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妈，我下楼拿个快递。 ”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女儿孙文静站在面馆油腻的门口，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
灶台前，一个身影正被蒸腾的白色水汽包裹着。
那个身影的主人，程桂香，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手里那把巨大的铁勺，在半人高的汤桶里搅动着，骨汤和面条的香气，混合着浓重的油烟味，是这家小店十几年未曾变过的味道。
“去吧！”
程桂香的声音，从蒸气后面传了出来，洪亮，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早点回来上晚自习，别在外面磨磨蹭蹭的！”
孙文静“哦”了一声，瘦弱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外。
程桂A香熟练地用大勺在锅里一抄，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稳稳地落在了白瓷碗里。
她撒上一把葱花，几片卤肉，动作快得像是在打仗。
这家开在老城区菜市场旁边的“程记面馆”，就是她的战场。
而她程桂香，就是这个战场上，从未败过的将军。
想当年，她也是棉纺厂里一个出了名的“辣妹子”，明眸皓齿，性子火爆，追她的年轻小伙，能从一车间排到三车间。
可她谁都没看上，偏偏就看上了那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技术员，孙建国。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文化，嫁给了安稳的未来。
可谁能想到，那个看起来最有前途的丈夫，却是个银样的枪头。
九十年代“下海”经商那阵子，孙建国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学别人去倒腾电子表，结果被人骗得血本无归，连底裤都快赔掉了。
从那天起，孙建国就彻底蔫了。
他像一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整天除了唉声叹气，就是蹲在墙角抽闷烟。
程桂香没哭也没闹。
她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掏出来，又跟娘家借了点，在这菜市场旁边，盘下了这间四处漏风的小门面。
开面馆的第一年，她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和面、揉面、熬那锅比她年纪都大的老汤。
一双手，在滚烫的热水和冰冷的凉水里反复浸泡，不到半年，就变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可她硬是挺了过来。
她用一碗一块五的阳春面，撑起了一个家，还清了所有债。
更重要的是，她培养出了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女儿孙文静。
面馆里屋的墙上，贴满了孙文静从小到大的奖状。
“市级三好学生”、“奥数竞赛一等奖”、“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
那些鲜红的奖状，在油烟的熏染下已经微微泛黄，却是程桂香在这艰苦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常对来吃面的老街坊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整天围着灶台转，一身的油烟味。 ”
“但我闺女不一样！”
“她将来，是要坐办公室，当人上人的！”
02
孙文静失踪前，这个三口之家的生活，就像一口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高压锅。
锅里煮着程桂香望女成凤的滚烫野心，锅外，是平静到令人窒息的日常生活。
面馆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开销和孙文静高昂的补课费。
程桂香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女儿即将到来的那场高考上。
每天晚上的饭桌，就是她的“审判庭”。
“今天的模拟考卷发下来没？”
程桂香一边大口扒拉着饭，一边盯着对面的女儿。
孙文静小声地“嗯”了一声。
“数学又错了几道题？”
“……三道。 ”
“三道！”
程桂香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那三道题是不是又是粗心做错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审题要仔细！一个小数点，就能让你跟重点大学差十万八千里！”
“还有，我让你背的那五十个英语单词，今天晚上睡觉前，我要抽查！”
“要是再有背不出的，你今天晚上就别睡了！”
她的声音，尖锐，刻薄，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饭桌上另外两个人的神经。
女儿孙文静，永远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用最简短的词回答。
“嗯。 ”
“哦。 ”
“知道了。 ”
而丈夫孙建国，则永远扮演着那个和稀泥的角色。
“行了行了，让孩子好好吃饭。 ”
他怯懦地看了妻子一眼，小声说。
“压力别给太大了。 ”
“你懂个屁！”
程桂香立刻把炮火转向了他。
“你除了会说这句话，你还会干啥？”
“你知不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你是不是想让咱闺女以后也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这破面馆，给人端茶送水？”
孙建国被噎得满脸通红，立刻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在这个家里，程桂香就是绝对的权威。
她的意志，就是这个家唯一的方向。
她坚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
她以为，女儿的沉默，是懂事。
女儿的顺从，是理解。
她从未想过，在那沉默和顺从的表象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和绝望的反抗。
03
孙文静说下楼拿个快递。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回来。
程桂香心里开始有点烦躁，她觉得女儿又在外面磨蹭，耽误了宝贵的学习时间。
她拿起手机，拨了女儿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孙文静还是没有回来。
程桂香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冲出面馆，在小区里找了一圈，又问遍了小区门口所有的商铺和快递驿站。
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直到晚上九点，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才终于拉着已经六神无主的丈夫，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刑警队的副队长，张卫国。
张卫国是个快五十岁的老警察了，经验丰富，看人很准。
他一边安抚着几乎要哭倒在地的孙建国，一边冷静地询问着情况。
在做笔录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叫程桂香的母亲，虽然脸上也写满了焦虑，但她的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一团火。
那不是一个母亲丢失孩子后纯粹的担忧和恐惧，那更像是一种……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暴躁和愤怒。
“她平时都去哪儿玩？”张卫国问。
“不玩！”
程桂香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家文静不是那种爱玩的孩子，她除了学校就是家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
“那她有没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或者朋友？”
“没有！”
程桂香再次否定。
“我从来不许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交朋友只会耽误她学习！”
