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七点,城市的霓虹灯光挣扎着穿过厨房的窗户,却被一室的昏暗和死寂吞噬。
李秀珍安静地将最后一盘菜摆上餐桌。水煮鱼片,红油滚滚,撒着翠绿的葱花,是儿子陈辉生前最爱的一道菜。旁边是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一碗精心炖煮的玉米排骨汤。
四菜一汤,每一道都是陈辉过去点名要吃的。
今天是陈辉走后的第二个周年祭。没有遗像,没有牌位,李秀珍用这种方式,固执地保留着儿子的痕迹。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陈卫国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意走进来,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当他的目光扫到满满一桌子菜时,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碎裂了。
“又是这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两年了,李秀珍,你还没闹够吗?”
李秀珍握着汤勺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低声说:“今天是小辉的日子。”
“日子,日子!哪一天不是他的日子?”陈卫国大步走过来,猛地一拍桌子,汤汁从碗里溅出来,烫在李秀珍的手背上。她只是缩了一下,没出声。
“他是英雄,是烈士!不是让你天天锁在家里祭拜的牌位!”陈卫国双眼通红,不知是因酒精还是愤怒,“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秀珍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他的脸上刻着疲惫和不耐,两年前的悲痛,如今在他这里,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种急于摆脱的负担。
“过,”她轻声说,声音沙哑,“饭做好了,吃饭吧。”
她的平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陈卫国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冷笑:“吃?我没你那么好的闲情逸致!一个死人,值得你这样天天守着?公司里一堆事,谁体谅过我?我告诉你李秀珍,这个家快被你弄垮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李秀珍站在原地,良久,她才慢慢地坐下来,拿起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她夹起一块排骨,默默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只是那糖醋排骨,明明该是甜的,今天却只有满口的苦涩。
![]()
01.
这个家,早就不是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了。
自从两年前那场特大洪水夺走了陈辉的生命,这个三口之家就塌了。陈辉是响应号召去抗洪抢险的大学生志愿者,他救起了三个落水村民,自己却被一个巨浪卷走,再也没回来。
城市给了他“抗洪英雄”的荣誉,街道办送来了烈士家属的牌匾,学校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会。但在这些喧嚣和荣光背后,只剩下李秀珍和陈卫国两人,守着一个空洞的家,日复一日地沉默。
悲伤像一条河,将夫妻二人隔在了两岸。
李秀珍选择沉浸在回忆里,她把儿子的房间维持着原样,每天打扫,床单永远干净。她学着做儿子爱吃的每一道菜,仿佛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孩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笑着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而陈卫国选择了遗忘。他收起了所有陈辉的照片,扔掉了儿子穿旧的球鞋,从不提及“陈辉”这两个字。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无休止的加班和应酬来麻痹自己。他觉得,人要往前看,停留在过去是一种折磨,更是一种懦弱。
家里的权力结构也在这两年里悄然改变。以前,大小事都是三个人商量着来,陈辉总是那个最有主意的。现在,陈卫国成了绝对的支配者。
他掌控着家里的所有积蓄,包括那笔数额不菲的烈士抚恤金。
就在上个月,陈卫国第一次正式提出了他的想法:“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换个小点的,离我单位近。”
李秀珍当即反对:“不行!这是小辉的家,我们哪儿也不能去。”
“什么家?这是个壳子!”陈卫国烦躁地挥着手,“一百二十平,就我们两个人住,你不觉得空得瘆人吗?每天看着他那个空房间,你不难受,我难受!”
李秀珍的内心独白在呐喊:我难受,可我不想忘记这种难受。这种痛,是我和儿子最后的一点联系。
她知道,丈夫想动的不仅是房子,还有那笔抚恤金。他想用那笔钱付新房的首付,彻底抹掉过去,开始“新生活”。
可儿子的命换来的钱,怎么能用来遗忘他?
这个矛盾就像一颗埋在两人之间的地雷,随时可能引爆。家里的空气总是紧绷着,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段落之间再也没有了轻松的闲聊,对话总是以最简短的形式出现,往往一问一答,就陷入更长的沉默。
这个家,早已成了一座冰冷的孤岛。
02.
