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我有个同学的父亲文革前是内蒙古医院的院长,那时内蒙古医院还在中山西路联营商店斜对面。那里曾是日军驻厚和的警备司令部大院,他家就住在其中一座洋楼里。
那座楼住着好几户人家,他家住一楼。文革初期,他家被抄过三次,两次地板被挖开。记得有一次地板被挖开是在晚上。那时家家照明都不舍得用大灯泡,他家虽然是40瓦的,屋里仍一片昏暗。
那楼虽是老房子,但质量还很好。就拿地板来说,掀开后是炉渣,防潮用的。炉渣下面有长条青石,是地基。长石下面还是炉渣,需要掏开才能断明石条下面有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比如地契、变天账、金条,甚至机关枪。红卫兵相信他父亲一定把这些东西深埋在里面了,因此挖得有点深,掏到了石条下面。由于光线昏暗,为了让红卫兵能看清楚,他父亲便把家里唯一的台灯牵引过来,用手执掌着蹲在坑边,出神地望着下面的深渊,也希望他们能挖出点什么。最好是那种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歪把子机关枪,打开油纸,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蓝光。那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可惜没有。他说,他的失望不亚于这些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们。他们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空手而归。他都把害怕、恐惧悄悄变成难为情了,真的担心人们嘲笑他家“没有底蕴”。
那天,他父亲一如往常地一脸安详,看不出是否失望,更看不出惶恐。他掌灯的手没有换过,就这么一直地拿着。几个小时,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减少光照的死角,尽量往黑洞里多地送入光亮。他的态度,比抄家的还认真。
估计红卫兵们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地板结构,当他们挖到青石条,并试图打算移走它时,他父亲在旁轻声提醒说:“这得要把房子先挪开才行”。他们愣了几秒钟,然后又相互嘀咕了一会,终于无比失望地走了。
我的这位同学后来不断听说哪家哪家被抄出了什么“大东西”。那个结局太恐怖,生不如死。这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后怕”,才扎扎实实地庆幸家里没被抄出任何东西,包括他最憧憬的机关枪。
02
1966年红八月,一天凌晨,地方病研究所所长家的房门被人擂得山响。门一开,只见一群红卫兵簇拥在门口,横眉立目、凶神恶煞一般。一个打头的宣布抄家决定,家人被勒令沿门外一字站开;其余的人喧嚣着涌进家来,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大喊大叫。人们都在门口惊讶地围观。
这个所长家我们去过,他的儿子和我是同学。因为人口多,他枉自做了多年的所长,家里和大多数普通职工一样一贫如洗,除了几架书,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张极不起眼、黑黝黝、样式简单的紫檀方桌。可惜这群红卫兵根本不识货,除了一些“反动”书籍外,没有抄到其它值钱的东西,心有不甘地大骂:“什么破所长,穷鬼!屁也没有!”然后就把一只小闹钟摔坏在地上;撕烂了女主人几件旧花布衣服,把两只老母鸡,揪住翅膀活活摔死后,才扬长而去。
那天,他一直提心吊胆的是,书架里有一套《金瓶梅》,那是他和一位在内大当教授的朋友借的。鬼使神差,那套书他为了避免孩子翻阅,用《毛泽东选集》的塑料封皮套着,所以红卫兵抄家时,没有发现。直至红卫兵出门,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当晚,他便急如星火地去内大给那位朋友还书。他的本意是,只要还给你,我便无事一身轻了。福祸相倚乃千古真理,就在他将书还给朋友的第二天,朋友也赶上了抄家。那套《金瓶梅》此次没有幸免。接下来的几天,那位朋友因为这套“黄书”被整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过了若干年,朋友还在怪怨他:你明知道害怕,为啥还要在风头上还书?塞进灶镬里烧了不就了了嘛!他顿时赧颜汗下, 无地自容。
