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陈默,三十出头,没老婆没存款,守着一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靠画画为生。
邻居都说我这人孤僻,不合群。
没错,我就是这样。
我能一整个星期不说一句话,饿了就泡碗面,渴了就喝口自来水,所有的时间,都耗在画室里那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中。
在别人眼里,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世界,比任何人的都富足。
因为我有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我的导师,林先生。
林先生是国内知名的国画大师,也是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我一条活路的人。
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在街头墙壁上乱涂乱画的野小子,以为那就是艺术。
是林先生路过,停下脚步,看了我画的东西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骂我,也没瞧不起我,反而问我,想不想学真正的画画。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他教我握笔,教我调色,教我怎么看一座山,怎么画一滴水。
他告诉我,画画先画心,心不静,画就是一团乱麻。
三年前,先生病重,我知道他时日无多。
我守在他病床前,他没给我留下任何财产,也没嘱咐我去找哪个大人物提携我。
他只是让人把他书房里那个青瓷花瓶拿了过来,颤颤巍巍地交到我手上。
“陈默啊。”
他当时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这个瓶子,跟了我一辈子。”
“它不值钱,就是个民窑里出来的东西,但它的颜色,像不像我画里你最喜欢的那片天?”
我含着泪,重重点头。
“守着它,就像守着你的初心。”
“别让这世上的乌七八糟,脏了你的这片天。”
先生走后,这只青瓷花瓶,就成了我的命根子。
我花了大半个月的积蓄,请木工老师傅用最好的老榆木,给它量身定做了一个底座。
我没把它放在潮湿的画室,也没锁在不见天日的卧室。
我就把它摆在客厅最显眼,阳光又不会直射的地方。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块全新的软鹿皮,从瓶口到瓶底,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那温润的触感,那雨过天晴般的釉色,那瓶身上细如牛毛的冰裂纹,都能让我瞬间心安。
看着它,就好像先生从未离开,依然在那个熟悉的画室里,泡上一壶茶,笑着对我说:“陈默,不急,慢慢来。”
这三年,市场不景气,我的画一幅也卖不出去。
最穷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下五块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就着白水吃了一天。
可就算这样,我看着那个花瓶,心里也是踏实的。
我知道,我的天,还在。
02
这天下午,我正在画室里构思一幅新画,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我姐一家,没人会用这种方式敲我家的门。
我压下心头的不快,走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烟味就涌了进来。
我姐夫王强,挺着他那个啤酒肚,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大嗓门地喊道:“陈默!在干嘛呢!半天才开门,我还以为你小子在里头饿死了!”
我没理他,侧身让他们进来。
我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补品,脸上堆着笑:“小默,你姐夫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紧,特地来看看你。”
说着,她把东西往我那张破旧的饭桌上一放。
我瞥了一眼,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礼盒。
他们的儿子,我十岁的亲侄子,王小军,像一阵风似地从我身边冲了进去。
“舅舅家好破啊!”
他尖着嗓子喊,一进门就把脚上那双名牌球鞋甩得到处都是,光着脚丫子就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踩来踩去。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强一屁股陷进我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掏出烟点上,对我指点江山。
“陈默啊,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这画画顶个屁用?”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你看我,小学都没毕业,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上个月刚提了辆宝马,过瘾!”
“你这画,一年能卖一辆车的轮子不?”
我姐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你别这么说小默,他这是艺术,艺术家的事,你不懂。”
嘴上是这么说,但她那眼神里,分明也是觉得我没出息。
我懒得跟他们争辩,转身去厨房倒水。
等我端着两杯白开水出来的时候,王强看着杯子,一脸嫌弃。
“我说陈默,你好歹也是我王强的亲戚,家里连罐好茶叶都没有?拿这玩意儿招待我?”
我把水杯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姐夫,我这就这条件。”
“爱喝不喝。”
03
我的冷淡,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兴致。
或者说,王强的兴致。
他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最近又谈成了一笔多大的生意,饭局上又跟哪个“大领导”喝了酒。
我姐就在旁边一脸崇拜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夸她老公多能干,多有本事。
而他们的宝贝儿子王小军,则彻底把我的家当成了他的游乐场。
这个混世魔王,先是把我画架上刚起稿的画布当成了靶子,用他那黏糊糊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好几个洞。
我刚想发火,我姐就笑着说:“哎哟,我们小军也有艺术天分呢!你看,这是不是叫……叫什么来着,哦,抽象派!”
王强哈哈大笑:“对!我儿子比他舅有出息!”
接着,小军又发现了我的书架,把我那些珍藏的画册,一本本地抽出来,像扔扑克牌一样扔了一地。
那些可都是林先生送我的绝版画册啊!
我心疼得滴血,冲过去把书一本本捡起来。
“姐!”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怒火,“你能不能管管他!”
我姐正忙着给王强削苹果,闻言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小军!别乱动舅舅的东西!听见没!”