张卫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身酒气的男人，咋咋呼呼地冲进了派出所。
“哥！嫂子！我听说文静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来人正是孙建国的亲弟弟，孙建军。
他一进来，就拉着孙建国的手，一副比亲爹还着急的模样。
“我的天爷啊！文静那么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他捶胸顿足，嗓门大得整个派出所都能听见。
“哥，你别急，我这就给我那些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全城给我找！就算是把整个市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咱们文静给找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真的开始大声地打起了电话。
张卫国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又看了一眼旁边从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的程桂香，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04
一个正准备高考的优秀女高中生，离奇失踪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老城区。
在警察展开调查的同时，小区的邻居和热心人也自发地行动起来。
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的电线杆和宣传栏。
孙文静穿着校服的证件照，被印成了无数份，照片上的她，留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静又乖巧。
各种猜测和流言，也开始在背地里发酵。
程桂香去菜市场买菜，总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孙家的那个闺女，好像是早恋，跟个野小子跑了！”
“我听我儿子说，她在学校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早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了！”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管不住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程桂香的心上。
她不相信，也不允许。
她不允许自己倾尽半生心血打造的完美“作品”，出现任何她不知道的瑕疵。
她回到家，第一次，像一个侦探一样，开始审视女儿那间小小的卧室。
她把女儿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都抖了一遍，除了满篇的笔记，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开始翻箱倒柜。
最终，在女儿床板最底下的一个旧皮箱里，她找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鞋盒。
鞋盒的牌子，是她不认识的洋文，但一看就很贵。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鞋盒。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款式时髦的白色旅游鞋。
这双鞋，跟女儿平时穿的那些洗得发白的校鞋，简直判若云泥。
她拿起鞋子，一张折叠起来的火车票存根，从鞋子里掉了出来。
程桂香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捡起那张票根，上面的目的地，是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日期，就是女儿失踪的第二天。
原来，那些流言是真的。
女儿真的有事瞒着她，她真的计划着要逃离这个家！
一股被背叛的巨大愤怒，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捏紧了那张火车票存根，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05
失踪的第三天傍晚，就在程桂香快要被各种负面情绪逼疯的时候，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是张卫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民警。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和沉重。
程桂香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客厅里，孙建国和这两天一直陪着他们的孙建军，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卫国看着孙建国夫妇，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了口。
“建国，嫂子，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
“我们……找到文静了。 ”
孙建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人……人呢？”
张卫国避开了他的目光，沉痛地摇了摇头。
“在城东那片废弃的工地上发现的。 ”
“孩子……已经走了。 ”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孙建国“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了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孙建军也红了眼眶，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哥哥，跟着掉眼泪。
整个屋子里，只有程桂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卫国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继续说道。
“另外，人我们也已经抓到了。 ”
“他已经全部交代了。 ”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仇恨。
“是谁！是谁害了我女儿！”
张卫国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建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是……孙建军。 ”
这个名字一出口，孙建国和孙建军都愣住了。
孙建国一把推开自己的弟弟，满脸的不敢置信。
而孙建军，则是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张卫国继续说道：“据他交代，是他发现了文静准备离家出走，在工地上劝阻时，两人发生了争执。 ”
“情急之下，他……他失手推了文静一把，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
“案件的经过，就是这样。 ”
案情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一个完美的家庭悲剧闭环。
孙建国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母亲，那个受害者最亲的人。
他们等待着她的眼泪，她的崩溃，她的咒骂。
张卫国看着她，也觉得于心不忍，轻声劝慰道。
“嫂子，节哀顺变。 ”
“法律，会给孩子一个公道的。 ”
程桂香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
她看着张卫国，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皱起了眉头，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飘忽得像一阵风。
“张队，要是找不到呢？ ”
张卫国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什么意思？”
程桂香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窗外无边的黑夜。
“我是说。 ”
“还不如不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