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失联的14岁少年：或被多次转卖，家人遭遇网络“围猎”

7月10日，陈美琴最后一次打通儿子杨宇航的视频通话。当时，这位14岁的少年被电诈分子转卖3次，横跨4国，暂时停留在柬埔寨。

视频那头，她看到儿子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只是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陈美琴带着哭腔询问儿子在那边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受虐待，儿子表示“我还好，刚跟老板谈赎人来着”。片刻，身旁的男人接过视频手机，开始给陈美琴算经济账：帮人越境花了多少钱，从老挝买人花了多少钱，把人安置在园区花了多少钱……

陈美琴打断说：赎人要多少钱，给我一个总数。

“12万人民币。不交钱我就把你儿子卖去另一个园区，让你一辈子见不到他。”男人也失去了耐心，“先交钱后交人。”

在那一刻，陈美琴陷入绝望。她对新京报记者说，家里不富裕，能勉强凑齐这12万，但对方一定不会放人。“他们甚至不答应在当地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12万给或不给，结果都是一样的。”

从那之后，陈美琴再也没有联系上儿子。

7月20日，公众开始从陈美琴的自述中关注到此事，“14岁少年在境外被多次转卖”等相关话题登上热搜。据红星新闻报道，杨宇航户籍所在地四川省泸州市古蔺县公安局确认此事，并已立案展开调查。7月25日，新京报记者联系古蔺县公安局，对方婉拒采访。

截至发稿，杨宇航依然处于失联状态。

“妈，我遭骗了”

5月中旬到现在，父亲杨林波一直未见杨宇航。

杨林波说，今年4月，杨宇航曾偷偷跑到成都游玩多日，“好不容易才哄回家。”5月中旬，他又偷骑家中的摩托车外出。因未成年人骑机动车问题，摩托车和人都被警方扣下。14岁的少年怕被责骂，没有告诉警方家长的联系方式，还主动与家人断联，直到出境。

最先察觉杨宇航可能出境的是班主任罗茜。5月22日，杨宇航连续多日没来上学，罗茜辗转联系到了他，被告知“自己已经去往泸州”，让大人“不要找自己，等方便了会跟家里联系”。身边随处可见的反电诈宣传，让罗茜觉察到危险，她迅速把情况告诉了杨林波。得知消息后杨林波告诉了在广州打工的陈美琴，又联系了警方。

此后数天，杨宇航的所有联系方式处于半静默状态，唯一与他有联系的是好朋友秦明（化名）。杨宇航主动向秦明发来一条消息，只一句话：如果哪天联系不到我了，就帮我报警。

杨宇航再次主动联系家人已是5月28日。他在微信上联系了陈美琴，“自己要去挣钱，挣了钱都打给你。”陈美琴感觉事有蹊跷，问“挣什么钱？”杨宇航回，中介说就是敲键盘。陈美琴觉得这可能是电诈，但不敢直接对儿子说，只好叮嘱：“钱没有那么好挣，我和你爸也不需要你挣什么钱，只希望你平安。”一天后，杨宇航通过社交平台的私信功能告诉父亲，自己正在去往泰国的路上。

此后杨宇航的行程变得扑朔迷离。5月底，秦明发现杨宇航的定位在泰国；几天后，杨宇航告诉陈美琴身在缅甸；1天后他又到了老挝；失联半个月后，6月13日，家人发现他最终在柬埔寨落脚。其间，杨宇航曾对陈美琴说，“妈，我遭骗了。”根据杨宇航的自述，他是被中介诱骗至国外，又因“年龄小”被园区老板不停转卖。

秦明说，杨宇航曾告诉他，自己在老挝被扣押的时候曾亲眼见过其他被扣押人员被殴打，“他觉得自己只被踹了两脚已经福大命大。”

身在柬埔寨，杨宇航没有自己的手机，只能定期用园区的手机登录自己的账号与家人报平安，结束后手机会被上缴检查。在6月13日的视频电话中，杨宇航确认自己正在做电诈。杨林波问，你在那边有没有挨打，杨宇航没接话茬，只是说“如果被卖到其他黑园区可能连命都没了。”父子俩隔着屏幕痛哭了一番，杨宇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连说了三句“对不起爸爸”。

后来杨宇航告诉陈美琴：我想回去，想回去读书。

直到7月10日，杨宇航在与陈美琴的视频通话中透露自己跟园区老板谈判赎人，后来便发生了文章开头一幕。当晚陈美琴收到了杨宇航微信账号发来的消息：“晚上8点前如果收不到赎金，老板就要把我卖到黑园区。”

她不确定这条消息是不是杨宇航本人所发，更不确定其真实性。但她表示，实在承担不起人财两空的后果。

7月10日之后，他们再也无法联系到杨宇航。

“中介”

秦明说，杨宇航5月底离境第一站是泰国。“他先去泰国找的罗某某。”5月底，罗某某的社交账号曾发布一张包括杨宇航在内的合影。照片中共有5人，杨宇航站在右侧第二位。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表情轻松，罗某某未在照片中出镜。

罗某某社交账号曾发布这张合影，其中右二为杨宇航。网络截图

有杨宇航的同学通过私信质问罗某某“把杨宇航弄哪去了”，罗某某一开始表示“没见过杨宇航”，后来又说“已经送杨宇航回国”。

对于罗某某，杨林波认为他是专门骗人出境的电诈园区中介。

杨林波曾在工地上与罗某某做过工友。据杨林波介绍，罗某某家住隔壁村，比杨宇航稍大几岁，小时候因为父亲犯罪，原生家庭破裂，罗某某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在外省打工的罗母一直将他放在外公外婆家抚养。后来罗母改嫁，罗某某便开始与母亲和继父一起生活。这个重组家庭的关系并不和谐，从前几年开始，罗某某便不常回家，辍学成了一名社会闲散人员。