![]()
03
我同学的爷爷民国时在归化城大北街开过药店,那天红卫兵把他家拾翻了个遍。箱子柜子都打开,东西抱出来摊在炕上一件件地看。但除了衣裳,几件小首饰和少量现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一个学生找到一个肉罐头, 说里面也许会藏着什么。拿菜刀撬开看,结果啥也没找到。
红卫兵正在院里批斗老汉,他赤膊穿一条短裤,低头举着双手,浑身被汗水湿透。有的红卫兵急不可待,已经在房内刨地,撕仰尘。后来红卫兵头头让暂停一下,将老汉带到家里,让他坐下喝点水,并启发他说:“这次抄家是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抗拒绝没有好下场。我们只查抄金银财物和反动罪证,生活用品都会留下,不影响你家的正常生活。如果你要不交出来,我们今天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时候房子毁了,你还得从严处理。”
他爷爷终于想通了,走到一个大柜跟前,让红卫兵把大柜挪开,然后撬起地下的几块砖,从砖底下搬出一个小坛坛,里面藏着两根金条。又在炕上的一堆衣裳中找到一个枕头,拆开边线,里面藏着一沓人民币。那个头头又说:“我们知道你不止这些东西。如果你真的愿意配合我们,争取宽大处理,就干脆竹筒倒豆子,彻底坦白哇!”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指着房檐下面说:“把拐角那块砖撬开,里面还有东西呢。”红卫兵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把他说的那块砖撬开,里面露出用油纸包着的一段硬物,取下来一看,原来是一根10两重的金条。
那天,他爷爷就这样一件件地把财宝都交了出来。红卫兵说,要是他不说,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一时也未必找得到。那天他们最终获得的战利品是30多两黄金、几件首饰、1000多元现金。
04
文革时,旧城众多的小老板中,被抄家搞得最惨的当数笼罗社的杨某。有人记得那个晚上,红卫兵一定要他交代出金银财宝的藏匿处。他说不出,“小将”们便勒令他在一楼至二楼的楼梯上折腾,不知上上下下有多少个来回。最难忍的是杨某的患有高血压的胖夫人,被罚站在一张高凳上,还要把头低得挨住裤裆。一个“小将”手持皮带威胁她:“你是想死,还是想活?”这时,谁也料不到的事发生了:胖夫人竟然从凳子上圪挪下来,径直往打开着的二楼窗口奔去。要不是有人当时头脑还算清醒,飞快地追上去阻挡,一条不堪的羞辱生命就从世上消失了。
那天从杨某家抄走的都是些日常家用的旧东西,满满装了一马车,活像是一辆疯狂回收废品的赃车。甚至有人把一根旧椽檩也扛在肩上走出杨家,在马车就要行动时扔了上去。当抄家的队伍离开杨某家时,屋里已被洗劫一空,孤零零地只剩下一对不知所措的夫妇。
杨老板后来有了精神上的疾患,经常呆坐在家里。人们偶然看见他出门,已形容枯槁,两目呆滞无神。
05
据称曾是笼罗社股东的某寡妇,那天也被殃及。那天抄家的“小将”们一进来就七手八脚地拾翻起来,顿时卧室内一片狼藉。有人还拿来了一根铁棒,在后墙上砸开一个窟子,说是检查是否有夹层。大柜里衣裳都被掏了出来,花花绿绿扔的满炕满地,还有人抖起了女主人的布料,披在身上玩。
那天“小将”们还从大柜的底部找出一本影集。照片因年代久远,颜色都已发黄。“小将”们把照片都揪下来撕了,女主人气得落泪。
那天,他们把另一个有历史问题的男人也揪来了,因为传闻他俩有过暧昧关系。这男人在解放前好像参加过什么组织,戴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他俩弯腰撅腚地站在家门口,一些家庭妇女让他俩交代奸情及淫乱细节,说不出时便打,甚至有人往他俩脸上衣服上吐痰。
那天的抄家持续了好长时间,院里院外站满了观望的人群。人们看到了一个共同的症状:疯狂。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几乎都疯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