矛盾在日常的点滴中不断积累,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无声无息,却足以淹没一切。
周六的下午,李秀珍正在整理陈辉的书柜,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本他看过的书。陈卫国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礼品的陌生男人。
“秀珍,还愣着干什么?王经理和刘科长来看我们了,快泡茶!”陈卫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秀珍僵在原地。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是未经修饰的憔悴。她完全没有准备。
她局促地和客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去厨房烧水。客厅里传来陈卫国爽朗的笑声:“我爱人就是这样,不爱打扮,让你们见笑了。她就是心里苦,不太爱说话。”他轻描淡写地将妻子的悲伤,定义为一种不善交际的内向。
餐桌上,气氛更是尴尬。陈卫国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己的业务能力。王经理为了活跃气氛,笑着对陈卫国说:“老陈,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就等着享清福了。我家那小子,今年刚毕业,天天在家打游戏,愁死我了。你家小辉争气,是英雄,不像我们家的,就知道啃老。”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秀珍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立刻又堆起笑,举起酒杯:“不说孩子了,来来来,王经理,刘科长,我们喝一个!”他狠狠瞪了李秀珍一眼,仿佛在怪她摆出这副表情,丢了他的人。
那顿饭,李秀珍食不知味。
矛盾的核心,最终还是落到了那个最具体的资源上——空间,陈辉的房间。
陈卫国不止一次地提出,要把儿子的房间改成书房,理由是“空着浪费”,而且他需要一个在家办公的地方。李秀珍每一次都用沉默来抵抗。
直到一天,她买菜回来,发现陈卫国叫来了收废品的人,正准备把陈辉房间里那张旧书桌搬出去。
“住手!”李秀珍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过去拦在门口。
“你干什么!一张破桌子,占地方!”陈卫国怒道。
“这是小辉的桌子!”
“人都不在了,留张破桌子有什么用!”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面的人面前如此激烈地争吵。收废品师傅尴尬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终,李秀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自己锁在了儿子的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那次争吵后,李秀珍开始了她的小反击。她不再整日困守家中,而是报名了社区的志愿者。她去了一家流浪者救助站,每周去三天,帮忙分发食物,整理衣物。
她想逃离那个冰冷的家,也想把无处安放的母爱,分给那些需要温暖的人。
陈卫国对此极为不满。“你好好的不在家待着,去跟那些流浪汉混在一起?你不嫌脏,我还嫌丢人!”
李秀珍没有理他。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并且坚持了下来。
陈卫国的姐姐,李秀珍的姑姐,为此特意打来电话“调解”。电话里,姑姐苦口婆心地劝她:“秀珍啊,你也多体谅体谅卫国,他压力多大啊。男人跟我们女人不一样,他不把痛挂在嘴上。你得往前看,总守着过去,他心里也烦。听姐一句劝,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扔了,跟卫国好好过日子。”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
03.
人的忍耐,就像一根不断被拉扯的橡皮筋,总有到达临界点的一刻。
周日的清晨,李秀珍从救助站回来,感到一阵眩晕。最近她时常感到乏力,外部高强度的志愿工作和家庭内部的持续高压,让她身心俱疲。
她推开家门,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家里太安静了,陈卫国的车不在楼下。她下意识地走向儿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她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儿子的床、书桌、衣柜……所有家具都不见了。墙上贴着的海报被撕下,留下斑驳的印记。地上只剩下几个潦草封口的纸箱。
李秀珍冲过去,颤抖着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陈辉的篮球、穿到开胶的球鞋、还有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状和证书。另一个箱子里,是他的日记本和相册。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想起了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陈卫国在她看儿子打球的录像时,不耐烦地抢走遥控器换台;她在新闻里看到有关抗洪纪念的报道时,他冷着脸说“看这些有什么用”;她想去儿子最爱的公园坐坐,他却说“要去你自己去,我没时间”。
过往所有忍耐的不公,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他不是在整理房间,他是在处决她唯一的念想。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卫国的电话。
“你把东西都弄到哪儿去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电话那头的陈卫国似乎早有准备,语气强硬:“我找人搬到楼下租的储藏室了。这房间我请了装修队,下周就来改成书房。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这个家不能再像个灵堂!”
