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中秋节前的那个黄昏，徐月华站在厨房里切着月饼，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妈，明天晓妍他们一家就到了，您别紧张。"继女何雨桐在客厅里整理着茶几，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徐月华放下刀，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三年前嫁给老何时，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港湾，可现在这个家却让她越来越感到陌生。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儿子刘俊杰。
"妈，明天过来吃饭吧，雨薇包了您最爱吃的韭菜饺子。"
徐月华握着话筒的手更紧了。明天是中秋节，是她再婚后第一次和继女一家团聚的日子，可儿子的这通电话却像是救命稻草。
"好，我明天就过去。"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让她的家彻底散掉。
01
徐月华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时，秋风正好，夹带着桂花的香甜。
她回头望了一眼十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三年前丈夫刘建华去世后，她以为这辈子就要一个人过了，直到遇见了何志强。
何志强是个好人，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丧偶三年的他带着女儿何雨桐艰难度日，遇见她时眼中那种劫后余生的感激，让她心软了。
"妈，您真的要走？"何雨桐追到楼下，眼眶微红，"晓妍她们已经在路上了，您这样让我怎么跟她们解释？"
徐月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大两岁的继女。何雨桐今年三十五了，离婚后带着女儿跟父亲一起生活，对她这个后妈倒是很恭敬，只是这种恭敬里总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雨桐，不是我不想留下。"徐月华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面，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在场反而不合适。"
"可是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何雨桐咬着唇，"他昨晚还特意去买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徐月华的心猛地一抽。何志强确实对她很好，三年来从未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可是面对继女一家的到来，她心里那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过两天就回来。"她轻抚着何雨桐的肩膀，"你们好好团聚，我也去看看俊杰。"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着，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徐月华最后看了一眼何雨桐失落的神情，拖着行李箱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透过后视镜，她看见何志强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何雨桐指着远去的出租车说着什么，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失望。
徐月华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她不想在继女面前表现得过于亲密，也不想让何志强夹在中间为难。等过几天，等何雨桐的女儿一家走了，她再回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可是她没有想到，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2
儿子刘俊杰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妈，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儿媳赵雨薇接过徐月华手中的保温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我还以为您就过来吃顿饭呢。"
徐月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在你们这住几天。"
刘俊杰从厨房探出头来："妈，您和何叔叔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徐月华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俊杰，你瘦了。"
"工作忙嘛。"刘俊杰在她身边坐下，神情有些复杂，"妈，您在何叔叔家过得怎么样？他对您好吗？"
这个问题让徐月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何志强对她确实很好，从来不让她做重活，每天早上都会为她准备好早餐，晚上还会陪她散步。可是这种好里面，总是缺少了什么。
"他人很好。"徐月华最终还是这样回答。
赵雨薇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妈，您要是在那边不开心，就搬回来住吧。这房子虽然小，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热闹。"
徐月华看着儿媳妇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赵雨薇是个好姑娘，结婚五年来从没跟她红过脸，对她这个婆婆比对自己亲妈还要孝顺。
"我没有不开心。"徐月华拍拍赵雨薇的手，"就是今天何志强的外孙女一家要来过中秋，我觉得我在场不太合适。"
"外孙女？"刘俊杰皱了皱眉，"何叔叔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是他女儿的女儿，从外地来的。"徐月华解释道，"雨桐说她女儿很久没回来了，这次特意带着老公孩子一起回来过节。"
赵雨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是家人团聚，您避开一下也对。"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餐桌旁，徐月华看着儿子儿媳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有些酸涩。自从再婚后，她和儿子见面的次数明显少了，每次通电话也总是匆匆几句就挂了。
"妈，您在何叔叔家住得习惯吗？"刘俊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您一定要告诉我。"
