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着冰冷的雪碴子,狠狠抽打在糊着厚厚窗纸的木格窗棂上,发出“噼啪”的闷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铅色的云沉甸甸地压下来,似乎要将整个小小的院落都吞噬。
屋内,陈颖呵出一团白气,使劲搓了搓早已冻得通红的双手,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肌肤,直抵骨髓。
她又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角。
那里,靠着斑驳的土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陶土坛子。
坛子周身粗糙,色泽暗沉,像是从哪个尘封多年的地窖里刚刨出来似的。
坛口用一块崭新的大红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再用粗韧的麻绳一圈圈扎紧,打了个死结,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陈颖的视线在坛子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有期盼,有忐忑,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脚步,吃力地将那沉重的坛子又往墙角更深、更暗的角落里推了推,直到它几乎完全隐没在柴草垛投下的阴影里。
这坛子里,便是她耗费了近三个月心血,偷偷摸摸炮制出的“宝贝”。
这“宝贝”的方子,是她辗转从一个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宫廷御医的老中医那里求来的。
那老中医早已告老还乡,轻易不再见人。
陈颖也是托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提着厚礼,磨破了嘴皮子,才得见一面。
老中医捻着花白的胡须,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最后才慢悠悠地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残破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此方名为‘羊宝壮阳酒’,” 老中医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乃是采撷至阳之物,辅以固本培元之材,以烈酒浸之,九九八十一天方成。
寻常人轻易用不得,但若男子阳气亏虚,精神不振,此酒或有奇效。
尤其……咳咳,于夫妻敦伦一事,更是助力非凡。”
陈颖当时听得面红耳赤,但一想到丈夫杨浩,便也顾不得许多,连声道谢,将那方子视若珍宝般收好。
方子上罗列的药材,着实让陈颖费了不少功夫。
主药便是取自牛、驴、马的“三鞭”,这在乡下地方,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要寻得上好的,颇费周折。
她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托了相熟的屠户留心。
除了这三样主料,还有诸如鹿茸、海马、肉苁蓉、锁阳、淫羊藿等一堆名贵且听着就让人脸热的药材。
为了凑齐这些,陈颖几乎跑遍了县城里所有的药铺,还偷偷动用了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
每当夜深人静,她便将这些药材一一细心处理,按照方子上的指示,或切片,或研磨,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那早就备好的陶土坛中。
最后,她咬了咬牙,将两坛子足足十斤的高度纯粮白酒尽数倒入。
酒液清冽,瞬间淹没了那些形态各异的药材,一股浓烈辛辣,又夹杂着药材特殊气味的混合气息,在大坛口升腾而起,呛得陈颖咳嗽了好几声。
从那天起,这坛酒便成了陈颖心中最大的秘密。
她每天都会悄悄看上几眼,隔几天便会轻轻晃动一下坛身,想象着那些药材在酒液中慢慢释放出神奇的精华。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守护着这个寄托了她所有希望的“宝贝”。
陈颖的丈夫杨浩,是个能干的男人,也是个不要命的男人。
他早年不甘心窝在村里种那几亩薄田,靠天吃饭,便跟着同乡出去闯荡。
头脑灵活,又能吃苦,几年下来,倒也混出了些名堂,在家乡盖起了二层小楼,成了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只是这生意场上的打拼,哪有那么容易。
杨浩常年在外奔波,东南西北地跑,陪客户,拉关系,饭局酒局连轴转,烟不离手,酒不离口。
年轻时身体底子好,还能扛得住。
可随着年岁渐长,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般日夜操劳和烟酒侵蚀。
最近这两年,陈颖明显感觉到杨浩变了。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了,也总是满脸疲惫,眼窝深陷,两鬓不知何时已悄悄染上了霜白。
从前那个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精神头十足的汉子,如今常常吃不了几口就说饱了,晚上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更让陈颖心焦的是,夫妻间的温存也变得屈指可数。
有时她鼓足勇气想与丈夫亲近,杨浩要么是借口太累,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草草收场。
每当此时,陈颖都能感受到他眼神深处深深的无力与尴尬,以及自己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知道,丈夫是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命。
她心疼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分担他的压力。
她也曾劝过他,少喝点酒,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可杨浩总是摆摆手,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这单子谈下来,娃娃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陈颖是个传统的女人,在她看来,男人的身体是家里的顶梁柱,男人的“精气神”更是维系一个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根本。
眼看着丈夫的身体每况愈下,夫妻间的关系也日渐冷淡,她心里急得像是揣了团火。
她不敢跟外人说,怕丢了丈夫的面子,只能自己暗地里想办法。
于是,便有了这坛“羊宝壮阳酒”。
她不求别的,只盼着这老中医的祖传秘方真能显灵,让丈夫重新振作起来,找回往日的活力与温情。
哪怕只有一点点效果,她也心满意足了。
三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便到了腊月。
腊月二十八这天,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喇叭声,陈颖知道,是杨浩回来了。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去。
车门打开,杨浩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从驾驶座上跨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子缩着,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眼角的鱼尾纹比去年似乎又深了许多。
看到陈颖,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颖接过他手中的提包,只觉得心头一酸。
虽然丈夫带回来的是一年的辛劳换来的收入,是全家过年的开销和来年的指望,但看着他这副被掏空了似的模样,陈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晚饭桌上,杨浩狼吞虎咽地吃着陈颖特意为他做的手擀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颖默默地给他添了一勺自己酿的米醋,轻声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杨浩抬起头,看着妻子,眼神中有些愧疚:“这一年,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啥,一家人。”陈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
