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街角那家不起眼的面馆里，飘出阵阵面香。这里的故事，要从一碗三元的面条说起。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还有人坚持着这样的价格，像是时代洪流中的一块顽石。顾客来来往往，有人满意离去，也有人挑三拣四。
表面看来，这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小生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街角。可是人心这东西，往往比面条更难煮透。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掀起轩然大波，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误解终生。
01
凌晨四点，韩志远就起床了。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八年，从在这座南方小城开面馆的第一天起。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在远处响着。韩师傅在厨房里忙活，和面、切菜、调汤，每一样都亲力亲为。
四十七岁的男人，手上满是老茧。他来自河南，说话带着那边的口音，在这个吴侬软语的地方显得有些突兀。可是做出来的面条，却让所有人都竖起大拇指。
七点整，面馆准时开门。
“老韩面馆”就在老住宅区的街角，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六张小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字迹工整：手擀面3元，小菜3元。在2023年的秋天，这个价格简直像是从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第一个客人总是苏桂花。
六十一岁的苏大妈，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她住在附近的老小区，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准时出现，要一碗面条，配一份小菜。八年来，从未间断。
“韩师傅，面条软了点。”苏大妈坐下就开始挑刺。
“好的，下次注意。”韩师傅笑着应声，手上的活儿没停。
“这菜也咸了些。”
“是我调味重了，明天改。”
小雯在旁边看着，紧紧抿着嘴唇。二十三岁的姑娘，大学刚毕业回家帮忙，看不惯这种天天找茬的行为。她是韩师傅的女儿，性子像母亲，倔强得很。
“爸，她天天这样，你怎么还......”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韩师傅压低声音，“苏大姐也不容易，一个人过日子。”
八点半，陆续来了其他客人。开网约车的程建成，在附近工厂上班的老张，还有几个退休的老人。大家都是熟客，彼此打着招呼。
程建成三十九岁，人称阿成，为人仗义。他看不惯苏大妈的做派，几次想说话，都被韩师傅制止了。
“苏阿姨，韩师傅的手艺这么好，价格又便宜，您就别总挑刺了。”阿成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苏大妈瞪了他一眼：“我花钱买东西，还不能说几句？”
“您当然能说，可是......”
“好了好了，都是邻居，别伤了和气。”韩师傅赶紧打圆场，给苏大妈又添了点小菜，“苏大姐，今天的萝卜丝特别脆嫩，您尝尝。”
苏大妈哼了一声，埋头吃面。
小雯在收拾桌子，动作有些重。她刚回来两个月，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场面。父亲的忍让，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点钟，早餐时间结束。韩师傅开始准备午餐的食材，小雯帮着打下手。
“爸，咱们为什么不涨价？”小雯问，“现在什么都涨，就咱们还是三块钱一碗。”
韩师傅切着萝卜丝，动作很慢：“老邻居们都不容易，能不涨就不涨吧。”
“可是咱们都快亏本了。房租涨了，水电费涨了，菜价也涨了。您算算账，一碗面成本都要两块五了。”
“还能撑得住。”韩师傅擦擦汗，“你妈走之前说过，做人要厚道。”
小雯不说话了。母亲三年前病逝，临终前的话，父亲总是记得特别清楚。
中午的客人更多一些。附近的上班族，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些路过的行人。面馆虽小，生意却不错。
苏大妈又来了。她一天要来两次，雷打不动。
“韩师傅，这桌子怎么有水渍？”她刚坐下就开始挑刺。
小雯正端着面条过来，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就变了：“奶奶，我刚擦过桌子，哪有水渍？”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苏大妈指着桌面。
小雯低头一看，确实有几滴水珠，可能是刚才擦桌子时留下的。她的脸涨得通红：“我马上再擦一遍。”
“年轻人做事就是不仔细。”苏大妈摇摇头。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小雯心里。她放下面条，转身就去拿抹布，动作有些急躁。
韩师傅看在眼里，走过来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没事的，重新擦一下就好。”
小雯咬着牙，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苏大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吃面。
下午两点，客人渐少。韩师傅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眉头越皱越紧。小雯说得对，现在确实是在亏本经营。可是看着这些老邻居，他又舍不得涨价。
“爸，您别想太多了。”小雯端来一杯茶，“大不了我不去找工作了，在家帮您。”
“傻孩子，你有你的路要走。”韩师傅摸摸女儿的头，“爸爸还撑得住。”
傍晚五点，苏大妈第三次出现。她买晚饭，总是要两个馒头，一份小菜。
今天的小菜是凉拌黄瓜，她尝了一口，又开始摇头：“这黄瓜不脆，肯定放了好几天了。”
小雯终于忍不住了：“奶奶，这黄瓜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我亲自挑的，怎么可能放了几天？”
“我吃了这么多年黄瓜，还能尝不出来？”苏大妈声音提高了几度。
“您就是故意找茬！”小雯脱口而出。
面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其他客人都停下筷子，看着这边。韩师傅脸色变了，赶紧走过来。
“小雯，不得无礼！”他严厉地看着女儿，“赶紧给苏大姐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她......”
