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文字里，走进“姆明”之母的艺术与人生

被晨风带走的白色羽干海鸟毛，酷似刻有火山口的独特树皮，海豹皮毛般光滑的石脊，风暴来袭前海面上刺眼的黄雾……大自然的一处处细节，如开篇夏夜雨后清晨的水汽渗透苔藓和裂缝那般，浸润每一页文字。

大海，岛屿，夏日，森林，小屋——索菲娅和奶奶的生活与对话，以此为背景徐徐展开，孙女逐渐读懂奶奶因为一切悄悄溜走而产生的忧伤，老人则在孩子的成长和陪伴中激活记忆，发现它们的美妙恒定和意义所在。

提及托芙·扬松（Tove Jansson，1914—2001），很多人第一反应或许是深受小朋友和大朋友喜爱的“姆明”系列。但稍作了解便会发现，这位芬兰的国际安徒生奖得主其实是一位创作领域极广的艺术家和作家。油画、水彩、粉彩，壁画、玻璃彩绘、讽刺漫画、连环画和商业插画，平面设计与舞台设计……

除了享誉世界的童话，托芙还著有大量面向成年读者的小说，比如中文新版刚刚问世的长篇《夏日书》《真诚的骗子》《公平竞争》和短篇自选集《关于春天》（均由明室出品、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她的艺术和人生，在这些丰富而充盈的文字中隐匿，在“创作与爱”中落脚。

和同为长篇的《公平竞争》一样，《夏日书》中的小章节也可以当作一个个短篇来读。但与托芙其他文字代表作不同的是，围绕祖孙岛屿生活展开的《夏日书》很少直接谈论艺术，而是将作者关于构图、线条、配色、肌理等方面的审美选择悄然织入对自然的书写中。托芙擅长手部动作微妙的小幅画作，也能掌控讲究构图的大型作品；她的写作，同样兼顾细节和全景。她笔下的自然与人世光影交错，流淌着不确定性，如同书中那位来去不定、令人捉摸不透的埃里克松。坦然接受世间恒久变化的托芙，能够在画作和文字中精准呈现不同大气条件下光线涌入或溜走时的渐变，捕捉大海和森林或柔和、或暴躁的各种形态。

一座既可被人亲近、亦可疏远人类的海岛，岛上的生长与消亡：四月夜晚冰封的黑色海面，被填满后依然自成气候的沼泽，驼背枯朽树干和翠绿树冠并置的“幽灵森林”，象征新生的长尾鸭，七月从苔藓上冒出来随风摇曳的长茎草，八月悄然而逝的夏夜……《夏日书》凸显了托芙极为热衷的大自然、对话，以及直面冲突却能达成理解的人际关系，且像姆明系列那样深入她生命中颇为重要的元素：家庭纽带，大海和岛屿。

索菲娅家不禁让人想到姆明一家：难免争吵却不乏关爱；内部纽带牢固，对外界和外人却也保持开放和接纳的态度。索菲娅奶奶和姆明妈妈一样睿智、温暖，原谅孩子的淘气，包容他人：而这些，恰为托芙母亲的特质。侄女索菲娅·扬松称：“托芙说，在她所有的书中，《夏日书》是她的最爱，并认为它比其他书都要好。这可能是因为她成功地捕捉到了她心爱的母亲——哈姆的精神，让她在书页中得以永生。”

1970年6月，深爱的母亲西格妮·哈马斯滕-扬松（昵称“哈姆”）去世，托芙诉诸夏日的自然和创造性工作寻求慰藉。阅读出版于1972年的《夏日书》，就像是走进书中那片诡秘却充满生机的幽灵森林：生存与消亡之间存在无比微妙的平衡。

尽管设有轻快的节奏和及时的话题转向，书中对衰老和死亡的探讨依然直白得令人吃惊。小索菲娅帮奶奶找回假牙，随口就问：“你什么时候会死？”老人答：“很快。但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尚未懂得奶奶与死亡的距离，小孙女会追问大人不愿和老者谈论的问题，奶奶或恼怒、或机智地应付她的提问。精通“说话”艺术的托芙似乎试着用语言的禁忌“以毒攻毒”：一次次大声点出恐惧和忧虑，或许就可以蔑视和削弱它们？孙女说“蠢死了”“无聊死了”，奶奶也跟着说起“难看死了”“笨死了”。祖孙俩合写关于蚯蚓断开的论文，同样是在真实地探讨生与死。听到关于死亡的委婉语，奶奶思绪万千：“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往往无法进行一场智慧的对话，他们要么还太年轻，要么太老，要么没时间。”

但毫无疑问，托芙选择为作品打上明亮的底色——和奶奶撑着紫色阳伞泛舟的画面一样明亮。奶奶游走于明亮和黑暗、时辰或季节交替的边界：黄昏时分，她经常独自走进幽灵森林，正午时则坐在门廊上制作树皮船；夏末，她只身走进黑夜独坐，心跳恍如海上小船的突突声响……

托芙一生偏爱明亮的色彩，善于表达明暗对比，即便欣赏她在灰暗时期创作或以冷色为主的艺术品，观者的眼睛也会不由地聚焦画面上的闪亮光辉。在这部小说中，未来的悲伤与黑暗，暂被万物生生不息的动态和祖孙之间的相互滋养推至背景中，降级为亮色画布上零星闪现的阴影。小说的结尾，也毫不犹豫地停留在了凋零尚未开始的温暖静夜里。《夏日书》中的快乐与悲伤，犹如一场轻盈而纯净的舞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