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秋风萧瑟，黄叶满地。
王建国和妻子刘玉兰站在村口，望着那条通往省城的柏油路，心情五味杂陈。
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有踏上过家乡的土地。
他们的行李箱里装着这些年在省城打工攒下的积蓄，还有对两个女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当汽车缓缓驶入村庄时，王建国透过车窗看到自家院子里的景象，瞬间愣在了那里。
01
时间倒回十年前。
王建国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在镇上的砖厂做了大半辈子工人，刘玉兰则在家里种着三亩薄田，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平静。
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王晓慧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找了份文员工作，月薪三千块；小女儿王晓敏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说是要考公务员，却年复一年地没有消息。
"爸，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你先借我两千块钱。"王晓慧推开家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王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女儿的话，手中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三千吗？"刘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疲惫。
"妈，你懂什么？现在物价这么高，我一个人在县城租房子生活，哪够花啊。"王晓慧不耐烦地摆摆手，"再说我是你们女儿，给我钱不是应该的吗？"
王建国放下斧头，默默走进屋里。
他打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铁盒子，里面是他这个月刚发的两千八百块工资。
数着这些皱巴巴的钞票，王建国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慧慧，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王建国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叫一直这样下去？我有工作好不好！"王晓慧猛地站起来，眼神有些不善，"你们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们哪敢嫌弃你呀。"刘玉兰赶紧打圆场，"你爸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攒点钱，将来结婚什么的也需要准备啊。"
"结婚？"王晓慧冷笑一声，"现在这个社会，没房没车谁愿意嫁？你们给我准备好了再说结婚的事！"
说完，她伸手从王建国手里抽走了所有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面面相觑。
02
相比大女儿，小女儿王晓敏的问题更让人头疼。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一整天。
"敏敏，你看隔壁家小李，人家都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挺不错的。"刘玉兰试探着说道。
"妈，你别拿我跟别人比行不行？"王晓敏连头都没抬，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我有我的规划。"
"什么规划啊？"王建国忍不住问道。
"考公务员啊，铁饭碗，你们不懂。"王晓敏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你都考了五年了..."刘玉兰欲言又止。
"那又怎么样？有些人考了十年才考上呢！"王晓敏终于抬起头，不满地瞪着母亲，"你们就不能支持我一下吗？天天催催催，烦不烦啊！"
王建国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五年来，王晓敏确实买了不少公务员考试的书，但大部分都是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觉、刷手机、吃饭，偶尔出门也是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
"敏敏，要不你先找个工作，边工作边准备考试？"王建国小心地建议。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考不上了是吧？"王晓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们，我一定要考上公务员，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说完，她气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老两口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声，心情愈发沉重。
夜深了，王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辛苦，想起为了供两个女儿上学，他和妻子省吃俭用的那些年月。
那时候他们想着，等女儿们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可现在女儿们确实长大了，日子却变得更加艰难。
03
转眼到了春节，亲戚朋友都来串门拜年。
"建国啊，你家两个女儿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没嫁人啊？"村里的李大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问道。
王建国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的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求。"刘玉兰赶紧打圆场。
"话是这么说，可是女孩子年纪大了就不好嫁了。"李大婶摇摇头，"我看你家慧慧和敏敏都挺好的姑娘，怎么就找不到对象呢？"
这时候王晓慧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李大婶，我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她冷冷地说道。
