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河的水,常年一个颜色,浑黄,沉重。
六月的风带着燥热,吹不动河面,也吹不散围在桥上的人。
“又一个想不开的。”
“看着还年轻呢,可惜了。”
议论声像蚊蝇,嗡嗡作响,却钻不进桥中心那个小小的身影里。
他大概八九岁,穿着不合身的短袖,洗得发白。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桥下那个刚刚消失了漩涡的地方。
警察拉起警戒线时,他也没动。
直到一个温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看了警察一眼。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空洞,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无法估量的深暗。
“你妈妈呢?”警察又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抬起手指,指向桥下。
那个方向,除了缓缓流淌的、浑黄的河水,什么都没有。
警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小城午后的宁静。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个男孩无关。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会从水里长出来。一棵树,或是一朵花。
可他心里知道,掉进通济河的东西,从来没有能再回来的。
他妈妈,也不会了。
01.
市南派出所里,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响,切不开凝固的空气。
烟味、汗味、方便面味,混杂成一种属于这里的、独一无二的焦灼气息。
那个从通济河桥上被带回来的男孩,正坐在靠墙的蓝色长椅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像是抱着全世界。
从进来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他没说过一句话。
“姓名?年龄?家住哪?”
年轻的女警官李月新尝试了所有标准问题,得到的只有沉默。她有些没辙,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张建国。
张建国,四十五岁,一级警司,在这派出所待了二十年,熬得两鬓都有了白发。他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杯子里飘着几根廉价的茶叶梗。
“你问不出来的。”张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沙哑,“这孩子,魂儿跟着他妈走了。”
李月新皱起眉:“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尸体已经送去法医那了,可死者身份信息还没查到,她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
张建国没接话,他在男孩身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看男孩,而是盯着墙上那面褪了色的锦旗,自顾自地说:“我刚来所里的时候,也出过一个类似的警。也是通济河,一个女的,抱着孩子一起跳的。唉,那孩子才三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男孩。
男孩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后来啊,我们把那女的打捞上来,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她家人。她男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催。她觉得没活路了。”张建国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你看,现在这城里,到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干,一口饭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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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个邻家大叔,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李月新有些不解,但还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男孩依旧抱着书包,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过了许久,张建国才把话题拉回来,他扭头看着男孩,目光温和:“饿不饿?叔叔给你叫碗牛肉面吧?他们家的面,汤好喝。”
男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他的脸颊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头埋得更深了。
张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揉开的纸。他对李月新递了个眼色:“小李,去,门口老王家,大碗牛肉面,多加肉。”
李月新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所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呻吟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警笛声。
“你放心,”张建国慢慢地说,“我们会找到你妈妈的家人。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男孩的肩膀,极轻微地耸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无声地哭泣,但又拼命地忍着,不让任何人发现。
张建国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悲剧,本以为早已麻木,可面对这样一个倔强又脆弱的生命,那层厚厚的老茧,还是被轻易刺破了。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堵墙。
在墙塌下来之前,任何人都走不进去。
02.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打破了僵局。
男孩起初不肯吃,直到张建国把面推到他面前,自己转身去接电话,假装不看他。
等张建国打完一个并不存在的电话回来,碗里的面已经少了一半,几片牛肉也消失无踪。男孩的嘴唇油亮,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依然不说话,但至少,他开始对外界的善意做出反应。
“吃饱了?”张建国问。
男孩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来到派出所后,做出的第一个明确的回应。
李月新有些兴奋,觉得是个突破。她立刻拿来纸和笔,蹲在男孩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不方便说的话,可以写下来吗?”
男孩看着眼前的纸笔,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拿笔,但在指尖触碰到笔杆的一瞬间,又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再次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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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书包,似乎是他的安全区。
李月新有些失望,张建国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急。
“不着急,慢慢来。”他说。
调查陷入了困境。死者的信息核实工作毫无进展。她在本地的人脸库里没有匹配数据,指纹系统里也没有。衣物都是些没有牌子的普通货色,在任何一个县城的商场里都能买到。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座城市,又决绝地在此终结。
唯一的线索,可能就在这个男孩身上。
“会不会是外地人?”李月新提出猜测,“最近几年,来我们这小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可能。”张建国掐灭了手里的烟,“查一下近半年的外来人口登记,特别是单身母亲带着孩子的。”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小城。
所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值班的警察换了一批,只有张建国和李月新还守在这里。
男孩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的手,依然死死抓着书包的背带。
李月新拿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师父,今晚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所里吧?”
“我跟所长申请了,先送到市儿童福利院临时安置。”张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等明天,我们拿着死者的照片,去周边的村镇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认识。”
“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男孩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
“……树……”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张建国和李月新立刻凑了过去。
“你说什么?”李月新轻声问。
男孩没有再出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书包里。
“树?”张建国琢磨着这个字,“是他的名字吗?小树?”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树?”
男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有门儿!