那语气,与其说是管教,不如说是纵容。
小军冲我做了个鬼脸,根本不当回事。
他似乎觉得,破坏我的东西,是一件特别有趣的游戏。
他满屋子乱窜,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苍蝇,嘴里发出“打死你打死你”的叫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我看到,他跑动的方向,正是我客厅正中央,那个摆放着青瓷花瓶的实木底座!
“小军!站住!”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想冲过去拦住他。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只该死的苍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花瓶的瓶身上。
小军兴奋地大叫一声,根本没听见我的警告,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一个飞踹,抬起他那穿着袜子的大脚,狠狠地就朝着青瓷花瓶踹了过去!
我目眦欲裂。
“哐当——!”
那声音,清脆得像天塌了下来。
04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喧嚣吵闹的客厅,此刻死一般地寂静。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承载了我所有精神寄托的青瓷花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我此生最绝望的弧线,然后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坚硬冰冷的地砖。
四分五裂。
满地的青翠碎片,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那些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每一片上,都倒映着我惨白绝望的脸。
我的天,塌了。
王强吹牛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还保持着O型。
我姐削苹果的手也停住了,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罪魁祸首王小军,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住了,愣在原地,看看地上的残骸,又看看我。
几秒钟后,我姐最先反应过来。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不是为了我碎掉的花瓶,而是为了她的宝贝儿子。
“哎哟我的祖宗!”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小军紧紧搂在怀里,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没伤着吧儿子?有没有吓到?都怪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干嘛,看,手滑了吧!”
手滑了?
他是用脚,用他那该死的脚,生生踹碎的!
我死死地盯着她,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时,我那个“有本事”的姐夫王强,也回过神来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那一地狼藉前,低头看了看,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是一种被扫了兴致的不耐烦。
他从他那鳄鱼皮钱包里,动作潇R洒地抽出厚厚一沓红票子,少说也有一两千,往茶几上重重一拍。
“行了行了!多大点儿事,嚎什么!”
他瞪了我姐一眼,然后转向我,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
“不就一个破瓶子吗?看着也不像什么古董。喏,这些钱拿着,够你买十个八个了。”
他顿了顿,见我没反应,又加重了语气。
“陈默,我跟你说,做人别太小气。为这么个破玩意儿,就哭丧着脸,跟个娘们儿似的,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娘们儿……
破玩意儿……
这些词,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看到,躲在我姐怀里的小军,正探出个小脑袋,偷偷地看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悔意。
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一种恶作D剧得逞后的兴奋和挑衅。
他甚至,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那一瞬间,我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我想咆哮,想嘶吼,想冲上去抓住王强的衣领,想把他那张油腻的脸打烂!
可就在我理智即将崩断的最后一刻,导师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智慧的眼睛,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
“陈默,记住,有时候,毁灭也是一种新生。”
“当你的天塌了,别急着哭。”
“看看废墟里,有没有长出新的东西。”
一股奇异的平静,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我心头的滔天怒火。
我松开了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我当着他们错愕的目光,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堆青色的废墟前。
我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些冰冷的,带着我体温的碎片。
然后,我抬起头。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碎片,直直地看向还一脸挑衅的王小军。
我笑了。
我的嘴角,向上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清晰地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砸得好……”
我说。
“这瓶子,早该碎了。”
05
我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姐和我姐夫,脸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活生生见了鬼。
王强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我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近乎于愉悦的笑容,他又把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把我当成了一个因为刺激过度而精神失常的疯子。
她抱着小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小默……你……你没事吧?”她试探着问。
我没回答她。
我只是低着头,继续笑着,用手指轻轻地捻起一块最大的碎片。
那碎片的边缘,锋利如刀。
它轻易地划破了我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地渗了出来,滴落在青色的瓷片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梅花。
我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我把那片染血的瓷片,放在手心,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行了。”
我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我的平静,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比起暴怒和索赔,我这种诡异的姿态,显然更让他们坐立不安。
王强拉了我姐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
他大概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指不定我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连茶几上那沓钱都忘了拿,拽着还想看热闹的小军,和我那魂不守舍的姐姐,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我的家。
沉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脸上的笑容,也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麻木。
我跪在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我才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僵硬地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
那盒子,也是林先生留下的,说是用来装我最满意的作品。
我打开盒子,又跪了回去。
我没有用扫帚,也没有用簸箕。
我就用我那双画画的手,用我那双被划破了的手,一块一块地,把地上所有的碎片,无论大小,全都小心翼翼地捡进了木盒里。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庄重神圣的仪式。
我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只是我的心,那个地方,空了。
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山洞,呼啸着灌满了刺骨的寒风。
我不知道自己捡了多久。
等我把最后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片放进盒子里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我盖上盒盖,把它郑重地放在了那个空荡荡的榆木底座上,那里曾经是我的天。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画室,锁上了门,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早上,刺耳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
我拿起放在床头的老人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声音有些沙哑。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冰冷而严肃的男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我姓李。向您核实一个情况。”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事?”
“您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小军的男孩?十岁,是您的外甥。”
“……认识。”
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干。
“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小军今天早上被他的父母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