴上的布团,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官爷!他不是尼姑,是山下的屠户张奎!半年前他杀了真的妙音师太,霸占了庵堂,还逼我做他的……”
众人这才明白,张奎因欠下赌债,杀了前来化缘的妙音师太,又假扮尼姑躲在庵堂里。他见来求子的女子就下迷药,卖去外地给人做小妾,小尼姑是邻村被骗来的孤女。
苏锦娘看着地上的扳指,想起母亲说过,妙音师太手上有个祖传的玉扳指。她走到张奎身边,从他袖筒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枚刻着莲花的玉扳指。
李捕头让人抬来妙音师太的棺木,只见师太脖颈处有刀伤,早已气绝多时。苏锦娘跪在棺前,想起师太曾在江宁府施粥行善,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奎被押走时,还在破口大骂:“老子躲在这吃斋念佛,你们凭什么抓我!”李捕头冷笑一声:“你杀了人,扮了尼姑,还敢说吃斋念佛?真是佛面兽心!”
经此一事,妙音庵重新修缮,请来真正的尼姑住持。苏锦娘因机智救人,成了江宁府的佳话。有人问她:“你当时不怕吗?”她抚着腕上的玉镯,笑了笑:“怕,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枚莲花扳指,被苏锦娘供在了家里的佛龛前。每当秦淮河涨水,夜里还能听见妙音庵传来诵经声,像是师太在超度亡魂。而张奎的故事,则像一面镜子,挂在江南水乡的屋檐下,照着世人的心。
如今的妙音庵,成了当地的名胜。庵里的梅树又发了新芽,每年春天都会开出雪白的花。游客来此,总要听庵主讲讲当年的故事,听完后总要感叹一句:“人心隔肚皮,哪怕是青灯古佛旁,也藏着恶鬼呢。”
苏锦娘后来嫁了个老实的书生,生了对龙凤胎。她常对孩子们说:“出门在外,要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能丢了善心。就像那夜的月光,哪怕照见恶鬼,也要记得照亮好人的路。”
而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倒映着妙音庵的飞檐,也倒映着那些被岁月冲刷不掉的善恶因果。每当夜深人静,河面上总会飘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像是在提醒着世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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