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怀柔双文铺村的72小时

尽管已几乎三天未合眼，徐磊依旧中气十足、嗓音洪亮，步履风风火火。

38岁的徐磊是村干部，他所任职的北京怀柔琉璃庙镇双文铺村，三面被白河支流环绕，紧邻白河湾自然风景区，群山围绕。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生态，村里的旅游产业蓬勃发展，一排排民宿沿山脚、山腰铺展。暴雨来临时，双文铺是白河湾区域入住游客最多的村子。

暴雨之后，村里道路、电力、供水、通信全部中断。村中两百多名游客和两百多名村民的生活需求，成了徐磊等村干部肩上的重担。

他们用无人机向被困对岸的村民送去睡袋与食物，还为断药的游客实现了一场癫痫药物的接力。

工作人员在湍急的河流上搭建简易桥梁，为双文铺村村民后续转移做准备。 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双文铺村，一个不差

暴雨中，作为村干部，徐磊要时刻关注白河湾水情。

26日晚上10点左右，雨势迅猛。“天黑后根本看不清水情，只能听见水流咆哮、石头撞击、树木折断的声音不断响起。”徐磊说，住在山里多年，从没见过山体上的石头、树木被大雨冲垮。那晚，山上时不时掉石头、断木。

凌晨雨停，得知两名村民失联，徐磊带着二十多名村里年轻人拿着喇叭，沿山路和河岸一路喊，直到看到对岸山上，有一束手电筒光晃了晃。

他们继续吆喝，但怎么也找不到另一人。

等到天亮，终于发现对岸山坡上另一个人在挥手。原来，这位村民担心柴火被雨淋湿，便到河对岸去背柴，结果河水猛涨，他只得向高处躲避，爬上了山。那晚，他无法回应报平安：手机没电，没有手电筒，天黑看不见人影，水声又太大，喊声根本传不过去。

他们拿着喇叭喊话，让两位村民在对岸指定地点集合。这时，徐磊心头一松，“双文铺村，一个不差。”

接下来就得想办法给被困的两位村民送食物了。

他们试着用海钓鱼竿往对岸抛线，但河面太宽，抛不过去。“当时实在没招了。”这时，一位游客说他带了无人机。就靠那架无人机，两岸拉起了绳道，来回传递了四趟，送过去睡袋、水等急需物品。

河对岸，村民用睡袋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看见冲锋舟开来救他们，兴奋得直挥手。此时，距离被困已过去约30个小时。

徐磊说，“那场面，太激动了。”

7月29日，前安岭村至双文铺村的环山路上，北京卫戍区某部战士和怀蓝应急救援队帮助被困游客转移。 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一场接力赛

被围困中，卫星电话成了最稀缺的“传声筒”。当救援人员携带卫星电话经过村里，电话就像“击鼓传花”，刚打完一个，就被递到另一个人手上，不停歇地拨打、通话，传递平安消息。

暴雨次日，徐磊得知前安岭村也断路，但那边村支书找到了一部卫星电话。他就站在岸边，用手势比画、扯着嗓门喊，把村里有没有水、有多少被困人员等情况告诉对方，再反馈给指挥部。

解决游客和村民的吃喝不算太难，最让他焦急的，是一位游客的孩子患有癫痫，药物已断。

孩子吃的药有好几种，当地医院没有，买起来也难。为了找药，需要反复联系，可时不时占线的卫星电话，更让他发愁。

他先联系上游客的朋友在市区帮忙买药，从市区驱车五六个小时送到镇上，因封路只能暂存派出所。几轮沟通后，再由救援人员接力送进村里。

村里滞留的400来人，也要向外面的亲友报平安。他挨家挨户抄写电话，收集好后，一个个打，有的拨通了，对方还以为是诈骗。有的打不通，只能靠卫星电话的按键打字发短信，“打了半宿才打完。”

水也成了稀缺品。村里十几个年轻人用电锯开路，把树锯断扔进河里，开出一条窄道，爬崖前往别的村子，抬发电机回来抽水。

但井里的水泵功率太大，发电机带不动，只好找村里的电工把老式电泵安装好，用电动车的72伏电瓶接电，才抽出水供大家使用。

受困期间，大锅饭重现双文铺村。村民在空置的停车场组织临时做饭点，轮推车当支架，铁管做烟囱，一共支了六个柴火灶。村民和游客有的加柴烧火、有的揉面擀面，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圆滚滚的面团。

7月29日，怀柔区双文铺村，村民自发将食材集中在村委会门口，一起做饭为村民和被困游客提供免费食物。 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山边的“人体索道”

被困65小时后，村口石桌石凳旁，一排老人围坐着聊天，脚边是收拾好的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们聚集在这里，等着转移。

老人见到徐磊就问，“（等下转移）有没有担架？”徐磊应声，随即上前叮嘱：“都有，少带点行李，免得路上拎着麻烦，安置点有吃有喝的。”

转移，也是安排游客先走。

进出村的道路已毁，救援人员只能在陡峭山边上，搭起了一条“人体索道”，手把手地接力护送游客出村。

远远望去，橙色的救生衣、迷彩服、蓝色队服贴附在山体上，像是一条彩色“索道”。

游客攀爬时，脸贴着岩石，手脚并用。救援人员不断叮嘱：“稳住稳住，身体重心往山的方向倒。”山体上每隔一段放置了救生圈，下方就是湍急的白河湾。

石头上若没有着力点，山体金属防护网、露出的树根便成了临时“抓手”。在高度落差大的位置，绳梯、担架成了“铺路”的工具。有些坡段几近垂直，还不断有水流冲刷。为了防滑，有游客专门向村里大姨借了双运动鞋爬崖。

环山路上，战士抱着小男孩通过落石区。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李灵月也是“索道”的一环。她是怀蓝应急救援队的队员，曾在这一带做了12年的户外领队，这条山路她走过无数次。她说，因为是本地救援队，平时训练就是走的这条山路，对地形熟悉，就与外地增援队伍配合协作。

转移前一日，救援队也来勘察过这条山路。但当时河水水位高、流速急，山体还有不断下泄的水，为了安全，暂缓了转移行动。

山区不同于平原，一旦道路被毁，几乎只能靠双脚来进行前期救援。

怀蓝应急救援队队长高一飞说，他曾参与河南“7·20”洪灾救援，当时水面状况是“平地行舟”，后来的房山洪灾，水流也相对平缓，主要靠冲锋艇转移人员。但这次不同，不仅水急，还地势险峻。

村里多是老人，爬不了山体，只能等待临时桥的搭建。

在急流的河面上，挖掘机这样的“庞然大物”派上了大用场。工人坐在挖掘机的铲斗中，被送往河中间，在搭好的铁架上铺设木板。

在双文铺村深处，河对岸的山脚下，还有20位村民和游客被困，等待通过河面搭建的绳索渡河转移。

村庄被困这72小时中，徐磊几乎每天在村里从早走到晚，也记不清一天走了多少公里，反正把一双靴子的鞋底都走掉了。他感叹现在的路已好走不少。雨后第一天，泥稠得只能光脚走，穿鞋的话，“一下就被淤泥‘嘬’掉了。”本来172斤的体重，一上秤发现瘦了十斤。熟人看见他，瞅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29日晚，游客和村民陆续被转移，徐磊肩上的担子能轻松不少。徐磊说，待人员都转移完，他还得留下当“守村人”，看看附近村庄还有谁需要帮助。

新京报记者 徐鸣 实习生 姜妍羽

编辑 甘浩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