“道歉！”韩师傅的声音很重。
小雯眼圈红了，可是嘴还是硬着：“我没错。”
苏大妈站起来，脸色铁青：“好，很好。看来这家店是不欢迎我了。”
她丢下三块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02
苏大妈走后，面馆里的气氛很沉闷。
韩师傅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小雯，你这样不对。”
“我哪里不对了？”小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天天来找茬，您都看见了！今天的黄瓜明明很新鲜，她非说放了几天，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苏大姐是老客户......”
“老客户就能这样欺负人吗？”小雯的声音哽咽了，“爸，您太老实了，什么人都能踩您一脚！”
阿成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开口：“韩师傅，小雯说得有道理。苏阿姨确实过分了点。”
“就是，这老太太太事儿了。”另一个客人也附和。
韩师傅摆摆手：“都别说了。做生意，和气生财。”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可是今天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晚上关门后，父女俩收拾店面。小雯闷闷不乐，韩师傅也心事重重。
“爸，您说苏大妈明天还会来吗？”小雯问。
“不知道。”韩师傅擦着桌子，“希望她别太生气。”
“您还担心她？”小雯停下手里的活，“我倒希望她别来了，省得天天找麻烦。”
“小雯！”韩师傅的语气严厉了些，“苏大姐虽然爱挑刺，可是人不坏。八年来，她从没少过一分钱，从没拖欠过账。做人要厚道，不能因为一时的不愉快就......”
“您就是太厚道了！”小雯打断父亲的话，“妈妈在世的时候就说过，您这个性格，迟早要吃亏！”
提到妻子，韩师傅的眼神暗淡下来。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老韩，你心肠好，可是做生意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刻。
苏大妈没有来。
韩师傅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心里空落落的。八年来，这还是头一回。
八点、九点，苏大妈还是没出现。
小雯心里有些得意，觉得终于清静了。可是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
“爸，您别想太多了。可能她今天有事。”
“嗯。”韩师傅应了一声，继续忙手里的活。
中午，苏大妈还是没来。
傍晚，还是没有。
韩师傅坐在店里，心神不宁。这八年来，苏大妈就像闹钟一样准时，从未缺席过。
“爸，要不我去看看？”小雯提议。
“算了，别打扰人家。”韩师傅摇摇头，“可能真的有事。”
第三天，苏大妈依旧没有出现。
阿成来吃面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苏阿姨怎么没来？”
“有点事。”韩师傅敷衍道。
“不会是因为前天的事生气了吧？”阿成有些担心，“要不我去劝劝？”
“不用，不用。”韩师傅连忙摆手。
第四天上午，韩师傅终于坐不住了。他让小雯看店，自己走向苏大妈住的老小区。
小区很旧，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韩师傅爬到三楼，站在苏大妈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苏大妈的声音。
“苏大姐，是我，老韩。”
门开了，苏大妈出现在门口，脸色不太好：“韩师傅，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这几天没见你来店里，有点担心。”
苏大妈冷笑一声：“我去了不是给你找麻烦吗？你女儿不是嫌我事儿多吗？”
“小雯她年轻，说话不当回事。我替她向你道歉。”韩师傅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苏大妈愣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算了，我也不计较。只是你家这生意，我以后还是少去为好。”
“苏大姐，别这样说。八年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最重要的客人。”韩师傅诚恳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老韩面馆。”
苏大妈的眼神有些松动，可是嘴上还是硬着：“行了，别说这些虚的。我就是个挑刺的老太太，你们年轻人嫌烦，我理解。”
“不是这样的......”
