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股子咸湿气,吹得望海镇码头边上的大榕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催人早起。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娘娘的生日,对靠海吃海的望海镇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日子,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家家户户都起了个绝早,男人们拾掇着渔船,准备着祭海的仪式,女人们则忙着准备香烛纸马、三牲素果,一担担,一篮篮,都往镇子最东头,那座香火鼎盛的妈祖庙里送。
王阿婆天没亮透就醒了。
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算硬朗。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孙子,林小宝。
“小宝,乖孙,醒醒,醒醒咯!”
王阿婆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了宝贝孙子,“今儿个是妈祖娘娘的生日,奶奶带你去庙里拜拜,求妈祖娘娘保佑我的小宝聪明伶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
小宝今年刚满七岁,长得倒是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几分机灵,也有几分被宠出来的无法无天。
他爹妈常年在外面大城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小宝打小就是王阿婆一手拉扯大的。
隔代亲,亲上加亲,王阿婆把小宝当成了心尖尖上的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真是要什么给什么。
小宝被奶奶叫醒,不情愿地在被窝里拱了拱,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奶奶……我还困……”
“哎哟,我的小祖宗,今儿可不能赖床。”
王阿婆一边哄,一边麻利地从床尾的旧木箱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妈祖娘娘最灵验了,我们去给她老人家磕头,她一高兴,保佑你读书考第一名,以后当大老板,给奶奶买大房子!”
王阿婆对妈祖娘娘的信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年轻的时候,她跟着老头子驾着一艘小舢板在风浪里讨生活,好几次遇到大风大浪,船眼看就要翻了,她就跪在船头朝着妈祖庙的方向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妈祖保佑”。
说也奇怪,好几次都化险为夷。
她坚信,是妈祖娘娘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和家人。
所以,每年的妈祖诞,她都看得比什么都重。
好不容易把小宝从被窝里挖出来,穿戴整齐。
王阿婆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把早就备好的供品——一对红蜡烛、三炷比手指还粗的龙香、一刀黄纸、还有自家蒸的白米糕和几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仔仔细细地装进一个铺着红布的竹篮里。
“奶奶,我要吃那个最大的苹果!”
小宝指着篮子里的供品,已经开始惦记上了。
“这个可不行,这是要先给妈祖娘娘吃的。等拜完了,妈祖娘娘赐福了,你再吃,吃了会更聪明。”
王阿婆点了点小宝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慈爱。
祖孙俩锁好门,王阿婆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左手紧紧牵着小宝,右手拄着根用了快二十年的老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妈祖庙走去。
沿途遇到的街坊邻居,都笑着跟王阿婆打招呼:
“王阿婆,这么早啊,带小宝去拜妈祖啊?”
“是啊是啊,求妈祖娘娘保佑这皮猴子,让他少给我惹点祸!”
王阿婆乐呵呵地回应,但话里话外还是透着对孙子的疼爱。
小宝却对大人们的寒暄不感兴趣,他的眼睛被路边小摊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勾住了——用糖稀吹出来的各种小动物,泥捏的孙悟空、猪八戒,还有旋转起来会唱歌的小风车。
他拽着王阿婆的衣角,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王阿婆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从贴身的小布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给他买了个最便宜的竹蜻蜓。
小宝拿到竹蜻蜓,高兴得蹦蹦跳跳,暂时安分了下来。
越靠近妈祖庙,人就越多。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还夹杂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
庙门口早就被各色小摊贩围得水泄不通,卖香烛的、卖供品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戏台子也搭了起来,画着大花脸的戏子正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酬神的莆仙戏,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把整个场子都烘托得热闹非凡。
王阿婆牵着小宝,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挤进了庙门。
庙里面更是人头攒动,每一座神龛前都跪满了虔诚的善男信女,他们手里举着香,口中念念有词,脸上都带着敬畏和期盼的神情。
袅袅的青烟在庙堂里盘旋上升,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都熏得有些模糊不清。
王阿婆的目标是正殿里供奉的妈祖娘娘。
她挤到妈祖神像前,那尊妈祖像雕得慈眉善目,身披彩绣的凤袍,头戴珠光宝气的凤冠,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眼神悲悯地注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神像前的巨大供桌上,已经堆满了琳琅满目的供品,鸡鸭鱼肉、瓜果糕点,应有尽有。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有些香客甚至把点燃的香直接插在供品上。
王阿婆找了个空隙,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好,然后点燃了那三支龙香,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妈祖像拜了三拜。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十分用力,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妈祖娘娘在上,信女张桂花,带着孙儿林小宝,给您老人家请安了,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
王阿婆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异常虔诚,“求妈祖娘娘大慈大悲,保佑我这孙儿林小宝,聪明健康,读书长进,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也保佑他爹妈在外平安顺利,多赚钱财……”
她絮絮叨叨地祷告着,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一遍。
小宝一开始还觉得挺新鲜,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可庙里人挤人,空气又闷热,香火味呛得他直咳嗽。
戏台上的唱腔他也听不懂,没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拉了拉王阿婆的裤腿,小声说:“奶奶,我不好玩,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王阿婆正拜到紧要关头,被他一打扰,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乖孙,再等一小会儿,奶奶拜完了就带你回去。你在这里乖乖站着,别乱跑,妈祖娘娘看着呢。”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在香炉上方的青烟中绕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妈祖娘娘尝尝鲜,保佑小宝平平安安”,然后把苹果塞到小宝手里:“拿着,这是妈祖娘娘赐的平安果,吃了长智慧,不生病。”
小宝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大概是觉得不够甜,也可能是没心思吃,随手就想往旁边扔。
王阿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小手腕,压低声音呵斥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不能乱扔!这是供过神仙的果子,扔了要挨骂的!快吃了!”
