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一个依偎在连绵山脉脚下、被岁月染上斑驳色彩的古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多还保留着老派的生活习惯。
特别是每年进了腊月门,那股子年味儿就和着凛冽的寒风,一起钻进家家户户的门缝里。
寻常日子里再怎么讲究新派生活的人家,到了这时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多多少少都得捡起来,尤其是关于灶王爷的祭祀,更是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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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住着李家。
李家的顶梁柱李老师是个本分的手艺人,开了个小小的木匠铺,手艺精湛,为人忠厚,日子过得不温不火。
儿子李明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娶了媳妇,日子过得挺时髦。
这不,快过年了,李明带着新媳妇林晓回老家,准备陪父母过个团圆年。
随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李明的外婆,王奶奶。
王奶奶是镇子西头王家的老人,一辈子笃信神佛,尤其对灶王爷,更是敬畏有加。
女儿女婿忙,外孙又难得回来,老太太便跟着一起来李家住几天,帮衬着准备年节,也图个热闹。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雪下得也勤。
腊月二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王奶奶就起来了。
老太太腿脚还算利索,悄没声息地来到厨房。
李家的厨房还是老式的格局,靠墙砌着一个大灶台,上面并排两口大锅,灶膛里昨晚的余烬还带着一丝丝温热。
灶台上方,靠近烟囱根儿的地方,贴着一张颜色有些陈旧的灶王爷神像。
神像上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端坐着,面目安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王奶奶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根香,又拿出火柴点燃。
她没有立刻插在临时用碗充当的香炉里,而是先对着灶王爷神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布包里掏出几块麦芽糖,还有一些用红纸包着的小块糕点,都是甜食,摆在了灶王爷像前的一个小木盘里。
“外婆,您起这么早啊?”李明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走进了厨房,想找点热水喝。
“小明醒啦?”王奶奶回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快到日子了,得先把灶王爷敬好。
老话讲,‘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可要上天去汇报咱们一家人一年的功过是非呢。
给他老人家嘴上抹点蜜,多说说咱们家的好话,来年才能顺顺利利。”
李明听着,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他在城里待久了,对这些老传统总觉得是迷信。
“外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就是一张年画嘛。
再说了,真有神仙,还能被几块糖收买?”
“瞎说!”王奶奶嗔怪地瞪了外孙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小明啊,话可不能这么讲。
敬神敬的是一份心,一份对老传统的尊重。
灶王爷可不是一般的神仙,他是玉皇大帝派到咱家里的‘一家之主’,监察咱们言行举止的。
你想想,咱家一日三餐,哪顿饭离得开这灶台?灶火是家里的根本,灶王爷就是守护这根本的神。
不是收买,是表达敬意,希望他老人家看在咱们心诚的份上,回天庭多美言几句,也保佑咱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李明撇撇嘴,没再反驳。
他知道外婆的脾气,对这些事儿是掰扯不清的。
他倒了杯热水,看着外婆又拿出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灶台周围,连灶王爷神像上的浮尘都轻轻掸去,那份虔诚和认真,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时,李明的媳妇林晓也起床了。
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第一次在农村过年,对什么都好奇。
“奶奶,您这是在干嘛呢?好香啊。”她闻到了香烛和糖果的甜味。
“这是在祭灶呢,晓晓。”
王奶奶笑着解释,“等二十三那天,还要正式‘送灶’,到时候得准备更丰盛的祭品。”
“哦,祭灶我知道,我们家以前也象征性地弄一下,不过没这么讲究。
”林晓说着,眼光瞟到了隔壁张家的方向,
“说起来,张家婶子好像更夸张,我昨天听她说,她准备了好多东西,还要烧好多纸钱,说要给灶王爷送去‘打点打点’,让灶王爷在玉帝面前多替他们家‘运作运作’。”
王奶奶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胡闹!张家媳妇这是做什么?灶王爷是正直的神灵,司职监察,记录善恶,岂是能用金钱‘打点’的?烧纸钱那是给祖先或者孤魂野鬼的,给灶王爷烧,这不是混淆神职,甚至可以说是侮辱吗?还有,她准备了什么祭品?”
林晓想了想:“好像有鸡有肉,还有酒……她说灶王爷辛苦一年,得好好犒劳犒劳。”
“哎哟!糊涂啊!”
王奶奶连连摇头,脸上的担忧更重了。
“灶王爷是天庭使者,清净神灵,供奉宜用素食、甜点、清茶、水果,忌讳荤腥油腻和酒水。
这……这不是诚心供奉,倒像是要故意惹恼灶王爷似的!这张家媳妇,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
李明在旁边听着,本来觉得好笑,但看到外婆一脸严肃和忧虑的样子,也忍不住插话:“外婆,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供点东西,心意到了就行了呗。
各家有各家的习惯,也许张家就是那么传下来的呢?”
“习惯?坏习惯就得改!”
王奶奶语气坚定,“小明,你不知道,这祭祀灶王爷啊,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一步错,可能就不是敬神,而是请鬼了!