张建国和李月新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希望。
或许,这就是突破口。一个字,也比一片空白要好。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建国开着那辆颠簸的警用桑塔纳,载着李月新和小树,驶向城郊。
小树醒来后,情绪比昨天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愿意配合。张建国说带他出去转转,他没有反抗,自己爬上了车的后座。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张建国试图找些话题,讲了讲路边的田野,讲了讲天上的云彩,但小树始终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他们的第一站,是离通济河最近的城中村——瓦窑村。
这里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房屋密集,小巷纵横,管理也最为混乱。
张建国拿着打印出来的、经过修复的死者照片,挨家挨户地询问。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同志,见过这个人吗?”
“没见过,不认识。”
“好像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
“这里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谁啊!”
一上午下来,他们问了不下五十户人家,得到的全是摇头的答案。
李月新有些气馁,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这可怎么找啊,师父。这村子几千人,大部分都互相不认识。”
“这就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张建国抹了一把汗,“找不到,就说明我们问得还不够多。”
他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小树。男孩正隔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村里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羡慕。
张建国心里一动,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小树,你看看,这里你来过吗?对这些房子,有印象吗?”
小树的目光在那些杂乱的砖房和缠绕如蛛网的电线间扫过,最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希望再次落空。
中午,他们在村口的小饭馆简单吃了顿饭。小树的胃口依旧不好,只扒拉了几口米饭。
饭馆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胖大婶,看到了他们照片上的女人。
“哎哟,这姑娘……”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抱着个孩子?”
张建国和李月新精神一振:“对!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大婶你见过?”
“见过见过!”老板娘的话匣子打开了,“大概半个多月前吧,她来我这买过一次盒饭。我记得清楚,因为她当时钱好像不够,还差一块钱。我说算了算了,她非要回去拿。我看她那孩子瘦瘦的,就多给加了个卤蛋。”
“那您知道她住哪吗?”李月新急切地追问。
“这我哪知道啊。”老板娘摇摇头,“她口音也不是本地的,话很少。买完饭就走了,往那边……就那条巷子走过去的。”
她指了一个方向。
这无疑是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线索。
张建国立刻付了饭钱,带着小树,朝老板娘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两旁的楼房几乎要贴在一起,阳光都很难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味。
他们一边走,张建国一边留意着小树的反应。
“小树,是这里吗?你住在这里吗?”
小树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巷子尽头一栋三层的自建房。那栋楼的外墙斑驳,二楼的窗户后面,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
和死者身上穿的,是同一款式。
04.
门锁着。
房东是一个本地老头,被警察叫来时一脸不耐烦。
“租房的是一个姓王的女人,叫王丽。”他一边掏钥匙,一边抱怨,“说是来城里带孩子看病的,交了一个月房租,押金都没给全。我催了好几次了。”
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股封闭已久的、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一切都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桌子上,吃剩的半个馒头已经风干了,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李月新在屋里仔细勘查,希望能找到身份证或者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张建国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小树。
男孩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最后落在那张小小的木桌上。桌角,用小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树”字。
那是他的专属座位。
“王丽……”李月新翻遍了所有抽屉和柜子,只找到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本小学生的作文本,封面上的名字写的也是“王树”。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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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的女人,似乎是铁了心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
“师父,你看这个。”李月新把作文本递给张建国。
张建国翻开,里面的字迹稚嫩,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9月3日,晴。妈妈带我去了公园,我看见了猴子,它会翻跟头。”
“9月10日,雨。妈妈今天没出去找工作,她抱着我,说了很多话,我听不懂。”
“9月15日,晴。今天又吃白米饭配咸菜,我想吃肉。”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了一个星期前。
“9月28日,阴。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小树,你要好好的。你要记住,你不是王树。”
不是王树?
张建国的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小树,男孩正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仿佛对屋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张建国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
这个房间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贫穷和绝望。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苦苦挣扎,直到最后走向崩溃。
故事的轮廓似乎已经清晰。
但张建国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因为贫困,为什么要去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份信息隐藏得这么干净?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下“你不是王树”这样奇怪的话?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师父,”李月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信封,“这里……这里有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材质,很厚实,被压得平平整整。
上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
05.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傍晚。
那封信被装在物证袋里,成了整个案件的中心。
所长亲自过问了情况,听完张建国的汇报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所长沉吟道,“这个‘王丽’,很可能不是她的真名。她处心积虑地隐藏身份,最后留下这样一封信,像是某种遗书,又像是某种举报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建国说,“关键在于,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法’这个字,是指法院?还是指法律?”
“不管指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所长做了决定,“小张,小李,你们俩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你们来开。”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小树被安排在隔壁的休息室,一位女同事正陪着他看动画片,隐约能听到模糊的卡通配音。
张建国和李月新坐在桌前,气氛紧张。那个牛皮纸信封,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
它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里面可能藏着一个家庭的悲剧,也可能藏着一个足以掀起风暴的秘密。
李月新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出汗。
张建国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仅仅是第一眼,张建国脸上的表情就完全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