小宝被奶奶一说,小嘴一撇,老大不高兴地把啃了一口的苹果又塞回了王阿婆手里,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王阿婆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犟了。
她把苹果收好,想着等回家再哄他吃。
然后她又转向旁边的其他神龛,准备给送子观音、财神爷也上柱香,求个全面稳当。
就在王阿婆转身去拜观音菩萨,注意力暂时离开小宝的这片刻功夫,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小宝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当他转到妈祖神像侧面的时候,突然觉得小肚子一阵发胀,是尿急了。
他平时在家,想尿尿了都是直接喊奶奶,或者自己跑到屋后的茅厕去。
可这会儿,奶奶正在那边人堆里磕头,庙里人又多,他也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小孩子憋不住尿,那种感觉特别难受。
小宝急得原地跺了跺脚。
他瞅了瞅四周,见那些大人都忙着磕头烧香,好像没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妈祖神像的底座是用青石雕刻的,很高大,上面雕着精美的莲花和海浪图案,擦拭得油光水滑。
小宝看看那石台子,又看看没人注意自己,一个荒唐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他觉得,这石台子后面挺隐蔽的。
于是,他悄悄地溜到妈祖神像的莲花宝座的侧后方,那里光线稍微暗一些,也少有人经过。
他迅速解开裤子,对着那冰凉的石雕底座,就“哗啦啦”地撒起尿来。
一股热烘烘的童子尿,就这样直接浇在了雕刻着祥云图案的妈祖神像基座上。
尿液顺着光滑的石面往下流淌,很快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散发出一阵特有的尿臊味。
这大不敬的一幕,偏偏被一个刚刚上完香,正准备离开的老阿姨看到了。
那老阿姨五十多岁年纪,也是个虔诚的信徒,她先是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儿,循着味儿一看,正好看见小宝提着裤子从神像后面出来,而神像的底座上,赫然多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哎呀!你这个小孩子!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老阿姨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小宝,声音都变了调。
她这一嗓子,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周围的香客们立刻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作孽啊!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能在妈祖娘娘的莲花座下撒尿啊!”
“天啊!这可是亵渎神明!要遭报应的!”
“太不像话了!太没家教了!”
王阿婆听到这边的骚动和叫喊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急忙挤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孙子小宝正被一群人指指点点,而妈祖神像的底座上,那摊刺眼的尿渍更是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小宝!你……你个小畜生!你干了什么好事!”
王阿婆又气又怕,冲过去一把拉过小宝,想也没想就照着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小宝被奶奶打,又被这么多人围着,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庙祝是个山羊胡子的老人,闻讯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这番情景,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是对妈祖娘娘的大不敬!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是怎么教孩子的!”
王阿婆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她的心又软了。
她把小宝紧紧搂在怀里,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对着周围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乡亲,对不住庙祝师傅!他还小,他不懂事!小孩子家家的,一时憋不住尿,也是常有的事……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懂事?七岁的孩子了,还分不清哪里是茅厕,哪里是神仙面前?我看就是你们大人惯的,一点规矩都不教!”