古书上都写着,《后汉书》里就记着家家户户都要祭灶,那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这祭祀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
甜食,是希望灶王爷嘴甜,多说好话;用素净供品,是表示对神灵的尊敬,符合他天庭使者的身份。
用荤腥酒水去供奉,不仅是对神灵的不敬,更容易招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以为是给它们的供奉,反而会引祸上身。
还有那烧纸钱,更是错上加错,灶王爷是神,不是鬼,他要的是你的善行功德,不是人间的钱财。
把祭祀搞错了,拜的可能就不是保佑你家的灶王爷了!”
王奶奶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明和林晓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看似简单的祭灶习俗,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讲究和禁忌。
“那……那张家会怎么样?”林晓有些害怕地问。
王奶奶叹了口气:“我哪知道会怎么样?但愿灶王爷慈悲,不跟他们计较。
不过,老话说得好,‘心诚则灵’,反过来,心不诚,或者用错了方式,恐怕就难说了。
灶王爷看着呢,一家人的言行,一年的善恶,他都记在心里,记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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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因为祭祀不当,惹恼了他老人家,或者更糟,引来了别的什么……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的年味越来越浓。
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置办年货。
李家在王奶奶的主持下,一切都按部就班,透着一股子平和安稳的气息。
而隔壁的张家,却似乎真的应了王奶奶的担忧,开始出些不大不小的状况。
先是张家的儿子在外面跟人打架,把头打破了,赔了不少钱。
接着,张家媳妇喂的几只准备过年吃的鸡,莫名其妙地死了两只,看着像是中了什么毒。
然后是张家男人,做小生意的,年前最后一笔货款,本来说好到账的,结果对方公司突然出了问题,钱款冻结了,张家一下子周转不灵,急得团团转。
这些事情单独看,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年轻人冲动打架、鸡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生意场上的意外风险。
但偏偏都凑在了一起,发生在了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不久,又恰好是张家用了王奶奶口中那些“错误”的方式祭灶之后。
这让镇子上一些上了年纪、信奉传统的人家开始窃窃私语。
李明起初还觉得是巧合,是镇上人喜欢嚼舌根,牵强附会。
但当他看到张家男人急得满嘴燎泡、张家媳妇整天唉声叹气,再对比自家虽然平淡但却安稳的日子,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难道,真像外婆说的,这灶王爷……拜错了,或者拜得不对,真的会有麻烦?
尤其是王奶奶,自从知道张家祭灶的方式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反复叮嘱女儿女婿,还有李明和林晓:“年三十晚上‘接灶’的时候,一定要更加恭敬才行。
送灶时如果有什么疏漏,接灶时诚心弥补,或许还能挽回。
灶王爷回来,看到家里干干净净,供品清清爽爽,一家人和和睦睦,心里高兴,才能继续保佑我们。
千万不能学张家那样乱来。”
她甚至找出了一本泛黄的旧历书,指着上面关于祭灶的注意事项,一条条地念给李明听:“你看这里写的,祭灶忌讳用狗肉,忌讳在灶前说秽语、吵架,忌讳用不洁之物触碰灶台……这些都是有说法的。
灶王爷是一家之主,他喜欢清静和睦。
家里人要是整天吵吵闹闹,言行不端,就算供再多东西,他老人家也不会高兴的。”
李明看着那本几乎要散架的旧历书,上面的繁体字和模糊的插图,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古老的智慧和力量。
他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唯物,忽略了这些流传千年的传统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些深刻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夜,家家灯火通明,鞭炮声此起彼伏。
李家按照王奶奶的指点,早早地准备好了迎接灶王爷回归的供品:一盘撒了白糖的年糕,几样新鲜水果,一碗清茶,还有必不可少的灶糖。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酒,一切都清爽洁净。
晚饭后,接近子时,王奶奶带着一家人,再次来到灶台前。
这一次,李明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一旁看热闹,而是主动帮着外婆点香、摆放供品。
林晓也学着婆婆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
窗外,烟花绚烂,映照着屋内温暖的灯光。
王奶奶点燃三炷清香,插进香炉,然后领着大家,对着灶王爷的神像,深深地鞠躬。
“恭迎灶王爷回宫!”王奶奶的声音庄重而虔诚,“求灶王爷保佑我阖家安康,诸事顺遂,和和美美,来年风调雨顺……”
一家人都跟着默默祈祷。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寒风忽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香烛的火焰一阵摇曳,差点熄灭。
同时,隔壁张家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似乎还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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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外婆。
王奶奶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她紧紧盯着灶台上那明明灭灭的香火,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短暂的骚动后,张家那边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隐约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李家的香火也重新稳定下来,烟气袅袅,向上升腾。
但刚才那一幕,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李明的心湖。
他看着外婆严肃的侧脸,看着那张在香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神秘的灶王爷画像,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想起外婆之前反复强调的“别供错了对象”,想起张家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想起刚才那阵诡异的寒风和哭喊声……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外婆,这张家……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祭灶的规矩,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平时拜的,真的是那位保佑家宅平安的灶王爷吗?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
王奶奶缓缓转过身,看着外孙,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告诫,也有着对古老禁忌的深深敬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沉声说道:
“孩子,灶王爷信仰流传了几千年,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都说他是家里的守护神,可很多人拜了一辈子,却可能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弄错了。
这祭祀啊,不光是摆上供品磕个头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和林晓,最后落在那灶王爷的神像上,悠悠地抛出了那几个令人心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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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灶神祭祀方式究竟如何?哪三点是必须谨记的关键?违反祭祀禁忌又将引发怎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