7月27日，新京报记者拨通罗某某家人的电话。提及罗某某，家属情绪激动，表示自己管不了这个孩子，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没联系了。

秦明印象中的罗某某“文着花臂，满口脏话，四处借钱不还”。早些时候，秦明曾看过一段罗某某殴打同学的视频，视频中被打的同学流着鼻血说“我错了”。

今年3月，罗某某曾找到秦明的某位好友借钱，理由是“犯法了，要跑路”。从那之后，罗某某的定位就经常出现在泰国。“他现在应该是以介绍或诱骗‘猪崽’到电诈园区为生。”

有人向新京报记者提供了多张罗某某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罗某某在网上自称“代理线组长”，曾跟朋友炫耀“又找到一个要过来的”。他还曾询问网友，能不能介绍朋友过来，“介绍成功有提成。”

根据聊天记录，罗某某曾在6月1日向他人吐槽，“自己找来的人要自己管，但这一批连最基本的都干不好”“要安排体罚”“不能留着他们吃干饭”。

这一时间点，与杨宇航前往缅甸的时间相吻合。

杨林波说，在杨宇航离境之前，曾有张某和王某分别引诱过他出国。他在与杨宇航视频连线时，听孩子说因为罗某某给出的条件最诱人，还说“家里都认识”，最终取得了杨宇航的信任。

叛逆与无奈

秦明一直向新京报记者强调，杨宇航从来不是典型的问题少年。“之前他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从初二开始才慢慢下滑，如今仍处在中游。”多位受访同学对新京报记者表示，杨宇航性格开朗，会弹吉他，爱打羽毛球，在班里人缘不错，还是校篮球队的一员。

杨宇航有两个妹妹，大的9岁，小的不到3岁，一家5口一直住在农村老家。童年里爸爸妈妈工作虽忙，但每天仍陪在兄妹几个身边。去年开始，陈美琴离家去广东打工，杨林波则留在家中照看几个孩子。“杨宇航从来不是留守儿童。”杨林波说。

每天早上6点半，杨林波会喊杨宇航和大女儿起床，然后操持早饭。待兄妹两个去上学，他把小女儿送到奶奶那里再出门打工。为了方便照顾几个孩子，杨林波特意找了一个离家近的工地搬砖打灰。早上各自出门后，傍晚这家人又会聚齐一起吃晚饭。

杨宇航。 受访者供图

杨林波文化水平不高，只会跟孩子强调“好好学习，少吃垃圾食品”。杨林波承认，虽然自己天天陪着儿子，但儿子与母亲的话更多。“有些大道理他妈妈会讲，我不会讲。他怕妈妈，不怕我。”

随着杨宇航年龄的增长，杨林波发现父子俩的沟通频率逐渐降低。杨宇航有了自己的社交圈，里面不乏罗某某这样的“朋友”。杨林波明显感觉自初中之后，儿子变得比以前叛逆。“开始沉迷玩手机了，有几次玩到清晨第二天不去上学。”

但是，即便杨林波发现后摔了手机，儿子依然能从朋友那借到手机，继续沉迷游戏，还学会了抽烟。杨林波心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陪伴这个词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非常奢侈的一个词。如今孩子独自一人被骗去搞电诈我非常心痛，但我能做的真的都做了。”

被围猎的母亲

6月15日开始，陈美琴开始在平台账号发布儿子的消息。她把头像换成了红底白字的“紧急寻人”，然后在每个视频里都标注“他才14岁”“期望早日救出我儿子”。

第一条视频就有超过1000的点赞。四面八方的私信和消息填满了这位母亲的生活，不少人为她加油打气，但也遇到了不少骗子。

“他们报价几千到几万不等，都说能帮我找回儿子。”陈美琴说，有人说在东南亚有“熟人”，有人说是知情者以“朋友在园区当组长”让陈美琴缴纳“救人订金”。还有人冒充“被救回人员”，有偿传授经验。

一个声称能救人的骗子被陈美琴识破后，对方警告她不要报警，“儿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可以把他卖了。如果今天晚上没有说好以后你也不要想再见到他。”随后，此人给陈美琴发来了一段视频，内容是几个小男孩正被人用鞭子、甩棍殴打的场景。视频中的孩子除了惨叫，还不停地喊道“我一定努力，我再也不敢了”“妈妈我太疼了，妈妈救我。”

骗子与陈美琴的聊天记录。网络截图

每次想起视频中的画面，陈美琴会忍不住默默流泪。这段视频，她至今不敢看第二遍。

除了骗子们的“围猎”，一些网友的评论也让陈美琴感到揪心与难过。“反正你儿子也废了，好好管女儿吧。”“娇生惯养，现在知道逆子的下场了。”“都2025年了，被骗活该。”

如今，杨林波和陈美琴夫妻把所有的期望都寄予警方。据新京报记者了解，警方如今保持着与夫妻俩的联系，在最近的一次沟通中，警方表示已经将相关情况上报，保证一定尽力。

7月28日凌晨，陈美琴在某平台号“杨宇航妈妈”里发布最新视频，她泣不成声：“儿子你现在在哪里？爸爸妈妈好想你。”

新京报记者 隋坤 实习生 罗丽娟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