她几次想开口提那坛药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丈夫刚回来,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不宜立即进补。
而且,这药酒的“功效”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她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接下来的两天,杨浩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
陈颖则忙着洒扫庭院,采买年货,准备过年的种种事宜。
家里的气氛因为杨浩的归来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但也多了一层陈颖暗藏在心底的期盼与不安。
她时不时会去角落里看看那个坛子,想象着年三十晚上,丈夫喝下这“宝贝”之后的情景。
她甚至有些天真地幻想,或许,这个新年,会成为他们夫妻关系的一个全新开始。
大年三十,终于在全家人的期盼中到来了。
清晨,窗外便隐隐传来稀疏的鞭炮声。
陈颖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年夜饭。
她宰了自家养的肥鸡,炖上大块的猪肉,又炸了鱼,拌了几道爽口的凉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杨浩也难得地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刮了胡子,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上去精神了不少。
他帮着陈颖在院子里贴上了大红的春联和福字,又陪着放假回家的儿子说了会儿话,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音乐和欢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来,老婆,儿子,辛苦一年了,咱们喝一杯!”杨浩举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陈颖特意温过的一点黄酒。
“爸,妈,新年快乐!”儿子也举起了饮料。
陈颖笑着和丈夫、儿子碰了杯,浅浅呷了一口黄酒,甜丝丝,暖融融的。
几杯黄酒下肚,杨浩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谈兴甚浓。
他讲着外面生意场上的趣闻,讲着各地的风土人情,逗得妻儿哈哈大笑。
屋内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其乐融融。
陈颖看着丈夫红光满面的样子,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故作神秘地对杨浩说:“当家的,我这儿啊,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尝尝。”
“哦?什么好东西?”杨浩放下酒杯,好奇地看向她。
儿子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陈颖脸上微微一红,起身走到墙角,在杨浩和儿子惊讶的注视下,吃力地将那个蒙着红布的陶土坛子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杨浩看着这个略显神秘的坛子,有些不解。
陈颖解开坛口的麻绳,揭开红布。
一股比之前在厨房闻到的更加浓郁、更加奇异的酒气,混合着各种药材的特殊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酒液经过三个月的浸泡,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显得粘稠而厚重。
“这是我特意为你泡的药酒。”
陈颖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期待,也有些不好意思。
“托人寻来的老方子,用了好多名贵药材,说是……说是能让男人补足精气神,对身体大有好处,尤其对……对你常年在外应酬熬夜,特别管用。”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是含糊地暗示了其功效。
杨浩愣住了,他盯着那坛颜色诡异的药酒,又看看妻子殷切而带着几分羞涩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妻子是为了他好,这份心意他领了。
只是这酒的气味……实在有些冲鼻,而且看这架势,里面的东西恐怕非同一般。
“妈,这里面都泡了些什么啊?闻着好怪的味道。”儿子凑近了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
陈颖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杨浩,“当家的,你快尝尝,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双手捧着递到杨浩面前。
灯光下,那碗酒液显得格外浓稠,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药材沉淀。
面对妻子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杨浩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这碗酒里,承载着妻子沉甸甸的关爱和期盼。
“好,好,我尝尝,尝尝我老婆的爱心药酒。”杨浩挤出一个笑容,接过那碗酒。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赴刑场一般,深吸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仰头将那满满一碗浓烈的药酒,“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了下去。
那酒液一下肚,杨浩只觉得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了胃里,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燥热猛地从丹田升起,仿佛有无数条小火蛇一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乱窜。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血液似乎都在血管里沸腾咆哮。
“怎么样?当家的?”陈颖紧张地看着他,满眼都是期待。
杨浩强忍着体内那股翻腾的怪异感觉,咧了咧嘴,努力做出一个享受的表情:
“嗯……好酒!够劲道!感觉……感觉浑身都热乎起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就好,那就好!”
陈颖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你再喝一碗?这酒要趁热喝,效果才好。”
“不……不了。”
杨浩连忙摆手,感觉再说一句话,那股热气就要从七窍喷涌而出,“这酒劲儿大,一碗……一碗就够了。
我,我有点头晕,可能是刚才黄酒也喝了点,酒劲上来了。
我……我回房躺会儿。”
他说着,便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卧室走去。
陈颖看着丈夫的背影,虽然他说头晕,但她更愿意相信是药酒起效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窃喜和期待。
她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准备等会儿也早点休息,满心憧憬着一个温情脉脉的夜晚。
厨房里,水声哗哗。
陈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格外轻松。
突然,卧室的方向传来“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陈颖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碗“啪嗒”一声掉在水槽里,摔了个粉碎。
她也顾不上去管,急声呼喊:“杨浩!杨浩!你怎么了?”
寂静。
卧室内没有任何回应。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陈颖的心,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颤抖着擦了擦手,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
“杨浩!你开门啊!你别吓我!”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去推卧室的门。
门没有锁。
她呼喊杨浩却无人应答,满心不安地推开房门,黑暗中,一个令她惊恐的画面赫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