"什么事业啊？在县城打工？"李大婶不以为然，"女孩子还是要以家庭为重，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道。"
"你们这些老观念早就过时了！"王晓慧语气越来越不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生孩子？我就要追求自己的人生价值！"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王建国赶紧给客人倒茶，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等客人走后，王晓慧指着父母大发雷霆："你们以后别让这些人来家里！整天在背后议论我，有意思吗？"
"慧慧，李大婶也是好心..."刘玉兰小声说道。
"好心？她那是嫉妒！嫉妒我有文化，不像她那个儿子，三十多岁了还在外面打工！"
王晓敏也从房间里出来，附和着姐姐："就是！这些人就喜欢嚼舌根，管好自己就行了。"
看着两个女儿义愤填膺的样子，王建国心里更加难受。
他知道，女儿们并不是真的不想结婚，而是她们的要求太高了。
王晓慧曾经带过一个男朋友回家，是县城里的一个小公务员，人挺老实的。
但王晓慧嫌弃对方没有房子，分手了。
王晓敏则更加挑剔，见过几个相亲对象，不是嫌人家长得不够帅，就是嫌人家挣钱太少。
"她们眼光太高了。"这天晚上，王建国对妻子说道。
"那能怎么办？强迫她们吗？"刘玉兰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和我们不一样。"
"可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王建国越想越焦虑，"我们都快六十了，还要养她们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两个老人的心里。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建国和刘玉兰的压力越来越大。
砖厂的效益不好，王建国的工资三个月没发了。
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但两个女儿的开销却一点没减。
"爸，我看中了一件大衣，要八百块。"王晓慧又来要钱了。
"慧慧，家里最近比较紧张..."王建国为难地说道。
"紧张什么？你们不是有存款吗？"王晓慧理直气壮地说，"再说我是你们女儿，买件衣服怎么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在外面工作多不容易，穿得好一点也是为了维护形象，这不是为了工作吗？"王晓慧越说越激动，"你们怎么这么小气？"
王建国无奈地掏出了钱。
看着女儿拿着钱高兴地离开，他心里五味杂陈。
更让他们头疼的是，王晓敏最近迷上了网购。
每天都有快递员送包裹到家，有时候一天能收好几个。
"敏敏，你又买什么了？"刘玉兰看着堆积如山的包裹问道。
"护肤品啊，化妆品啊，还有衣服鞋子什么的。"王晓敏随口说道，"女孩子不就应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吗？"
"可是你花钱也太厉害了吧？"刘玉兰心疼地说，"这个月你就花了三千多。"
"妈，你懂什么？现在的东西都不便宜，再说我买的都是必需品。"王晓敏不以为然，"况且我又没花别人的钱，花的是自己家的。"
听到这话，刘玉兰气得差点晕过去。
自己家的钱？这孩子根本没有挣过一分钱，哪来的自己家的钱？
晚上，王建国和刘玉兰坐在昏暗的台灯下，计算着家里的账目。
"这样下去不行啊。"王建国皱着眉头，"按照现在的花销，我们的存款最多还能撑半年。"
"那怎么办？"刘玉兰愁眉苦脸，"你说说看，她们这是怎么了？小时候不是挺懂事的吗？"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多么可爱，多么听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从上大学开始？还是从工作以后？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样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05
机会来得很突然。
王建国的表弟从省城回来，说那边建筑工地缺人，工资比在镇上高很多。
"建国，你要不要去试试？"表弟建议道，"现在省城发展得好，机会多。"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去省城能干什么？"刘玉兰有些犹豫。
"年纪不是问题，关键是愿不愿意吃苦。"表弟说道，"工地上搬砖、和水泥什么的，一个月少说也能挣四五千，比你们在家强多了。"
王建国心动了。
家里的情况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但存款会花光，连老本都要搭进去。
但是要离开家，离开两个女儿，他又有些不舍。
"你们考虑考虑吧。"表弟临走时说，"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和刘玉兰商量了一夜。
"要不我们试试？"王建国试探地说，"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可是女儿们怎么办？"刘玉兰担心地问。
"她们都是大人了，应该能照顾自己。"王建国说道，"再说，我们也不是不回来，挣点钱就回来。"
第二天早上，王建国把两个女儿叫到客厅，告诉了她们这个决定。
"什么？你们要去省城打工？"王晓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疯了吗？"
"慧慧，我们也是没办法。"王建国解释道，"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那我们怎么办？"王晓敏也着急了，"你们走了，谁给我们做饭？谁给我们洗衣服？"
"你们都是大人了，这些事情应该能自己做。"刘玉兰说道。
"什么叫应该能自己做？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王晓敏大声抗议，"再说我还要准备考试，哪有时间做家务？"
"那你姐姐可以帮忙啊。"
"凭什么让我帮忙？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王晓慧也不干了，"你们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看着两个女儿激动的样子，王建国心里很难受，但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要做。
"我们已经决定了，下个星期就走。"
06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王建国和刘玉兰简单收拾了行李，主要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常用药品。
临走前，他们把家里仅剩的五千块钱留给了女儿们。
"这些钱省着点花，我们会尽快寄钱回来的。"王建国叮嘱道。