徐月华看着儿子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父亲去世后更是把她当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没有不顺心的，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03
夜深了，徐月华躺在儿子家的客房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她想起了何志强家那个安静的卧室，想起了他每晚睡前都会问她一句"累不累"的温柔嗓音。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何志强："月华，你到俊杰家了吗？路上小心。"
她盯着这条朴实无华的短信，眼眶有些湿润。何志强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关心总是在细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回了一条："到了，你早点休息。"
很快又收到回复："雨桐她们明天中午到，我去接她们。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月华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句："过两天吧。"
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儿子儿媳的低声谈话。
"你说妈是不是在何叔叔家受委屈了？"是赵雨薇的声音。
"应该不会吧，何叔叔看起来挺老实的。"刘俊杰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可是妈今天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对劲。"
"我总觉得妈这几年变了，以前多开朗的一个人，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
"不对，我觉得是因为再婚的原因。妈心里有顾虑，总觉得自己在何叔叔家是外人。"
徐月华听着儿媳妇的分析，心里五味杂陈。赵雨薇说得没错，她确实有这种感觉。虽然何志强对她很好，何雨桐也很尊敬她，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住在别人家里的客人。
第二天一大早，刘俊杰就起来给她包饺子。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徐月华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妈，您多住几天吧。"赵雨薇坐在她身边，"我正好休假，可以陪您出去转转。"
"不用了，你们都要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徐月华摇摇头，"等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可是她心里清楚，自己其实很享受这种被儿子儿媳关心的感觉，这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让她舍不得离开。
中午时分，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何志强。
"月华，雨桐她们到了，晓妍长得很像她妈妈，是个漂亮姑娘。"何志强的声音里带着高兴，"她还带了两个孩子，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徐月华听着他兴奋的语气，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04
第二天上午，徐月华正在阳台上晒被子，何雨桐的电话打来了。
"徐阿姨，您什么时候回来啊？"何雨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晓妍她们一家四口，我一个人招待不过来。"
徐月华心里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何雨桐欲言又止，"晓妍她老公对我们家的条件不太满意，总是挑三拣四的。昨晚还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说在外地吃惯了精致的菜，这边的太粗糙。"
徐月华皱了皱眉："你爸爸怎么说？"
"爸爸也很无奈，毕竟是客人，只能忍着。"何雨桐叹了口气，"徐阿姨，我知道您不想掺和我们家的事，但是能不能请您回来帮帮忙？我真的有些应付不来了。"
听着继女求助的语气，徐月华心里五味杂陈。她原本想避开这种复杂的家庭聚会，可是现在看来，她的缺席反而给何志强一家带来了困扰。
"好，我下午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徐月华开始收拾东西。刘俊杰正好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她在打包行李，有些不舍。
"妈，您这就要走了？"
"嗯，家里有事。"徐月华叠着衣服，"俊杰，这两天在你们家住得很开心，谢谢你们。"
"什么谢不谢的，这里永远是您的家。"刘俊杰在她身边坐下，"妈，您要是在何叔叔家不开心，随时可以搬回来住。"
徐月华拍拍儿子的手："妈没有不开心，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下午时分，徐月华拖着行李箱回到了何志强家。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争吵声。
"妈，您别惯着他们，孩子就是要严格管教。"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宇辰，你声音小点，这是在外公家。"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应该就是何雨桐的女儿晓妍。
"外公家怎么了？我们又不是来要饭的。"男人的声音更大了，"这房子这么小，连个像样的客房都没有，让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徐月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时何志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月华，你回来了。"
客厅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徐月华这才看清了何雨桐的女儿一家。
晓妍确实长得很漂亮，但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刻薄；她的丈夫许宇辰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但神情倨傲；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正拿着玩具在沙发上蹦跳。
"这位就是徐阿姨吧？"许宇辰打量着徐月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久仰大名。"
05
晚餐时的气氛异常压抑。