“算了，不说了。”苏大妈摆摆手，“我累了，要休息了。”
韩师傅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店里，小雯问：“苏大妈怎么说？”
“她...她可能真的不来了。”韩师傅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疲惫。
小雯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讨厌苏大妈的挑刺，可是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她也有些后悔了。
晚上关门后，小雯鼓起勇气说：“爸，要不我去向苏大妈道歉？”
韩师傅摇摇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可是您这样......”
“没事的。”韩师傅勉强笑了笑，“做生意总有起落，习惯就好。”
第五天，苏大妈还是没来。
第六天、第七天，都没有。
面馆里少了那个挑刺的声音，反而显得有些冷清。其他客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询问苏大妈的去向。
韩师傅总是说“有事”，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03
第八天上午十点，一群人出现在面馆门口。
为首的是工商所的陈国栋，四十多岁，办事公道。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各种检查工具。
“韩师傅，有人举报你们店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我们需要进行检查。”老陈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韩师傅愣住了：“举报？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请配合检查。”
小雯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想到了苏大妈，心里一阵发慌。
检查很仔细。从厨房到餐厅，从食材到调料，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韩师傅和小雯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营业执照位置不对，应该挂在显眼的地方。”一个工作人员记录着。
“这瓶酱油的标签模糊了，需要更换。”
“垃圾桶离操作台太近，有交叉污染的可能。”
“还有这个，洗手池的标识不够清楚。”
一项项问题被列出来，虽然都不是大问题，可是按照规定，确实需要整改。
其他客人看到这个场面，纷纷离开。阿成想留下来，被韩师傅劝走了。
“韩师傅，检查结果出来了。”老陈拿着记录单，“发现了几个问题，需要停业整改三天。整改完成后，我们会再来检查，合格了才能重新营业。”
韩师傅接过整改通知书，手有些发抖：“陈科长，这些问题严重吗？”
“不算严重，都是细节问题。”老陈的语气缓和了些，“按照要求整改就行。”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老韩，还有一个建议。举报人说你们的价格太便宜，怀疑食材有问题。三块钱一碗面，在现在这个时代确实显得异常。建议你适当调整价格，这样也显得正规一些。”
小雯在旁边听着，气得浑身发抖。她确信这个举报人就是苏大妈。
等工作人员走后，面馆里只剩下父女俩。
“爸，一定是苏大妈干的！”小雯愤怒地说，“她这是报复！”
韩师傅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爸，您说句话啊！她这样做太过分了！”
“也许...也许不是她。”韩师傅的声音很轻。
“还能有谁？这些年来，只有她天天挑刺！”小雯越说越激动，“我要去找她理论！”
“不许去！”韩师傅突然提高了声音，“不许去打扰人家！”
“爸！”小雯不敢相信，“她都把咱们举报了，您还护着她？”
“我们不知道是谁举报的。”韩师傅站起来，“别胡乱猜测。”
“那好，我现在就去问！”小雯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韩师傅拦住女儿，“小雯，你冷静一点。就算真的是苏大姐举报的，她也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也许...也许她真的担心食品安全。”韩师傅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也许她觉得三块钱的价格确实有问题。”
小雯看着父亲，眼泪再次涌出：“爸，您怎么这么糊涂？她就是想害咱们！”
“不会的。”韩师傅摇摇头，“苏大姐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得没有底气。
下午，消息传开了。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老韩面馆被举报的事。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在猜测到底是谁举报的。
苏大妈在小区里遇到几个邻居，她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桂花，听说老韩面馆被举报了？”
“是吗？我不知道。”苏大妈装作不在意。
“唉，这年头，好人不好当啊。韩师傅那么老实，谁会举报他？”
苏大妈低着头，快步离开。
晚上，她坐在家里，心情复杂。举报的事确实是她做的，可是听到邻居们的议论，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那天在面馆被小雯顶撞后，她越想越气。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敢那样对她说话。她要让韩师傅知道，得罪了她苏桂花的后果。
可是现在，她又后悔了。
韩师傅的面馆关门了，贴着停业整改的通知。小区里少了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很多人都不习惯。