一个嗓门粗大的汉子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就是!在妈祖娘娘面前撒野,这还了得!今天这事儿,必须得给妈祖娘娘一个说法!”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些人甚至喊着要让小宝跪下给妈祖娘娘磕头赔罪。
王阿婆急得满头大汗,她想拉着小宝跪下,可小宝哭闹得更厉害了,死活不肯。
王阿婆护孙心切,见众人不依不饶,也来了几分火气。
她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小题大做,不就是小孩子撒了泡尿嘛,至于这样喊打喊杀的吗?
她把小宝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说:“他就是个孩子!你们这么多人,吓唬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尿都尿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大不了,我多烧点香,多捐点香油钱,替他给妈祖娘娘赔罪就是了!”
这话一出口,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嘿!你这老婆子,自己做错了事,还这么强词夺理!”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妈祖娘娘是能用钱来打发的吗?心不诚,做什么都没用!”
庙祝也气得连连摇头:“阿婆,话不能这么说。神明面前,最重一颗诚心。我看这孩子,毫无悔意,你这做大人的,也……唉!真是家门不幸啊!”
王阿婆听着这些越来越难听的话,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或鄙夷的脸,知道今天这香是拜不下去了。
她一咬牙,抱起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宝,也不管道歉了,使劲推开人群就往外挤:“让开!都让开!我们不拜了!我们回家!”
她几乎是狼狭地逃出了妈祖庙,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人的议论和诅咒:
“这孩子,怕是要倒大霉了哦……”
“作孽哦,冲撞了妈祖娘娘,以后有他们家受的……”
王阿婆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慌又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一路回到家里,王阿婆还是惊魂未定,心口“怦怦”直跳。
她把小宝放在床上,小宝大概是哭累了,抽噎了几声,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王阿婆看着孙子带着泪痕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她坐在床边,越想越后怕。
倒不是怕那些村民的指责,她是真的怕得罪了妈祖娘娘。
在望海镇,妈祖娘娘的灵验那是出了名的,谁家要是对神明不敬,总会遇上些不顺当的事。
“妈祖娘娘,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啊。小宝他还小,什么都不懂,都是我这个做奶奶的没教好,您要怪就怪我吧……”
王阿婆对着空气,双手合十,小声地祷告着。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些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零钱,数了数,大概有两百多块。
她琢磨着,等风声过去点,明天或者后天,再偷偷去庙里一趟,把这些钱塞到功德箱里,再恭恭敬敬地给妈祖娘娘磕几个头,好好解释解释,求她老人家原谅。
小宝这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
醒来后,好像把庙里发生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吵着要吃糖糕。
王阿婆看他没事人一样,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担忧,却像块石头似的压在心底,怎么也挪不开。
她板着脸教训了小宝几句:“以后到了庙里,不许乱跑乱闹,更不许随地撒尿,听见没有?要是再不听话,奶奶就不要你了,把你送到山里喂狼去!”
小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抓起王阿婆递给他的糖糕,几口就塞进了嘴里,眼睛又瞄向了窗台上那个竹蜻蜓。
显然,奶奶的警告,他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整个下午,王阿婆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做了午饭,喂小宝吃完,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她总觉得家里气氛怪怪的,好像有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她。
她甚至把堂屋墙上贴着的那张印着妈祖娘娘的年画都取了下来,生怕妈祖娘娘看到她,会想起小宝的劣行。
到了晚上,王阿婆早早地就催着小宝上床睡觉了。
她自己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海风呜呜地吹着,那声音在她听来,时而像女人的哭泣,时而又像神明的叹息。
她越想越害怕,索性披上衣服,摸黑走到小宝的房间门口,想看看孙子睡得怎么样。
小宝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王阿婆稍微放了点心,想着明天一定要早点去庙里烧香赔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阿婆就醒了。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睡得一点也不踏实,迷迷糊糊中,老是梦见妈祖娘娘板着脸,指着她骂,还梦见小宝掉进了黑漆漆的大海里,她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她赶紧起床,先去厨房熬了点稀饭。
然后,她走到小宝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小宝,小宝,该起床吃早饭了。”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小宝?还在睡懒觉呢?”
王阿婆又喊了两声,还是静悄悄的。
王阿婆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平时这个钟点,小宝早就醒了,就算不起床,也会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地跟她撒娇。
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小宝还躺在床上,大半个身子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小宝,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
王阿婆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拉小宝盖在身上的薄被子。
被子刚一掀开,王阿婆的手就像触了电一般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嘴巴无声地张大,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两秒,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王阿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啊——!”
随即,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