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坐主桌？」
村支书李大富一脚踹开凳子，红木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滚去小孩那桌蹲着吃！」
满院宾客哄笑声中，张建军默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旧公文包。
皮包磨损的边角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角文件。
阳光斜射下，纸张上赫然印着几个烫金大字——《XX市干部任命通知书》。
张建军用手掌盖住文件，拍掉包上的尘土。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台上大声炫耀的李大富，眼神深处闪过什么东西。
01
三月的豫西山区还带着春寒。
一辆绿色的老式吉普车沿着蜿蜒的乡道缓缓前行，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后视镜用铁丝绑着，随着颠簸摇摆不定。
张建军握着方向盘，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领子磨得起了毛球，袖口也有些开线，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车子停在村口，张建军下车看了看那块新换的村牌——「张家村」。
字是用电脑打印的，比以前那块手写的板子正规多了。
村口的公示栏前围着几个老大爷在议论着什么。
张建军走过去一看，栏里贴着「2023年扶贫项目受益名单」。
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李富强——养殖补贴8万元。
李富贵——种植补贴6万元。
李富康——技能培训补贴3万元。
李大富——村级扶贫项目协调费5万元。
二十个名字里，十八个都姓李。
「这李大富的亲戚可真多啊。」
一个戴着毡帽的老大爷啐了一口，「连他家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废物侄子都能拿技能培训补贴。」
「嘘，小声点。」
另一个老头往四周看了看，「让李家人听见又要找你麻烦。」
张建军没有说话，掏出手机对着公示栏拍了几张照片。
拍照时手机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几个老大爷转过头看他。
「你拍这个干啥？」
毡帽老头问道。
「随便看看。」
张建军收起手机，「我是村里人，以前外出打工，现在回来了。」
「哦，在外面混得咋样？」
「一般般。」
老大爷们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在他们看来，这年头从外面灰溜溜回村的年轻人太多了，大多数都是在城里混不下去的。
张建军走进村里的小卖部，想买包烟。
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娘正在看手机上的抖音视频，音响里传出「我们一起学猫叫」的音乐。
「来包红塔山。」
张建军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哟，这不是建军吗？」
她故意拖长声调，「打工回来啦？」
张建军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听说你在外面当保安来着？」
老板娘一边找烟一边继续说，「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够生活不？」
「够用。」
「那就好，那就好。」
老板娘把烟递给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像你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在外面可不好混。还是咱村里安稳，有李书记照顾着。」
张建军接过烟，刚要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白色的宝马X5从门口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水。
泥点子糊了张建军一脸，中山装的前襟也被溅湿了一大片。
宝马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脸。
他戴着金链子，叼着烟，正对着这边哈哈大笑。
「哎呀，不好意思啊。」
年轻人明显是故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歉意，「路上有积水，没看见。」
老板娘赶紧小跑出来。
「李少，您怎么回来了？」
「我爸让我回来帮忙张罗我爷的寿宴。」
李少弹了弹烟灰，「对了，我爸说了，村里但凡是个人都得来，热闹热闹。」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正在用纸巾擦脸的张建军。
「这位兄弟也来啊，不过记住，穿得体面点，别给我家丢人。」
油门一踩，宝马车扬长而去。
老板娘回到店里，看张建军还在擦泥，忍不住摇头。
「算了算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回去换件干净衣服，晚上记得去李书记家吃席。人家李少都发话了，你可不能不去。」
张建军没有回答，默默走出了小卖部。
回到车上，他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点水简单洗了洗脸。
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已到张家村，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
很快收到回复：「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张建军收起手机，启动吉普车。
车子在村道上缓缓前行，路过李大富家那栋三层小楼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楼前的院子里正在搭彩钢棚，几个工人在忙着摆桌椅。
院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车，其中就有刚才那辆白色宝马。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工人布置。
那就是李大富——张家村的村支书，也是这场寿宴的主人。
李大富长得膀大腰圆，秃顶，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他正在大声训斥一个工人：「桌子摆整齐点，一会儿县里的领导要来！」
工人连连点头称是。
张建军看了一会儿，开车离开了。
02
晚上六点，张家村李大富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二十多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都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瓜子花生和一次性筷子。
张建军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衬衫，
提着那个旧公文包走进院子。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村民，
还有一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
看起来像是县里来的干部。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发现靠近房屋的几张桌子明显档次更高。桌布是金黄色的缎面，
摆着精致的瓷器餐具，
还有茅台酒和中华烟。那几桌坐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
说话声音不大，
但气场明显不一样。张建军正在犹豫坐哪里，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哎呀，