阿成开车路过，看到关门的面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韩师傅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女儿，靠这个小面馆维持生计。
“苏阿姨这次真的过分了。”他在心里想着。
第二天，阿成主动来帮忙整改。他带着工具，帮韩师傅重新整理店面。
“韩师傅，您别太难过。”阿成一边干活一边说，“等重新开业，生意一定会更好的。”
“谢谢你，阿成。”韩师傅眼圈有些红，“这些年多亏了你们这些老客户。”
“说什么话呢，我们吃您的面这么多年，就像一家人一样。”
小雯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其他几个老客户也陆续来帮忙。老张带来了锤子和钉子，帮忙重新挂营业执照。退休的王阿姨带来了新的标签纸，帮忙重新标注调料。
看着这些人忙前忙后，韩师傅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只有苏大妈没有出现。
她站在对面的楼上，透过窗户看着面馆门口忙碌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04
深夜十二点，面馆里只剩下韩师傅一个人。
整改工作基本完成了，明天陈科长会来复查。如果没问题，后天就能重新开业。
韩师傅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桌椅，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这家面馆，承载着他太多的记忆。
八年前，他带着妻子和女儿从河南老家来到这座南方小城。身上只有借来的三万块钱，租下了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店面。
那时候妻子还健康，每天和他一起忙前忙后。小雯还在上高中，周末就来店里帮忙。一家三口虽然辛苦，但很幸福。
第一个客人就是苏桂花。
那是一个下雨的早晨，韩师傅刚开业第三天。生意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眼看着一上午的时间就要过去了，他心里着急得要命。
就在这时，苏大妈推门进来了。
“老板，来碗面条。”
那是韩师傅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下面条。可是因为紧张，面条煮得有些烂。
苏大妈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面条煮过了。”
韩师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以为第一单生意就要砸了。
谁知道苏大妈接着说：“不过汤味道不错，下次注意点火候就行了。”
她付了钱，临走时还说：“我住在对面楼上，以后常来。”
从那天起，苏大妈真的成了常客。每天三顿，从不间断。韩师傅的手艺在她的“挑刺”中慢慢进步，面馆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
后来妻子生病了，花光了家里的积蓄。那段时间，韩师傅忙着照顾妻子，疏于照看生意。面馆的客人越来越少，他心里着急，可是又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苏大妈做了一件让他永远难忘的事。
那天中午，面馆里只有苏大妈一个客人。她吃完面，放下五块钱就走了。韩师傅追出去：“苏大姐，您多给了钱！”
苏大妈头也不回：“没多给，菜钱。”
可是那天她根本没点菜。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每次苏大妈都说是菜钱，韩师傅心里明白，这是她在帮助自己。
妻子去世前，拉着韩师傅的手说：“老韩，苏大姐是个好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帮助我们。以后要对她好一点。”
韩师傅含着眼泪点头答应。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大妈了。
“爸，您还没睡？”小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韩师傅擦擦眼泪：“睡不着。”
小雯走进来，在父亲身边坐下：“爸，您在想什么？”
“想你妈。”韩师傅看着女儿，“也想苏大姐。”
“您还想她？她都把咱们举报了！”
“小雯，有些事你不懂。”韩师傅叹了口气，“苏大姐不是坏人。”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师傅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
“一个老人，独自生活，每天来我们店里，也许不完全是为了吃面。”韩师傅看着女儿，“她也许是想找个说话的地方，找个能让她感觉还有用的地方。”
小雯不理解：“那她为什么要挑刺？”
“每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韩师傅想起妻子的话，“你妈生前说过，苏大姐的挑刺，其实是在帮我们把生意做得更好。”
“可是这次的举报......”
“也许她真的是为了我们好。”韩师傅艰难地说，“三块钱的价格确实太便宜了，她担心别人怀疑我们的食材有问题。”
小雯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她开始明白，大人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爸，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重新开业，好好做生意。”韩师傅站起来，“至于苏大姐，随她去吧。强求不来的。”
小雯点点头，可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爸，您真的不恨她？”
韩师傅摇摇头：“恨她干什么？做人要厚道。”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今晚说出来，却带着更深的含义。
“爸，那我们的价格......”