王晓慧和王晓敏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们显然还在为父母要离开的事情生气。
"你们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不管了？"王晓敏红着眼圈说道。
"敏敏，我们不是不管你们，是想挣点钱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刘玉兰心疼地抚摸着小女儿的脸。
"什么更好的生活？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王晓敏哭着说，"你们就是嫌弃我们，不想管我们了！"
"怎么会嫌弃你们呢？你们是我们的女儿啊。"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
"既然不嫌弃，为什么要走？"王晓慧冷冷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王建国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你们太能花钱，家里负担不起了吧？
汽车来了，司机在外面按喇叭催促。
王建国和刘玉兰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两个女儿跟在后面。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王晓敏问道。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王建国说道。
"那要多长时间？"
"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说不准。"
听到这话，王晓敏哭得更厉害了。
王晓慧虽然没哭，但脸色也很难看。
汽车启动了，透过后视镜，王建国看到两个女儿站在村口，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老王，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刘玉兰抹着眼泪问道。
王建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一家人都会被拖垮的。
07
省城的生活比想象中更艰苦。
王建国和刘玉兰住在工地附近的一间小平房里，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工地开始干活，晚上七点才能下班。
王建国负责搬砖和水泥，刘玉兰则在工地食堂帮忙洗菜切菜。
虽然工作辛苦，但收入确实比在家时高不少。
王建国一个月能挣四千五，刘玉兰能挣两千八，加起来七千多块。
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下五千块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年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钱。
但是女儿们并不理解他们的苦心。
电话里，王晓慧和王晓敏总是抱怨。
"爸，你们给的钱不够花。"王晓慧直接了当地说，"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不是给了你们五千块吗？怎么这么快就花完了？"王建国吃惊地问道。
"五千块能干什么？我房租一千五，生活费至少也要两千，剩下的钱根本不够。"王晓慧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自己的工资呢？"
"我的工资我有别的用处。"王晓慧避而不谈，"反正你们现在挣钱多了，应该多给我们一些。"
王建国心里窝火，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儿王晓敏的情况也差不多。
"妈，我想买个新手机，苹果的最新款。"王晓敏在电话里撒娇，"我现在用的这个太落后了。"
"新手机要多少钱？"刘玉兰问道。
"不贵，就七千多。"王晓敏轻描淡写地说。
"七千多？！"刘玉兰差点没拿稳手机，"敏敏，这也太贵了吧？"
"妈，你现在思想怎么这么落后？一个手机而已，能用好几年呢，平均下来一年才两千多。"
刘玉兰被女儿的逻辑搞糊涂了，但她知道七千多块钱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和丈夫在工地上干一个多月才能攒下的钱。
每次接到女儿们的电话，王建国和刘玉兰的心情都很复杂。
一方面想念她们，另一方面又为她们的挥霍而担忧。
"她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刘玉兰经常这样问丈夫。
王建国也说不清楚，但他隐隐觉得，也许是他们过度宠爱的结果。
08
时间在辛苦的劳作中悄悄流逝。
转眼间，王建国和刘玉兰在省城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来，他们几乎没有回过家，只是每个月按时给女儿们寄钱。
从最初的每月三千，到后来的四千、五千，甚至有时候女儿们遇到"急事"，他们会额外再寄一些。
工地上的工友们都说他们傻。
"老王，你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工友老李劝道，"女儿都三十多了，还不能自立，你们管得太多了。"
"没办法，她们是我们的孩子。"王建国苦笑着说。
"孩子也不能这样惯着啊。"老李摇摇头，"我儿子二十五就结婚了，现在孙子都两岁了，从来不要我们的钱。"
听到这话，王建国心里更加难受。
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成家立业了，而他的两个女儿依然在家啃老。
这五年里，他们攒下了将近二十万块钱，这在村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但王建国知道，这些钱在女儿们眼里可能还远远不够。
王晓慧依然单身，依然在抱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王晓敏依然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依然没有任何工作。
"老王，我们也该回去看看了。"刘玉兰说道，"五年了，我都想她们想得睡不着觉。"
王建国何尝不想念女儿们？
但他又害怕回去，害怕看到女儿们依然是五年前的样子。
不过，思念最终战胜了担忧。
王建国决定回家看看。
当他们在村口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己家时，王建国的心情既兴奋又忐忑。
五年了，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女儿们会是什么样子？
09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王建国和刘玉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