建军，
你也来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会计李富财，
四十多岁，
尖嘴猴腮，
一脸谄媚的笑容。「嗯，
来给老爷子祝寿。」
「好好好，
应该的应该的。」
李富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先找个地方坐着，
一会儿开席了我给你介绍几个领导认识认识。」
说着，
他指了指院子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那边还有空位。」
张建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桌子确实还有几个空位，
但坐的都是一些十几岁的孩子和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我坐这边吧。」
张建军走向一张相对靠前的桌子。「哎哎哎。」
李富财赶紧拦住他，
「那桌不行，
那是给镇上领导安排的。」
「那这桌呢？」张建军又指了指另一张桌子。「这桌是县里的。」
李富财摇摇头，
「建军啊，
你刚回村，
很多规矩还不太懂。咱们村现在可不比以前了，
来了这么多领导，
得按级别坐。」
正说着，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李大富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
红光满面地走了出来。「各位乡亲，
各位领导！」他站在院子中央，
声音洪亮，
「今天是我老父亲八十大寿，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捧场！」掌声更加热烈了。「我李大富能有今天，
全靠各位领导的关照和乡亲们的支持！」他举起酒杯，
「特别是我的表哥，
县农业局的王局长，
还有镇上的几位领导，
多年来对我们张家村的扶贫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又是一阵掌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摆摆手。「李书记客气了，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张家村这几年的变化确实很大，
去年还被评为全县扶贫工作先进村呢。」
「那都是王局长指导有方！」李大富满脸堆笑，
「我们村今年的几个扶贫项目，
还得继续麻烦王局长多关照啊。」
「好说好说。」
王局长端起酒杯，
「为了张家村的发展，
也为了老爷子的身体健康，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张建军站在角落里，
悄悄掏出手机开始录音。他刚调整好角度，
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呢？」李大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我在听您讲话。」
「听个屁！」李大富大声说道，
引得周围不少人转过头来看，
「你一个打工的，
站在这儿碍手碍脚干什么？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张建军没有动。「你聋了？」李大富的声音更大了，
「让你找地方坐下听见没有？」「我想坐前面一点的位置。」
「前面？」李大富哈哈大笑起来，
「就你这穷酸样，
也配坐主桌？那些位置是给有身份的人准备的！」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交谈，
目光集中到了这边。「知道什么叫规矩吗？」李大富一脚踹开张建军身边的凳子，
红木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滚去小孩那桌蹲着吃！」满院的宾客爆发出哄笑声。有人起哄：「李书记说得对，
什么人坐什么位置！」张建军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旧公文包，
包的边角磨破了，
里面露出一角文件。他刚要站起来，
李大富突然看到了他手里的手机。「你拿手机干什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开着录音？」李大富一把抢过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录音界面，
脸色立刻变了，
「你特么偷录音？」张建军想要拿回手机，
但李大富已经高高举起了胳膊。「各位看看，
这个家伙居然偷偷录音！」李大富举着手机向众人展示，
「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说着，
他用力一甩，
把手机扔进了院子里的鱼塘。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扑通一声沉入水底。鱼塘里溅起一朵水花，
涟漪慢慢扩散开来。李大富踩着一张凳子，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建军。「我告诉你，
在咱张家村，
是龙你得盘着，
是虎你得卧着！」他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别以为在外面混了几年就了不起了，
回到村里，
还得看我的脸色！」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张建军默默地拍拍公文包上的尘土，
然后朝院子角落的那张桌子走去。
03
寿宴进行到一半，
张建军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座位。他没有去厕所，
而是绕到了院子后面的鱼塘边。刚才李大富把他的手机扔进鱼塘，
现在得想办法找回来。虽然手机肯定是废了，
但里面的录音也许还能恢复。鱼塘不大，
水也不深，
在月光下能看到底部的淤泥。张建军正在想着怎么把手机捞上来，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是从鱼塘对面的小树林里传来的。「今年的养殖补贴到账了吗？」这是李大富的声音。「早到了，
八万块钱，
一分不少。」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村会计李富财。「那个养殖场呢？建了没有？」「建个屁，
就在村后头圈了一块地，
立了几根木桩子，
拍了几张照片。」
李富财嘿嘿笑了几声，
「检查的时候就说正在建设中，
谁会去实地看？」「聪明。」
李大富也笑了，
「那钱怎么分？」「按老规矩，
你四我三，
剩下一万给我表弟意思意思。反正名字是用他的。」
张建军躲在鱼塘这边的芦苇丛里，
掏出备用的老人机悄悄拍照。手机的拍照功能很简陋，
但在月光下勉强能看清楚两个人的轮廓。「对了，
种植补贴的事也得抓紧。」
李大富继续说道，
「六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放心，
那十亩地我已经安排人翻了一遍，
看起来像是种过东西的样子。」
李富财点燃一支烟，
「档案里的照片我都准备好了，
保证看不出问题。」
「还有技能培训那三万块。」
「那个更简单了，
找几个人拍个照，
说是在上课就行了。反正上面也不会下来检查。」
两个人正说得起劲，
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建军低头一看，
原来是踩断了一根芦苇。声音虽然很小，
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什么声音？」李大富警觉地问道。「好像是有人。」
李富财也压低了声音。张建军赶紧猫着腰往后退，
但脚下的淤泥太滑，
差点摔倒。这一动弹，
芦苇丛摇摆得更厉害了。「肯定有人！」李大富站起来，
「过去看看！」两个人开始往这边走。张建军心里一紧，
赶紧找地方躲。但鱼塘边除了芦苇就是开阔地，
根本没有藏身之处。眼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建军，
你在这儿干啥呢？」张建军回头一看，