“还是三块钱。”韩师傅的语气很坚定，“既然答应了乡亲们，就要说话算话。”
“可是工商局的人建议......”
“建议是建议，决定权在我们。”韩师傅看着女儿，“小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小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父女俩在面馆里坐到很晚，聊了很多话。这是小雯回家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入地交流。
小雯开始理解父亲的选择，也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
同样是在深夜，苏大妈也在失眠。
她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面馆。店门紧闭，往日的灯火通明不见了踪影。
她想起韩师傅那天来敲门时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疼。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她在心里责备自己。
举报的事是一时冲动，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想去道歉，可是又拉不下这个脸。
“算了，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以后再也不去了。”
可是说归说，心里还是舍不得。八年的时间，那家面馆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没有了那碗熟悉的面条，她的生活突然变得空虚起来。
05
第三天上午，陈科长带人来复查。
面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问题都按要求整改了。营业执照重新挂在显眼的位置，调料的标签全部更换，垃圾桶也移到了合适的地方。
“很好，整改得很彻底。”陈科长检查完毕，在记录单上签字，“可以重新营业了。”
韩师傅接过复查合格证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韩师傅，价格的事考虑得怎么样？”陈科长临走时问了一句。
“还是三块钱。”韩师傅的回答很坚定。
陈科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面馆重新开业。门口贴着整改合格的通知，同时贴着新的价目表。
价目表还是那张手写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手擀面3元，小菜3元。
在价目表的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本店承诺，绝不使用劣质食材，亏本经营也要保证质量。如有质疑，欢迎监督。”
这行字是韩师傅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态度诚恳。
老客户们陆续回来了。阿成是第一个，他点了一碗面条，一份小菜，吃得特别香。
“还是这个味道。”他满意地说，“韩师傅，我就知道您不会变。”
老张也来了，还有王阿姨，还有其他几个熟客。大家都很兴奋，仿佛迎接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只有苏大妈没有出现。
七点一刻，她平时来的时间。韩师傅不自觉地朝门口望了几眼，失望地收回目光。
八点，九点，还是没有。
小雯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一方面她希望苏大妈永远别来，另一方面又为父亲的失落感到难过。
中午时分，面馆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苏大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来。她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声音很小：“来碗面条。”
整个面馆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各异。
韩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好嘞，马上就来。”
他亲自下面条，动作比平时更仔细。面条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汤的温度也刚刚好。
“苏大姐，您的面。”韩师傅把面条端到苏大妈面前，语气和以前一样温和。
苏大妈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谢...谢谢。”
她低头吃面，一声不吭。平时那些挑刺的话，今天一句都没说。
其他客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纷纷低声交谈。只有小雯站在柜台后面，紧紧盯着苏大妈。
苏大妈吃得很慢，好像想把这碗面条的味道永远记住。
吃完后，她放下三块钱，起身要走。
“苏大姐。”韩师傅叫住了她。
苏大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韩师傅的声音很轻，“我们是老邻居了。”
苏大妈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面馆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小雯走到父亲身边：“爸，她没有道歉。”
“不需要道歉。”韩师傅收拾着桌子，“能回来就好。”
下午，苏大妈又来了。这次她点了两个馒头，一份小菜，像以前一样。
可是她还是没有挑刺，安安静静地吃完就走。
韩师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担心。这不像平时的苏大妈。
傍晚，小雯鼓起勇气走到苏大妈面前：“奶奶，对不起，那天我说话太冲了。”
苏大妈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眼神复杂：“没事，是我不好。”
“不是您的错......”
“孩子，有些话不必说了。”苏大妈摆摆手，“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雯想再说什么，被父亲制止了。
苏大妈吃完饭，默默地离开。
晚上关门后，小雯问父亲：“爸，苏大妈好像变了。”
“嗯，变了。”韩师傅点点头，“可是这样的变化，让人心疼。”
小雯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她不再是以前的苏大妈了。”韩师傅看着女儿，“一个人最可贵的，就是真实。苏大姐现在很客气，很懂事，可是她不真实了。”
小雯陷入沉思。
她开始明白，有时候挑刺也是一种关心的表达方式。现在的苏大妈客客气气，反而让人觉得疏远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