许宇辰坐在餐桌旁，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菜："这鱼怎么这么腥？是不是不新鲜？"
何志强连忙解释："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活鱼，可能是我做得不好。"
"爸，您做得挺好的。"何雨桐给父亲夹了一块鱼肉，眼中带着歉意。
"在我们那边，这种鱼都是要先用牛奶泡一下去腥的。"许宇辰放下筷子，"算了，我还是吃点青菜吧。"
徐月华看着何志强尴尬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愤怒。这个许宇辰实在太过分了，在别人家里这样挑三拣四，一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宇辰，你少说两句。"晓妍小声劝阻，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心。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这桌子，都有划痕了，这椅子坐着也不舒服。"许宇辰毫不收敛，"还有这房子，格局太老了，采光也不好。"
何志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徐月华知道，他是在顾及天伦之乐，不想在外孙女面前失态。
"这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确实有些老了。"何志强勉强笑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个大点的。"
"外公，您都这个年纪了，还换什么房子啊。"晓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徐月华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您和徐阿姨安心养老就行了。"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个孩子还在闹腾，把饭粒撒了一桌子。
"诚诚，别玩了，好好吃饭。"晓妍有气无力地说着，但孩子根本不听。
许宇辰更是直接掏出手机开始看视频，完全不管孩子的行为。
徐月华终于忍不住了："孩子还小，但是基本的餐桌礼仪还是要教的。"
许宇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徐阿姨，教育孩子是我们做父母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尴尬。何志强看看徐月华，又看看许宇辰，脸上写满了为难。
何雨桐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些小事。来，我们吃菜。"
可是这顿饭谁都没有吃好。许宇辰继续挑剔着菜品，晓妍时不时地附和几句，两个孩子越来越闹腾，何志强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徐月华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缺席会让这个家庭团聚更加和谐，没想到现实却如此残酷。
晚饭后，许宇辰拉着晓妍到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显然是在抱怨什么。何雨桐在厨房里洗碗，眼眶红红的。何志强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徐月华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说："别太在意，他们可能是路上累了。"
何志强苦笑着摇摇头："月华，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晓妍会变成这样？"
06
夜里，徐月华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许宇辰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我跟您说，这边的条件真的太差了。房子又小又破，菜做得也不好吃，那个后妈还总是指手画脚的。"
徐月华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就是这样的形象。
"什么？您说让我们提前回去？不行，好不容易来一趟，至少要住到中秋节过完。"许宇辰在客厅里踱着步，"再说了，晓妍好久没见外公了，总要多待几天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许宇辰的声音更大了："我知道住酒店要花钱，但是这里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您不知道，他们家连个像样的洗手间都没有，还是蹲坑的那种。"
徐月华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愤怒和委屈。何志强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地段很好，在这个城市也算是不错的住房条件了。
这时晓妍从卧室里走出来："宇辰，你声音小点，会吵到别人休息的。"
"我又没说错什么。"许宇辰放下电话，"晓妍，我觉得我们还是住酒店吧，这里实在太不方便了。"
"可是爸爸会不高兴的。"晓妍有些犹豫。
"那就让他不高兴呗，反正我们也不是经常来。"许宇辰毫不在意，"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为了迁就他们就委屈自己吧。"
徐月华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心里五味杂陈。
何志强还在睡觉，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着。徐月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心疼。这个善良的老人，为了外孙女的到来准备了这么久，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嫌弃和抱怨。
第二天早上，许宇辰果然提出了要住酒店的要求。
"外公，我们想换个地方住，这样对大家都方便一些。"晓妍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何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是不是我这里条件太差了？"
"不是的，爸爸。"何雨桐连忙解释，"是他们觉得人太多了，怕打扰到您和徐阿姨休息。"
"打扰什么？你们是我的家人，怎么会是打扰？"何志强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许宇辰不耐烦地说："外公，您别多想，我们就是觉得住酒店更自由一些。这样吧，我们白天过来陪您，晚上回酒店休息。"
何志强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好吧，你们觉得舒服就行。"
看着何志强失落的神情，徐月华心里涌起一阵愤怒。可是她没有想到，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