是村里的五保户张婆。老太太八十多岁了，
腰弯得像个虾米，
但眼神还很有神。「张婆，
我在找我的手机，
掉水里了。」
「哦，
那可得赶紧找，
水泡时间长了就坏了。」
张婆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能让对面的李大富听见。李大富和李富财走到鱼塘边，
看到张建军和张婆正蹲在水边，
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找手机啊。」
李大富冷笑一声，
「活该，
谁让你乱录音的。」
「李书记，
这事是不是有点过了？」张婆慢慢站起来，
「建军也没做什么坏事，
手机对他来说不容易。」
「张婆，
您老就别管这事了。」
李大富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这小子不老实，
得给他点教训。」
「怎么不老实了？人家好端端的，
你干嘛要为难人家？」「我为难他？」李大富指着张建军，
「是他先偷录音的！在我家录音，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间谍行为！」张婆摇摇头，
没有再说什么。李大富和李富财又在鱼塘边站了一会儿，
确认没有什么异常，
这才往回走。临走前，
李富财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刚才那个声音不太对，
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等两个人走远了，
张婆才拍拍张建军的肩膀。「建军啊，
张婆劝你一句，
有些事能忍就忍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
「李大富这个人心眼小，
你和他斗不过的。」
「我知道，
谢谢张婆。」
「别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能提醒你小心点。」
张婆叹了口气，
「这个村，
现在是他们李家的天下。」
说完，
老太太慢慢往回走。张建军一个人留在鱼塘边，
看着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水面。他掏出那部老人机，
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很模糊，
但能看出是两个人在交谈。更重要的是，
他刚才听到的对话都记住了。虚报养殖补贴，
伪造种植项目，
虚假技能培训。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贪污行为。他把手机收好，
正准备离开，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建军猛地转身，
看到李富财正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月光照在刀刃上，
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李富财的声音阴测测的，
眼神里带着杀意。「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一直在找手机。」
「别装了。」
李富财举起砍柴刀，
月光下刀刃寒光闪闪，
「偷拍，
偷听，
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他一步步朝张建军逼近。「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04
面对举着砍柴刀的李富财，
张建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张婆也在这儿，
她可以作证。」
「张婆？」李富财冷笑一声，
「一个老糊涂，
她的话谁信？」砍柴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李富财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我再问你一遍，
你到底听到什么了？」张建军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已经贴到了鱼塘边。再往后就是水，
进退无路。「我告诉你，
在这个村里，
有些事知道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李富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杀意毫不掩饰，
「你以为这是在城里？这里是张家村，
天高皇帝远，
死个把人谁会知道？」正在这时，
张建军的老人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李富财被吓了一跳，
砍柴刀在手中晃了一下。张建军趁机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他认得这个号码。「不许接！」李富财挥舞着砍柴刀，
「把手机扔了！」但张建军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喂？」「建军，
我是小王。」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市里有紧急情况，
需要你马上回去处理。」
张建军的心里一阵激动，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情况？」「防洪预案的事，
省里催得很急，
明天上午就要交。您的签字必须今晚就到位。」
「我知道了，
马上回去。」
李富财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防洪预案？什么省里？这个打工的怎么会接到这种电话？「对了，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道，
「纪委的同志已经在路上了。」
这句话让张建军的眼神一亮。「好的，
我等他们。」
挂断电话后，
李富财狐疑地看着张建军。「谁给你打电话？」「我朋友。」
「什么朋友？」李富财举着砍柴刀，
「别想糊弄我，
什么防洪预案，
什么纪委的，
你一个打工的懂这些？」张建军没有回答，
而是掏出手机准备发短信。「放下手机！」李富财大吼一声，
举起砍柴刀就要砍下来。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先是一辆，
然后是两辆，
三辆。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显然是有多辆车正在往村里开。李富财停下动作，
侧耳听了听。「大晚上的，
谁会开车进村？」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还伴随着急刹车的声音。李富财有些慌了，
刚才那个电话提到了纪委，
难道真的是上面来检查的？「你快说，
刚才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张建军看着李富财慌张的样子，
心里已经有了底。「你很快就知道了。」
汽车声音更近了，
似乎已经开进了村子。李富财彻底慌了神，
砍柴刀在手中都拿不稳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李大富的大嗓门。「又是哪个王八蛋大晚上开车进村？吵死了！」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似乎很多人都在往外跑。「富财！富财你在哪儿？」李大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快回来，
出事了！」李富财听到喊声，
再看看面前一脸镇定的张建军，
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不对劲。他扔下砍柴刀，
转身就往院子跑。张建军松了一口气，
弯腰捡起砍柴刀，
然后慢慢往院子走去。走到院子门口时，
他看到了让他也有些意外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