“你没有问过我。”
“问你?问你你会同意吗?李秀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无理取闹!”陈卫国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愿。
李秀珍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她曾以为,丈夫只是用错了方式来疗伤,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是真的想把儿子从他们的生活中连根拔起。
一种决绝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她站起身,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也消失了。她要守护的,不只是儿子的遗物,更是她作为母亲的尊严。
04.
李秀珍没有哭,也没有闹。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那些纸箱一个个搬回了房间,整齐地码放在角落。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陈卫国回来了。看到原封不动搬回来的纸箱,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李秀珍,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这是小辉的房间,”李秀珍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简直不可理喻!”陈卫国怒吼着,冲过去就想把箱子再搬出去。
李秀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陈卫国,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那就分吧。”李秀珍轻飘飘地扔出三个字,却像一颗炸雷,在陈卫国耳边炸响。
陈卫国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温顺、依赖他的女人,会说出这两个字。
他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讥讽道:“分?你拿什么分?这个家哪样东西是你买的?你二十年没上过一天班,没挣过一分钱!离开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李秀珍的心被狠狠刺痛,但脸上却异常平静。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抚恤金,分我一半。这套房子,是婚后财产,也分我一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卫国彻底被激怒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看透一切的样子。
他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说出了一句突破底线的、最伤人的话。
“你还想要抚恤金?你有什么资格?你只会抱着他的东西哭!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你那么想他,你怎么不下去陪他?哦,对了,也找不到他了,尸骨无存,早被江里的鱼吃干净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李秀珍的心脏。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她甚至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冷。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随着这句话,灰飞烟灭了。
她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她默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拿出自己藏了很久的、一张只有几万块存款的个人银行卡,拿上身份证和手机。然后,她拿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陈卫国还沉浸在自己言语“胜利”的余威中,直到冷风灌进屋里,他才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去?”
李秀珍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她迈出家门,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但她知道,她和这个家之间那扇无形的门,已经永远地关上了。
![]()
05.
离开家后,李秀珍没有去任何亲戚朋友家。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解,也不想把自己的不堪暴露给别人看。她用自己的积蓄,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租了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小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当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她的反击,不是大吵大闹的报复,而是系统性地重建自己的生活。第一步,就是找回自己的价值感。
她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流浪者救助站的志愿工作中。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指责,只有需要和被需要。她每天跟着救助站的负责人张姐,整理捐赠的衣物,熬煮大锅的热粥,打包分发食物。
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悲伤,而那些流浪者眼中最质朴的感谢,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无用的人。
冬天来得很快,一场寒潮席卷了整座城市。救助站准备在市中心最大的立交桥下,为无家可归的人们举办一次大型的冬衣和热食发放活动。
那天,天色阴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李秀珍穿着最厚实的棉衣,戴着帽子和围巾,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在桥下支起了几口大锅。
热气腾腾的白粥,冒着香气的馒头,还有几大箱厚实的棉衣棉被,吸引了越来越多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
李秀珍负责盛粥。她机械地重复着舀粥、递碗的动作,看着一张张被生活压得麻木或愁苦的脸。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肢体残疾的中年人,也有眼神迷茫的年轻人。
她已经不再感到害怕或嫌弃,心中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悲悯。
她将一碗热粥递给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咧开没牙的嘴,对她说了声“谢谢”。李秀珍笑了笑,继续舀下一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她抬起头,准备把粥递给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裹着一件破旧军大衣的男人,身形很高,但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大衣里。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脸上也满是污垢,几乎看不清本来的样貌。
他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来接碗。那是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就在李秀珍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稳稳地递到他手上时,一阵冷风吹来,刮起了他那长长的、遮住脸的刘海。
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撞进了李秀珍的视线里。
李秀珍的呼吸,猛地一窒。
手里沉重的金属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粥溅在水泥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整个世界的喧嚣——风声、人声、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尽数褪去。
那张脸……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憔悴、苍老,眼角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轮廓……那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模样。
李秀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